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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鲍尔吉 ·原野

我爬到炕头,用手拉墙壁上的灯绳。顶棚那盏15度白炽灯熄灭了,屋里一片黑暗。黑泥抹的土窗台被月光照得洁白。“呲啦”,炕上的小黑木桌燃起一片蓝火苗。它们悄悄地燃烧,占领小黑木桌手掌大的地方。

蓝火苗真可爱。透过火焰能看见桌面的花纹,却烧不坏小黑桌。我和姐姐塔娜低头看这片蓝火苗,它高约一指,不往上升腾,向四外扩展。火光照亮我们洁白的牙齿,大姑姥爷笑着看我们。之前,他往小木桌上倒一盅白酒,说关灯,用火柴点燃桌上的白酒。酒在桌上流淌,蓝火苗追赶酒。酒流进小木桌的缝隙里,蓝火苗跳进去烧成一趟线。

这个场景大约发生在60年前,我现在回忆起来,画面依然清晰。最后,火苗不情愿地熄灭了,大姑姥爷让我开灯。他把头伏在桌子上,用嘴唇收拢桌上烧过的酒,说:“像水一样,酒烧没了。”

酒神奇,这个印象来自大姑姥爷的启蒙。酒能燃烧,有生命的东西才能燃烧,对不对?木头燃烧,因为它有命;草燃烧,草也有一条命。豆油香油燃烧,因为黄豆和芝麻也有命。有人家的房子烧着了,伴着红烟与黑烟,房子有命,它有窗户的眼睛和门的嘴。

牧民们迁徙到远方,从科尔沁迁徙到呼伦贝尔。他们把家里的大小东西搬到车上,拿牛皮绳捆好,然后转身跪下,对旧房子叩头。我亲眼见过这个场景,牧民们给房子磕头嘴里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估计在感恩房子的养育之情。

酒燃烧,浮起一片透明的蓝火苗,我宁愿让大姑姥爷把手里半瓶白酒全倒在小黑桌上,烧出像包楞皮似的一片四方的蓝火苗,但我没说,这显得很傻。大姑姥爷喝酒前把一盅白酒倒在桌子上,用火柴点燃。我妈问过他:“你不心疼酒吗?”大姑姥爷说:“有什么心疼的,酒一烧,祖先都喝到了。”但我觉得他牺牲一杯酒,是为了看到我们惊奇的表情。我们趴在炕上,吃惊地看那蓝色的火苗时,大姑姥爷骄傲地看我们,他前额和眼睛边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瞳孔被遮没了,你看不清他的瞳孔在哪里,但我确定大姑姥爷仍然能看到我们。他对我们笑,松开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齿,颜色比嘴唇更浅的舌头在豁牙后面往外挤。看到我们惊奇的表情,他高兴地拍自己的膝盖,骂道:“他妈的!”

蓝火苗仪式结束了,大姑姥爷开始喝酒,换句话说,白酒要到大姑姥爷的胃肠里面玩耍。他端起酒盅嘟囔几句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仰面喝尽,他嘴里又嘟囔了几句话,我仍然听不清,但和前几句话不一样。

大姑姥爷喝了三盅酒,容光焕发。喝酒前,他身材矮小、驼背,全身的皱褶好像都挤在脸上。他是一个恭顺懦弱的牧羊人兼木匠。喝了三盅酒后,大姑姥爷腰板儿挺直,脸上皱纹消去一半,眼睛终于从一堆皱褶里露出来,闪着光亮。

喝入第四盅酒,大姑姥爷大声说话。他声音尖细,批评我们见不到的生灵。这是最让我和姐姐开心的表演,他伸出手,指着前方:“站住!你凭什么往前走?你耳朵像两把皮尺插在头顶,你不值一提!”我们猜想他在教训毛驴。他说:“你这个倒霉的三瓣嘴,你的嘴唇一直在动,动什么动?我实在看不下去,你最好的结局是被狼抓走”。这是训斥兔子吧?他手指的地方是家里糊着昭乌达报的墙壁。黑暗中,报纸的字模模糊糊。因为做木匠活的缘故,他手指的关节扭曲了,指甲灰白,伸出的五根手指指着不同方向。

大姑姥爷喝下第五盅酒,改变了话风。他招手让我妈坐在他身边,右手托着我妈的手,左手抚摸我妈的手背,赞叹:“你多美呀,乌云高娃!你虽然没爹没妈,但你像庙里的莲花座的珊瑚一样美,像天上的小鸟一样美,像河里的野鸭子一样美。”我妈用牙咬住嘴唇,试图忍住笑。她把手从大姑姥爷手里抽出来,捂住嘴,站在地上哈哈大笑。

姑姥爷喝下第六盅酒,观看我和姐姐,像牧羊人打量两只羊羔。我们等待他以不寻常的词汇赞美我们,但他的评价很简单,只说我们“赫日格秀”,翻译过来大约是“厉害”。我和姐姐是小孩,一点不厉害。

大姑姥爷喝下第七盅酒,突然掩面哭泣。眼泪从捧着面庞的枯瘦双手的指缝里流下,身体抖动,然后撩起前襟擤鼻涕。我妈赶紧找来几张昭乌达报,撕成方块,让他擤鼻涕。他瞪我妈,说:“报纸上有字,怎么能擤鼻涕呢?你知道上面印着谁说的话?”我妈害怕了,收起报纸碎片,投入火炉。

第八盅酒他不喝了,向后仰靠被垛上,支起一条腿,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贴满蒙古文昭乌达报的顶棚,小声背诵蒙古文字母表的前七个字母:“阿、额、依、喔、乌、奥、乌”。小学生学习蒙古文,最先念这七个字母,尔后他睡着了。

我妈把他从被垛扶下来,平放在炕上,头冲炕沿,给他脱掉衣服,盖上被子。大姑姥爷面色粉红,像婴儿一样发出均匀的呼吸,这标志大姑姥爷每晚喝酒活动的结束。这时候,我和姐姐实在想放声大笑,但怕吵醒他,只好用手捂着嘴,气流在肚子里起伏。多有趣呀,太有趣了。我们分不清大姑姥爷有趣,还是酒有趣,之前我没看过人喝酒。大姑姥爷在我们家住了三个月,我们每天晚上都能欣赏到他喝酒的五部曲:让酒烧起蓝色的火苗、与不可见的生灵对骂、赞美我妈、痛哭,念诵蒙文字母。

我妈13岁参加工作,时在建国前。她自幼失去母亲,父亲去国外留学。她被爷爷奶奶养大。我妈成家立业后,最喜欢把家族老人接到赤峰小城住一段,三个月或半年。她为老人端饭、端菜,服侍他们日常起居,心里愉快。她觉得炕头上没一个老人坐着,家就不像一个家了。她觉得人要是不服侍老人,不为他们端饭端菜,就失去做人的意义。

大姑姥姥红兰在我们家住过,大姑姥爷瑙门敖其尔住过。(喇嘛诵经时左手摇动的铜铃,蒙古语叫瑙门敖其尔。藏语叫止布,汉语译为金刚铃。这是我大姑姥爷的名字。)还有一些算不上老人的亲戚也来我家住过,比如我大爷和大娘、依咪姑姑,还有好多人。他们坐在炕上吃好的喝好的,吃完饭在炕上躺着。这是牧民眼里天神般的享受,不用去放羊、挤奶,只在炕上躺着仍然有饭吃。我妈勤勤恳恳地做这些事,做了几十年。

大姑姥爷家在巴林右旗白音尔登草原。他是牧民,但有一套他自己发明的礼仪。我家当时住平房,炕在南边,炕对面是一对红箱子,箱子上面的墙上挂着镜框,镜框里摆着密密麻麻的照片,即我家亲戚的照片。照片多,兹证明这家有出息的人多。炕和红箱子中间是生火的炉子。

大姑姥爷从外面进屋,走到箱子前脱鞋,摆正,踮着脚一溜小跑上炕,坐在炕沿上用左手拍右脚掌,用右手拍左脚掌,拍掉刚才踩地的灰尘,手在衣襟擦一擦,盘腿坐下。通常,人们上炕,鞋脱在炕沿下,大姑姥爷认为这样不讲究,他把鞋脱在六七米外的箱子边上。每当他光着脚往炕上跑,我妈会转过身,捂嘴笑一阵。

大姑姥爷喝酒是晚上的事。白天他醒过来,踮着脚到箱子边上穿上鞋,用手抚摸我爸的写字台、摸写字台上的中原牌收音机的壳子、摸反射光亮的箱子面,辨识镜框里的黑白照片。镜框里的一寸二寸照片多是全身照。花了照相的钱,照全身比照半身划算,但看不清这个人是谁。姑姥爷长时间盯着这个人看,嘴里说出很多名字,最后确认一个名字,如释重负。如果实在看不出来是谁,他说“他妈的”。所以“他妈的”成了这个人的名字。

大姑姥爷用手摸写字台、摸箱子、摸洗脸盆、摸墙上的昭乌达报,说:“干净呀,真干净。”巡视一圈结束,大姑姥爷走到箱子前脱鞋,把鞋摆正,踮脚跑上炕,拍双脚,盘腿坐在炕上。我觉得大姑姥爷在等待夜幕降临。天黑后,我妈下班了,在外屋的铁锅炒菜。进屋用一块湿抹布把小黑木桌擦干净,把炒菜端上来—豆角炒肉、酸菜炒肉。散白酒倒进铁灰色的锡制酒壶里,酒壶放进装热水的白搪瓷缸里,白酒盅放在大姑姥爷面前,边上摆一双筷子。

大姑姥爷微笑着端详圆锥形的锡酒壶,嘴里豁牙后面的粉红舌头往前挤,急切与酒会面。烫热的酒从酒壶发出香气,大姑姥爷喉结窜动,咽唾沫。他有毅力,酒完全烫热后才倒进酒盅。这是一杯献祭的酒,一会儿要冒蓝火苗。

我已爬到炕头,手拉着灯绳(灯绳是捆点心的牛皮纸捻的纸绳),大姑姥爷把酒倒在桌子上之后,我闭灯。紧接着火柴亮了,大姑姥爷把火柴丢在桌上的酒里,腾起半寸高的蓝光。我开灯,心里计数—1,2,3,4,5,6,7……看蓝火苗烧多久。现在想起来,依然神往。

这里为什么没提到我爸呢?那年冬天,大姑姥爷来住三个月,时处历史特殊时期。我爸被他们单位关押一年多了,所在的单位是昭乌达报社。大姑姥爷知道这一切,在我家的三个月中,他从来不提我爸的名字,怕我妈难过。所以他哭、他骂那些见不到的生灵、他赞美母亲、他笨拙地念蒙古文字母,他所能做的只是这些,然后睡觉。睡梦中,他能像鸟一样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是打呼噜,而是鸟类歌唱大赛:“唧唧、啾啾、趜趜,呀呦呀呦、啾瞿啾瞿”。还有鸟飞的声音:“扑啦啦啦”,鸟张开翅膀飞走了。每逢此刻,我和姐姐喜笑颜开,我妈笑得流眼泪。在那些日子,我妈下班回家,从来没有笑声,此刻开怀大笑。那么,大姑姥爷是故意让我妈笑吗?未必,那些鸟鸣的声不是谁能随便模仿的,更不用说在梦中。

我着迷的是酒的蓝色火焰,那时候没用过煤气,没见过蓝色的火焰。我问大姑姥爷:“酒在你肚子里也会燃烧吗?”他说:“会的。”我说:“是蓝火苗吗?”他说:“那当然。”他喝下一盅酒,用手拽开掖在裤子里的毛衣和秋衣、露出肚皮让我看:“看到火苗没有?”他问。我看到他起伏的肋骨和塌陷的腹腔,肚脐像半个破损的杏核。

“看到了没有?”大姑姥爷问。我说:“没见到。”大姑姥爷一只手撑在炕上,另一只手拽着衣服在炕上旋转,脊背对着灯,说:“你对着灯看,有没有蓝色的火苗。”我真想看到他肚子里燃烧火苗,但没有。

“乌云高娃,乌云高娃。”大姑姥爷喊,我妈从外屋跑过来。“你看我肚子里有没有蓝色的火苗,这两个孩子像瞎子一样看不到。”我妈笑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声音,低头看大姑姥爷的肚子说:“哟,有火苗,蓝色的。”大姑姥爷用手拽着衣服,听我妈这样说,他把衣服放下,说:“我胳膊都酸了,肚子里怎么可能没火苗呢?可惜我自己看不到,你们真有福。”在那个噤声的年代,人人不敢说话,难得听到这么纯粹的胡说八道。

大姑姥爷喝完一瓶酒,用手晃动空瓶子,惊讶地问:“是我一个人喝的吗?”我妈憋着笑点头。大姑姥爷说:“不可能,我能喝下这么多酒吗?”空酒瓶是盟医院输液用的500ml 葡萄糖玻璃瓶,我妈再去小卖店打满酒放在大姑姥爷身边。大姑姥爷拿起酒瓶说:“一年也喝不了这些酒。”随后一周就喝完了。

有一次他喝完酒,斥责狐狸、老鼠、猫头鹰之后,突然说:“你不死,我们谁都活不下去。你知道我说的是你。”他咔咔咬牙,眼中全是怒火。我妈脸色变白:“姑父,别说了。”大姑姥爷一拍炕沿:“我恨死这个人了。”我妈含着眼泪说:“姑父,别再说了,有人能听到。”我妈说着跪在地上,我们躲进角落里。大姑姥爷长出一口气,用手捂着脸哭起来,声音小,嘤嘤而泣。

这是有关酒的往事,我以为我早忘了,却还记得。想起这些事是在贵州的珍酒酒厂,在那里我们参观了酿酒车间,听到制作工艺的讲解。最意想不到的是,我们在调酒师的指导下,每人为自己调制了一瓶酒,酒瓶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这是一瓶独一无二的酒。

回到家,我准备喝这瓶酒。在书房的樱桃木椅子上坐好,双脚交叠放在简易床上,摆上酒,俄罗斯酸黄瓜,韩国首尔东大门烤鱼胡同的秋刀鱼烤鱼片。关灯,往写字台上倒一些酒,点燃酒。蓝火苗要比60年前大姑姥爷点燃的酒焰高,有一寸,更蓝,燃烧的时间更长。我脸上感受到火焰的温度。蓝火苗终于熄灭了,如果它燃烧的时间再长一些,我几乎可以看到火光深处的大姑姥爷。他的脸亮堂堂的,嘴里嘟囔着什么,粉舌头堵住了豁牙的窟窿。(原发《山花》杂志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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