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流水线的传送带一刻不停地往前滚,塑料零件哗啦啦地落进筐里。我的手指把一枚卡扣按进槽位,再按下一枚,再下一枚,像台机器。手机在内兜里震了又震,车间里的噪音盖住了铃响。我以为是工友催我去食堂,摘了手套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爸"字。我走到消防通道里接起来,信号断断续续的。他喊了一声"萍萍",然后那边沉默了。我说"爸我下班了再打给你",他说"别挂"。我听见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那个估分,我打电话问过你班主任了。"
罗萍的手还在抖,手套摘下来之后手指尖泛着白,是太久没停过的酸胀。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听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粗。电话那头她爸罗大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清楚一些:"萍萍,432是啥意思?是考差了还是……"
"考差了,"罗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爸,我没考好。二本线都够呛。"
罗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消防通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远处车间里的机器轰鸣隔着墙壁传来,闷闷的,像什么巨大生物的呼吸。罗萍攥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壳是透明的,用了两年,边角已经磨得发黄了。
"你跑了?"罗大勇问,"你妈说你收拾了几件衣裳就走了,没跟她说去哪。"
"我在东莞,电子厂。"罗萍靠在墙上,墙壁是冰凉的,贴着她的背脊,"不念了,念也是浪费钱。弟弟明年也要高考,家里供不起两个。"
"谁让你供你弟了?"罗大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你妈急得饭都没吃,在家哭。你走之前跟她吵啥了?"
罗萍闭了一下眼。走那天早上,她跟母亲在灶台前面站着,锅里的粥冒着泡。母亲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估计上不了好大学"。母亲放下锅铲,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那你打算咋办?"她说"出去打工"。母亲说"你爸供你读了三年高中,你说不念就不念了?"她说"三年就三万块,我打工一年就还你们了"。母亲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打她,又放下了。罗萍转身回屋收拾了书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旅行袋,走的时候母亲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也没拦她。她走到村口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隔着一片晒谷场,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没跟她吵,"罗萍说,"我就是……不知道咋跟她说。"
罗大勇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透过听筒传过来,重得像一袋水泥卸在地上。"你班主任何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平常成绩不是这样,模考你哪次没上五百?他让你回去复读,说学校可以给你免学费。"
罗萍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消防通道的灯又灭了,这一次她没有跺脚把它震亮,就站在黑暗里。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能看见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照在水泥地面上。
"爸,"她说,"我笨,模考是运气好。"
"你放屁。"罗大勇的声音粗起来,带着湖北话的尾音,"你从小到大,哪次运气好过?小学升初中差了三分,你说是运气不好。中考你考了六百多,你说是运气好。高考你估四百三,又说运气不好。你那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罗萍没接话。她想起中考出分那天,罗大勇从工地上赶回来,满身灰地站在学校门口等她。她从考场出来,他说"考得咋样",她说"还行"。后来分数出来,六百三十多,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抽完了站起来说"闺女你争气"。那半包烟里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看见他低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亮的东西。
"何老师说,你是压力太大了,"罗大勇的声音缓下来,"你妈说,你考前半个月天天失眠,眼睛底下青的。你咋不跟家里说?"
"说了又咋样,你们也帮不上忙。"罗萍的声音忽然有点尖,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听见自己的话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又落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罗大勇说:"萍萍,你妈煮了你爱吃的藕汤,你走了那锅汤还在灶上煨着。我跟你妈商量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复读,咱也不逼你。但你别在厂里待着,你回来,回来再说。"
罗萍蹲下来,后背离开墙壁的那一瞬间感觉冷风灌进来,打了个激灵。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环抱着膝盖。
"爸,"她说,"厂里包吃住,第一个月工资下个月十号发,我拿到了就寄回去。"
"谁跟你要钱了?"罗大勇的声音又粗了,"老子缺你那一千多块钱?你回来!"
"我不回去。"罗萍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回去干嘛?让村里人看我笑话,考不上大学灰溜溜地回来了?"
"谁看你笑话?你考多少分跟村里人有啥关系?他们又没掏一分钱供你读书!"
"爸,"她的声音细细的,从膝盖缝里挤出来,"你别说了,我挺好的。车间里的工友也对我挺好的,宿舍有空调,饭堂的菜还行。"
罗大勇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然后他说:"你把地址发过来。"
"干啥?"
"我过去看看你。"
罗萍猛地抬起头,消防通道的灯这时候亮了,不知道是她哪个动作震到了声控。白惨惨的灯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
"你不用来,我下个月就……"
"你发不发?"罗大勇打断她,"你不发我自己找,东莞电子厂就那么几家,老子挨个问过去。"
罗萍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消防通道里蹲了好一会儿。声控灯又灭了,黑暗把她重新裹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刚才的快慢慢缓下来,像一壶烧开的水撤了火之后噗噗地渐渐平息。
车间里的午休铃响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她推开门走回流水线,工位上的塑料零件还堆着小山,传送带不停。旁边的工友小周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咋了,眼睛红的?"
"没咋,打电话呢。"
"家里催你回去读书?"
罗萍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一枚卡扣按进槽位:"不读了。"
小周比她大三岁,是从贵州出来的,已经在这条线上干了两年。她看了罗萍一会儿,没再问,转过脸继续干活。传送带哗啦啦地转,零件落进筐里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下午的班一直干到六点。晚饭时间四十分钟,罗萍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掏出手机,看见父亲在她上工的时候发来三条消息,都是问她在哪个厂、具体地址。她回了一条,把厂名和门牌号发过去。那边秒回了一个"嗯",然后没再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低头扒饭。食堂的菜是土豆烧鸡,鸡肉切成碎碎的丁埋在土豆块底下,要翻半天才能翻出来几粒。米饭有点硬,她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吃完饭她没急着回宿舍,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走了走。十月的东莞还热着,风吹过来带着潮气,身上黏黏的。空地边上种了一排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壁纸是她高考前一周拍的教室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课桌上。她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锁屏了。
她以为罗大勇至少得两天才来,从湖北到东莞的火车要十几个小时。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刚洗完脸准备去食堂,手机就响了。罗大勇说:"我到门口了,你出来。"
罗萍穿着厂里的工服跑出去,在大门外的马路边看见了她爸。罗大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面沾了一层灰。他站在路边一棵榕树底下,身边放着两个编织袋,一个鼓鼓囊囊的,一个瘪着。他瘦了,脸上颧骨比上次见时更凸出一些,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一夜的路没来得及收拾。
"爸。"罗萍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罗大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厂服是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厂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半截瘦白的胳膊。他皱了皱眉,弯腰把那个鼓鼓的编织袋提起来:"你妈给你装的,藕汤,还有你爱吃的腊肉。汤我一路拎着,还是温的。"
罗萍接过来,袋子很沉,勒得她手指发红。她低头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保温壶塞在衣服中间,旁边码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还有一包她爱吃的麻花。保温壶外面裹着毛巾,她伸手摸了一下,确实还有温度。
"你一夜没睡?"她问。
"火车上眯了会儿。"罗大勇把那个瘪了的编织袋甩到肩上,"你们厂让不让外人进去?你找个地方,把汤喝了。"
厂区外面有个小凉亭,几张石凳子。罗萍把编织袋放在石桌上,把保温壶掏出来拧开盖子。藕汤的香气扑出来,热汽在清晨的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她低头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藕炖得粉糯糯的,排骨已经脱了骨,汤是奶白色的,咸淡正好。
罗大勇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看了一眼罗萍,又塞回去了。"你妈昨晚上炖的,"他说,"炖到半夜,说你走了她睡不着。我说你别炖了人都不在,她不听。"
罗萍端着保温壶,壶壁的热度透过手掌传上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慢慢暖开。她没抬头,因为知道一抬头就会让罗大勇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
"厂里咋样?"罗大勇问。
"还行。"
"一个月多少?"
"底薪两千二,加班另算。上满班能拿四千多。"
罗大勇没接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不远处厂区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那些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深蓝工服,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没戴,脸上都带着一种差不多的神情——疲倦的、麻木的、赶着去干什么又不太想去的神情。罗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从门里出来,低着头走路,肩膀往前缩着。
"你班主任何老师,"罗大勇忽然开口,"他说你作文写得很好,有篇写你妈的,被贴在教室后面展示。他说你将来适合学文科。"
罗萍的筷子停在保温壶边上。她把汤咽下去,喉结动了动:"那篇作文是作业。"
"作业也是你写的。你妈看了,在家哭了一场。"
"写她啥了她哭?"
"写她早上起来给你做饭,写她手上皲裂的口子。"罗大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你妈说你心里有她,就是嘴上不说。"
罗萍没说话。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放在石桌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清晨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爸,"她说,"我考砸了。"
罗大勇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好的那种红。他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她像看个小孩,今天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把她当成一个大人了。
"考砸了就考砸了,"他说,"你从小到大又不是没砸过。小学升初中那次,你说你肯定考不上县一中,结果你考上了。中考你说你紧张,考完出来脸是白的,结果你考了六百三。你说你运气不好,可你每次都觉得运气不好,每次结果都不差。这回是不是也这样?"
罗萍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她想起高考那两天,第一场语文她写作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她觉得自己完了,后面几场全是强撑着考的。估分的时候她不敢往高了估,每道题都往最坏了扣,算出来四百三十二。
"何老师说,你可以回学校查分,"罗大勇说,"分数没出来,你估的又不准。你自己估的四百三,万一实际是五百三呢?你跑出来打工,到时候分出来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罗萍抬起头看着他。罗大勇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后背微微弓着。他赶了一夜的火车,夹克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但他坐在那儿看她的眼神很稳,像是从湖北到东莞这上千公里的路给他的底气。
"万一连四百三都没有呢?"罗萍问。
"那你想复读就复读,不想复读咱再想办法。"罗大勇把那个瘪了的编织袋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你先回去把高中读完,等分出来了再说。你要是现在就跑了,那些分你永远不知道,心里一辈子都有个疙瘩。"
罗萍看着塑料袋里的馒头,是家里常吃的那种老面馒头,微微发黄,上面印着蒸笼的格子印。她伸手拿了一个,掰开,里面的气孔均匀地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手里的馒头上,洇出一小点深色。
她不想让罗大勇看见,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但肩膀抖的那一下没藏住,罗大勇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他的手很重,拍在她背上跟铁锹拍土似的,但那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吃完了回去请假,"罗大勇说,"我跟你一起去,跟你们领导说。你妈还在家等着你。"
罗萍把馒头吃完,又把保温壶里剩下的藕汤喝干净了。汤已经凉了一些,但那股藕香还在,从嘴里一直滑到胃里,暖得实实在在。她把保温壶和编织袋收拾好,站起来,看着罗大勇。
罗大勇也站起来,把那件灰蓝色夹克的下摆拽了拽,弯腰把两个编织袋重新拎好。
"走,"他说,"你带路。"
罗萍带着她爸进了厂区,找了车间主管请了假。主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拎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什么都没多问就批了。罗萍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只是里面多了几件厂里发的工服——她想了想,把工服叠好留在床上了,只带了自己的衣服。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罗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的厂房在早晨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窗口挂着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她看见二楼的窗口站着一个穿蓝衣服的人影,看不清楚脸,但她觉得那是小周。她朝那个窗口挥了一下手,窗口的人影也抬手回了一下。
罗大勇走在前面,出了大门之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他回头看了一眼罗萍:"走,去火车站,买最近一班车。"
罗萍跟着他上了车。出租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后座窗边,看着厂区的围墙和大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看不见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上还是那张教室窗外的梧桐树。
她点开微信,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回来了,晚上到家。"
那边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回了三个字:"藕汤喝了吗?"
罗萍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回了一个字:"喝了。"
然后她锁了屏,靠进座椅里。罗大勇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向车窗那一侧,呼吸粗重。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罗萍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刚才拍她后背的那几巴掌,重得像抡铁锹。她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出租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农田、工厂、远处模糊的山影,一块一块往后退。罗萍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车到东莞火车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罗大勇醒了,付了车钱,把编织袋扛在肩上。罗萍跟在他后面进了候车厅,两个人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车。罗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递了一个给罗萍。她接过去,剥了壳,蛋还是温的。
"你妈煮的,"罗大勇说,"出门前塞给我的,说怕你路上饿。"
罗萍咬了一口蛋,蛋黄绵密,有点噎。她从包里掏出那瓶剩下的藕汤,就着喝了一口,把蛋顺下去。
"爸,"她说,"万一我分出来了,还是没考上呢?"
罗大勇正低头剥自己那个蛋,剥得很慢,壳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没抬头:"没考上就没考上,天又不会塌。你是罗大勇的闺女,不管考多少分,你都是。"
他把剥好的蛋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接着说:"但你得回去考完了再看。别自己给自己判死刑,你是判官啊?谁给你的权力?"
罗萍没说话,但手里的蛋攥得紧了一些。她低下头,把剩下的一半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盯着地板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鞋。高跟鞋、运动鞋、皮鞋、布鞋,一双一双走过去。
广播里响了,去往湖北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罗大勇站起来,把编织袋拎好,朝罗萍伸出手。
"走,回家。"
罗萍站起来,把擦过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跟上她爸。检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她站在罗大勇身后,看着他的后背。灰蓝色夹克被编织袋的带子勒出了一道斜痕,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见。
她伸手把他肩上的编织袋带子正了正,让勒痕不那么深。罗大勇没回头,但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了。罗大勇把车票递过去,检票员咔嚓剪了个口子,他把票拿回来塞进口袋,回头看了罗萍一眼。
"跟紧了,别走丢。"
"我多大了还走丢。"
罗大勇"哼"了一声,转身往站台走。罗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通道,下楼梯,走上站台。火车停在轨道上,绿色的车厢,车窗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明晃晃的。
找到座位坐下来,罗萍靠在窗边,罗大勇坐在她对面。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加速,建筑和树木开始模糊成一片。
罗大勇从编织袋里翻了半天,翻出那包麻花,拆了封递过来。罗萍接了一根,咬了一口,又脆又甜。火车咔哒咔哒地往前开,窗外的东莞渐渐被田野取代,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闪过。
她看着窗外,手里的麻花还剩下半根。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暖洋洋地照在她脸上。对面的罗大勇又在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歪下去靠在了窗框上,打着轻鼾。
罗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壁纸上那棵梧桐树还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拿起那剩下的半根麻花继续嚼。
火车一直往北开,田野越来越绿,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上有叶子。十月的光景,稻子还没收完,金灿灿的一片铺在田野里,风一吹就起浪。
她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查分、等分数线、决定去留。也许一切真的会像她爸说的那样,她担心的那个结果不会来。也许来了,那她也要咬着牙往下走。但此刻坐在火车上,对面坐着打呼噜的罗大勇,口袋里有母亲煮的茶叶蛋余温,脚边放着那壶喝光了的藕汤保温壶,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慢慢地落回了原位。
窗外的云被太阳镶了一道金边,火车拐了个弯,田野尽头出现一条河,河水亮晶晶的,在午后的光里流着。
罗萍靠着车窗,也闭上了眼睛。火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歌,歌词是她还没想好的那些路。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后面有人推着,前面有人等着。
她睁开眼,罗大勇的呼噜声停了一拍又接上了。她伸手把他滑到膝盖上的编织袋扶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罗大勇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罗萍重新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金黄的、绿的、亮晶晶的河,一大片一大片铺展开去。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触到硬硬的边角,那张壁纸上的梧桐树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站着,叶子被风吹着,阳光从中间漏下来。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罗萍从座位上站起来,看见窗外熟悉的站台,橘黄色的灯光照着水泥地面,上面有雨渍未干的痕迹。湖北比东莞冷了不少,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
罗大勇拎着编织袋走在前面,出站的时候脚步比在东莞的时候快了。罗萍跟在他后面,穿过出站通道,玻璃门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母亲穿着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底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定定地盯着出站的方向,一看见罗大勇的身影就开始往这边走,步子急急的。
"妈。"罗萍喊了一声。
母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母亲的手是凉的,摸到她胳膊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手指上粗糙的裂口,蹭着袖子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瘦了。"母亲说,声音平平的,但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没有,厂里伙食挺好的。"罗萍说。
母亲没再接话,伸手把罗大勇肩上那个编织袋接过来一个,拎着转身往公交站走。罗萍跟上去,三个人在站台上等公交,没人说话。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罗萍看见母亲的肩膀比上次见面时更弯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右边腿稍微有点拖,是老毛病又犯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罗萍和母亲坐在一排,罗大勇坐在前面。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剥了皮递给罗萍。橘子皮剥得整整齐齐,一瓣一瓣连着,没有断。罗萍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你爸说你在厂里干流水线,"母亲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手疼不疼?"
罗萍把橘子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确实有点肿,关节处磨得发红。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里:"不疼。"
母亲没拆穿她,只是把她手里剩下的橘子又往她嘴边推了推。
到家的时候村里的路已经黑了。罗萍推开院门,砖砌的院子亮着门口一盏白炽灯,灯下放着一个小马扎,上面搁着一碗盖着盘子的东西。母亲走过去把盘子掀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藕汤,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走之前炖的,"母亲说,"灶上一直煨着,你喝。"
罗萍在马扎上坐下来,端起了那碗汤。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个缺了口,她端起的时候大拇指正好卡在那个缺口上,和以前每一次端碗的位置一模一样。汤还是热的,藕炖得烂烂的,骨头上的肉已经酥了,筷子一碰就离了骨。她低头慢慢喝,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模糊。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去了。罗大勇在院子里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保温壶、剩下的麻花、还有几条没拆封的毛巾,是他临时在东莞买的。他把东西归置好,也进屋去了。
罗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汤。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田里的稻茬味儿和一点灶膛的烟火气。头顶的白炽灯有一只飞蛾在绕圈,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转。她把汤喝干净了,碗底剩着几块藕,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又端起碗把最后一滴汤也喝完了。
进屋的时候母亲在堂屋给她铺床。旧棉絮晒过了,蓬松松的,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母亲弯腰把枕头拍松,头也没回:"早点睡,明天再说。"
罗萍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摸着蓝格子的床单。这个房间她住了十八年,墙上贴着她初中时画的画,现在已经褪了色,纸边卷了起来。书桌角落里摞着一堆辅导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高考冲刺",是她在学校门口书店买的,翻过一半,后面还是新的。
"妈,"她说,"你今天做饭了没?"
母亲正在给她挂蚊帐,手停了一下:"做了,你爸在厨房吃。"
"我给你们做顿饭吧,"罗萍站起来,"在厂里跟工友学了个红烧鱼。"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母亲的脸比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纹路更密了,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罗萍看了好几秒,然后别过头去:"明天做吧,今天你累了。"
罗萍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她比母亲高半个头,低头能看见母亲头顶的白发,从发根处白出来的,一小茬一小茬。
"妈,"她说,"我不跑了好不好?不管分多少,我都在家。"
母亲的手停了,挂在钩子上的蚊帐角垂下来,薄纱的边轻轻扫过罗萍的手臂。母亲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把蚊帐挂好,四个角都系牢了,才转过身来。
"谁说你要跑了?"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哑,"这房子跑不了,你爸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往哪跑?"
罗萍没忍住,伸手抱了一下母亲。她比母亲高,抱上去的时候脸贴在母亲的头顶,棉袄的布料蹭着她的下巴。母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在罗萍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跟小时候一样,哄她睡觉那种拍法,轻的,慢的。
那天晚上罗萍躺在自己床上,闻着被子上晒过的太阳味,听着窗外田里的虫鸣。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闭眼就沉下去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听见厨房里有锅铲响动的声音。她穿了衣服走出去,看见母亲在灶台前面炒菜,父亲坐在灶口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父亲脸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比火车上松了一些。
"醒了?"母亲扭头看了她一眼,"饭马上好,去洗脸。"
罗萍打水洗脸的时候,听见父亲在灶口说话:"你班主任何老师打了电话来,说他上午过来一趟。"
罗萍弯腰洗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盆里,溅出小小的涟漪。"何老师来干啥?"
"说是给你送点资料,"罗大勇往灶里添了根柴,"他说不管你要不要复读,先看看那些学校的情况。"
上午九点多,何老师来了。他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在院门口停下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他是罗萍的班主任,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罗萍跑去开门,何老师把车支好,从布袋里掏出一摞东西递给她。
"志愿填报指南,还有几所学校的招生简章,"何老师笑了笑,"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罗萍接过来,纸张在手里厚厚一沓,边角有点卷了,显然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她低头翻了翻,里面有些页折了角,有些字下面用铅笔画了横线——她认出来那是何老师的字,细长的、工整的。
"何老师进来说。"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招呼。
何老师进屋坐在堂屋里,罗萍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罗萍,目光从那副黑框眼镜后面透过来:"你爸跟我说了,你去东莞待了几天。"
罗萍低下头:"嗯。"
"那边咋样?"
"还行,就是……"她想了想,"手有点酸。"
何老师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放下,从那摞资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这是你高三以来历次模考的成绩,你爸找我要的。"他把纸转过来朝向她,"你看,八次模考,最低的五百一十三,最高的五百四十七。你觉得你高考能掉到四百三?"
罗萍看着那张纸。那些数字她其实都记得——一模521,二模508,三模533,四模546,五模539,六模527,七模541,八模534。没有一次低过五百。她知道自己平时的成绩水平,但高考那天她真的觉得全完了,每一道题都像蒙了一层雾,作文写到最后手心全是汗。
"万一真的考砸了呢?"她问。
何老师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那就考砸了呗。但你得等那个'万一'变成真的,你才能认。现在那个'万一'还只是你脑子里想的,你拿它当结论,那你前面那八次模考算什么?"
罗萍没说话,把那张成绩表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何老师站起来要走,母亲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兜橘子硬塞到他车把上。何老师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揣着橘子骑车走了,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还回头挥了一下手。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罗萍每天翻翻何老师带来的那摞资料,把学校一个个看过去,在折角的页面上用铅笔做记号。母亲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炖鸡明天烧鱼,罗大勇有时候晚上从工地回来,带几串糖葫芦或者一袋炒栗子,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村里人碰到她会问"萍萍考得咋样",她都说"还没出分"。那些人点点头,也没多问,有的会加一句"你爸说你平时成绩好,肯定没问题"。她笑笑,不知道该接什么。
出分那天是中午。罗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页面停在查分系统的登录界面。她的手放在手机两侧,指尖冰凉。罗大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一个字都没看。母亲站在门口,手上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半天下不去手。
"查吧,"罗大勇把报纸放下,"死活就这一下。"
罗萍输入了考号、姓名、验证码。页面转圈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眼睛盯着那个旋转的小图标,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然后页面刷出来了,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总分:537。
她的手开始抖。那个数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地亮着,537,语文112,数学98,英语121,文综206。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怕自己看错了。语文112,她估的时候只估了95。文综206,她估的是170。每一科都比她估的高出一截,最离谱的是文综,多了三十多分。
"多少?"罗大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罗萍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罗大勇弯腰凑近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直起身子,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537,"他的声音有点紧,"是啥水平?"
罗萍抬头看着他,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爸,去年文科一本线是531。"
罗大勇的手停在半空。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口。母亲正站在门槛上,手里那把菜被她攥得紧紧的。罗大勇看了她一眼,声音粗粗地说:"闺女考了537。"
母亲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没低头去捡,就那么看着罗萍,嘴唇微微张开。罗萍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开始跑,扑进母亲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母亲的棉袄上有一股灶台的味道,柴火和油烟混在一起,温暖而熟悉。她抱着罗萍,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摸了两下又摸了两下。
"我说了你行。"母亲的声音闷在罗萍的头顶。
罗大勇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抖着手拨了何老师的号。罗萍听见他在电话里说"何老师,出了出了,537,对,537",他的声音有点大,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见。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好几拨人。何老师骑着电动车又来了,这回车把上挂着一挂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阵。隔壁的张婶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对门的李叔提了半箱牛奶。罗大勇忙前忙后地搬凳子泡茶,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号,隔着院墙都能听见他说"我就说我闺女行"。
罗萍坐在堂屋里被一圈人围着问这问那,她一条条回答着,声音还是有点抖。但那种抖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怕的、凉的,现在是热的、胀的。
晚上人都走了之后,罗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白炽灯还是那盏,飞蛾还在绕圈。她掏出手机打开查分页面又看了一遍,537,明晃晃的,不是梦。她截了个图保存下来,又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在东莞厂区空地上拍的三角梅照片。紫红色的花瓣铺了满地,她蹲在花丛边上比了个"耶"的手势——那天她刚到厂里第二天,工友小周给她拍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流水线、十二小时班、每个月四千多块钱。她以为那就是她的结局了,没想到只是中间停了一站。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老师发来的消息:"分数出来了,接下来好好填志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后面跟了一个学校的推荐链接,是他之前帮她看过的那所省内的师范院校,文科录取线去年533,今年应该差不多。
罗萍点进去看了半天,又退出来,给何老师回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墙外面是一片稻田,月光照在稻穗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虫鸣声连绵不断,细细密密地织在夜色里。
她想起在东莞那天清晨,罗大勇拍着她的后背说"你从小到大每次都说运气不好,哪次结果不都好"。他那语气又粗又硬,像是在骂人,但每一句都砸在她心口上,把那些堵着的东西一个一个敲开了。
屋里传来母亲的喊声:"萍萍,进来洗澡了。"
"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堂屋的门,暖黄的灯光扑了她一脸。母亲在厨房给她烧水,罗大勇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他爱看的抗战剧。他看见她进来,侧过头说"何老师说明天把往年录取线给你送过来,你好好挑"。
"嗯。"她在旁边坐下来,板凳有点矮,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下巴。罗大勇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坐的那个高一点的凳子挪过来换给她。她坐上去,视线刚好平齐电视屏幕,屏幕上八路军正在冲山头,枪炮声轰轰的。
母亲拎着热水壶从厨房出来,经过堂屋的时候看了一眼罗萍,又看了一眼罗大勇,什么都没说,嘴角微微弯着。
那晚罗萍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点开看了,是东莞那个厂里小周发来的:"你走了之后才找到你号,从主管那要的。你咋走了?回去读书了?"
罗萍想了想,回了一条:"嗯,分出来了,537。"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是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我就说你跟我不一样,你该去读书的"。罗萍看着那行字,又想起小周在流水线上低着头干活的样子,她手上也有和她一样的红印子,戴手套的手指关节突出,都是每天上万次重复动作磨出来的。
"小周,"她打字,"你也别在厂里待太久,有机会还是学点啥。"
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说"你好好读书,到时候请我去你们学校玩"。
罗萍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根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着眼。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填志愿、买资料、准备开学用的东西。这些事之前在厂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不用操心了,现在它们排着队回来,一件一件等着她。
她愿意等。每一件都愿意。
过了几天志愿填好了。第一志愿是何老师推荐的那所师范院校,第二志愿是隔壁市的综合性大学,第三志愿填了一个保底。交志愿表那天罗萍去学校了一趟,何老师在办公室给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填错才让她交上去。
何老师把表递还给她的时候说:"好好准备,你适合当老师。"
"为啥?"
何老师笑了笑:"你作文写得好,又有耐心,那天你教同桌数学讲了五遍她还没懂你都没急。当老师不就是要这两样?"
罗萍想起那篇贴在教室后面的作文,写她母亲的。她低头看着志愿表上那行字——"汉语言文学(师范)",白纸黑字,正正规规的。
她把表交上去之后走出教学楼,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和高考前她拍的那张照片一样,细细碎碎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八月。罗萍骑着电动车去镇上取的,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红彤彤的。她没在镇上拆,一路骑回家,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她一路都在笑。
到家门口的时候罗大勇正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她手里的信封,放下锤子站起来。罗萍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衣服上擦了好几下才拆开。里面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上面写着"罗萍同学,经审定,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罗大勇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他把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罗萍手里,然后转身蹲下去继续修锄头,背对着她。
"爸,"罗萍叫他,"你转过来。"
罗大勇没转。
罗萍绕到他面前蹲下,看见他低着头,眼睛有点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那把锄头柄,指节捏得发白。
"爸,"她说,"我录上了。"
"我知道。"罗大勇声音粗粗的,像是喉咙里含了沙子,"我听见了。"
"那你笑一个。"
罗大勇抬起头看着她。他努力弯了弯嘴角,但那弧度还没成型,眼角先有东西滑下来了。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别过脸去。
"你妈在厨房,"他说,"你进去告诉她。"
罗萍站起来,拿着通知书进了厨房。母亲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罗萍把信封放在灶台边上,母亲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停,但切的节奏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砧板上的黄瓜片,切了好几秒才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信封拿起来。
她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去,然后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罗萍站在旁边等着,以为她要说什么。母亲把黄瓜片切完装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她。
"锅里有绿豆汤,"母亲说,"你自己盛一碗,凉了好久了。"
罗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自己去橱柜里拿了碗,揭开锅盖舀了一碗绿豆汤,端到院子里喝。汤是凉的,甜甜的,绿豆煮得开了花。她喝了一口,抬头看见罗大勇还在修锄头,但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出来了,虽然使劲压着,但压不住。
九月初开学,罗大勇送她去学校。火车站人来人往,他们坐了一夜硬座,到省城的时候天刚亮。罗大勇扛着一个编织袋走在前面,罗萍拖着一个行李箱跟在后面,箱子是新买的,她挑了半天选了个结实耐用的深蓝色。
学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到处是举着牌子接站的学长学姐。罗大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然后转头对罗萍说:"东西送到门口了,你进去吧。"
"你不进去看看?"罗萍问。
"不进去了,你自个安顿。"他把编织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里面有床单被套,你妈给你缝的,还有一罐她腌的萝卜条,放不住,你赶紧吃。"
罗萍低头看了看那个编织袋,拉链口塞着一条毛巾,露出被套的一角。那个角是蓝格子的,和她在家盖的那床一样。
"爸,"她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罗大勇站在校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衬衫,头发让母亲出门前硬按着梳整齐了,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看着罗萍,嘴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好好吃饭。"
罗萍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扛起编织袋往校门里走。她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见罗大勇还站在门口,两手插着兜,一动不动。她朝他挥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但那只手在风里停了两秒才放下去。
罗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校园里的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砖上画着明晃晃的光斑。她拖着箱子走在那些光斑之间,脚下的路是新铺的,平整而宽阔。
新宿舍在四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两个室友,正在铺床。她们抬头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了,找到自己的床位开始整理。编织袋拉开,蓝格子床单铺上去,枕头拍松,被套抖开的时候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家里的味道一样。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宿舍挺好的,床单铺上了。"
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点滋滋的杂音:"萝卜条记得吃,别放坏了。"
她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操场的草坪和跑道,有晨跑的人影在移动。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站在窗边,想起几个月前在东莞那个消防通道里蹲着接电话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脚下是绝路,前面是断崖。现在她站在大学的窗户前面,远处是操场,近处是崭新的书桌,背包里装着汉语言文学的课本。
脚下的路还在往前铺,她不知道会铺到哪里。但至少她站在了这条路的起头,身后有人送,前面有光。
她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东西,手指碰到编织袋里那罐萝卜条的时候,隔着玻璃瓶摸到了母亲手心的温度。她把罐子拿出来放在书桌角落,和她的笔筒、台灯并排摆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录取通知书掀了一角。她伸手把它按住,那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地印着——"经审定,你已被我校录取"。
她松开手,纸页落平了。阳光照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是亮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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