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作家周嘉宁带来了长篇小说新作《永结无情游》。
它距离她上一部长篇小说《密林中》的出版已有十年。十年里。她发表了短篇小说集《基本美》和中篇小说集《浪的景观》,还有多部译作。
小说讲述了一个和友谊有关的故事。这段友谊始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场教育改革,但也渐渐失散于时间之中,直到2025年一个意外的发生,让大家重新走进彼此的现实。它的创作始于2022年夏天,当时周嘉宁借居在老友家里。最初她想写的是教育改革,但故事中人渐渐有了自己的动能,以至于原先积累的素材几乎都没有用上,但始于九十年代的一种基调始终弥漫其中。
对于这部从2022年写到2025年的新长篇,周嘉宁说自己“写得很慢”,中途也经历了起起伏伏的心境变化。在接受澎湃新闻·文学花边独家专访时,周嘉宁说:“它伴随着的是对生活的推翻和重建,无数的自我反思,以及为了克服这样的反思所做出的努力。”
对于写作,有些作者会把它视为一件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有些作者则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周嘉宁大约属于第二种,因为生活中还有很多她喜欢做的事情,这些事于她而言都很好,很重要。
“但写作是我与一部分的人之间形成的一场又一场或长或短的交谈,我非常珍惜。”
周嘉宁
“相信时间本身带来的改变”
澎湃新闻:这次因为什么触动,想写下《永结无情游》?
周嘉宁:2016年左右曾经写过一个没有发表的短篇小说,本来想放在《基本美》的集子里,但出版前撤了出来。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说,算是《永结无情游》的雏形。所以关于这个小说的念头酝酿了很多年,也经历了种种变化,直到2022年才真的动笔。最初的触动早就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永结无情游》首发于《收获》2025年第六期
澎湃新闻:写作中遇到过困境吗?小说的时间线延伸到2025年,处理“当下”这部分是否有难点?
周嘉宁:对我来说,过去短短几年间,无论是私人场域还是公共场域都在不断裂变,以至于现在再回想起2022年夏天,感觉已经是多年以前。
2022年夏天,为了能够去北京,我不得不先去厦门等待,不知道要等多久,无法计划,因此凭空多出来一整段空荡荡的时间。去了植物园,去了海边,去了水库,一周后终于得以去到北京。当时在北京见的朋友第二年就离开了,搬去小岛居住,临别时所有人都在生病,因而没能真正告别,以后也再没见到。
我后来想,很多变化早在2025的时间线之前就已经发生,甚至已经完成,只是我那时身处其中,尚未觉察。写作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个不断察觉和发现的过程。
澎湃新闻:这十年间,你感觉自己对“写作”这件事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周嘉宁:在虚构的世界里我始终走得很慢,地图上的旁枝也都想去看看,有时候一走就走太远,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几年我感觉写作与生命力本身息息相关,好好锻炼身体的同时,也好好锻炼思维的能力,能召唤能量,并在各个方面都拥有稳定的核心。
澎湃新闻:你会为自己的“慢”感到焦虑吗,还是其实也挺喜欢这样的“慢”的?
周嘉宁:不会焦虑,感觉这几年里内心稳定地保有动能,因而持续地运转着,而且我比较相信时间本身带来的改变。
澎湃新闻:近年你也翻译了许多英语小说,感觉翻译对自己的写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周嘉宁:一如既往。翻译帮助我辨析与洗净中文词汇,也帮助我稳定日常生活,使得生活始终能够有秩序地持续下去。
“是情感的方式让我们接住对方”
澎湃新闻:在创作谈中你说《永结无情游》是一部“为老朋友们”写的小说。小说里“我”的好朋友李明枝,她的消失有一种“迟到的直观”——她不告而别,彻底失联。生活中是不是还有一种不那么直观的消失:TA还在你的微信联系人里,但你们不会聊天,不再交心了,如果不是偶尔能刷到的朋友圈,你都不确定甚至想不起来去确定TA还是不是你的好友?
周嘉宁:因为我从来舍不得清理微信,所以手机里仍存着很多死掉的群聊小组。有过十来个人的,也有三四个人的,在人生的某个阶段碰到一起,对彼此迸发激情。持续一年,两年。然后发生一些外部的或者内部的事件,有人退群,有人决裂,最后陷入静默。我有时搜索条目时会无意间重新闯入这些群组,惊叹于过往的时光还以这种方式完整地存在着,是一份份的档案,但栩栩如生。
澎湃新闻:说到“过去的档案”,前几天我找回密码,刷了下微博,还挺感慨的,因为我发现十几年前频繁互动的朋友,有的已经不太联系了。没有一个所谓的“事件”,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不在我的生活中了,而她们又那么真实地参与过我曾经的生活。你认为友情为什么会消散呢?
周嘉宁:有位朋友与我讨论,她认为友谊是与朋友共同建立的乌托邦,是因为彼此理想的相互投射和照耀。我曾认同其中一部分。但后来一次次目睹价值观的割裂,志趣的分离,人群的疏散。我不再认为非得站在同一个世界手脚并行才能成为朋友。理想的绑定太脆弱,太容易断开。是情感的方式让我们彼此接住对方。
《永结无情游》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近出版
澎湃新闻:交朋友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周嘉宁:我很开心近年来,哪怕是今年,也仍继续交到了新朋友,尽管彼此真正可以相聚的时间可能非常短暂,所以每次见面都尽情投入。
澎湃新闻:你感觉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对于“感情消散”“关系变淡”,心态会发生变化吗?
周嘉宁:我不太记得过往的具体心情,但留存下来一些激烈的感受,以及很多的困惑和不解。可能此刻的人生阶段,我更愿意站在对方的立场去理解问题,接受误会的存在,也尊重对方的选择。
总体来说我非常幸运,有一些经历了各个时期而存活下来的友谊,得以在人生不同的阶段和他们讨论当下的问题,而这种当下了又包含着以往所有的变化,是层层叠叠的地质演变。
澎湃新闻:一代80后作家被贴上过“自我”的标签。但在这部以第一人称展开的长篇小说里,我感觉到你对“自我”表达的某种克制、自省甚至是怀疑,对他人以及“一个人与他人的关系”有了更多的理解和感受。这种感觉准确吗?
周嘉宁:因为被贴上“自我“的标签,所以某种程度上也抑制了“自我“的表达,伴随而来的一定有持续不断的自省和怀疑。我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这件事。在不断与他人建立连接,并且置身于更大的结构中的同时,如何辨析自我,似乎也是难题。
澎湃新闻:小说多次触及“记忆的不可靠”——同样的事,不同人的讲述截然不同。这种“记忆偏差”背后有你的哪些思考?
周嘉宁:与其说是记忆的偏差,不如说是个人视角总是存在局限和偏执,自我的投射会覆盖住记忆的真实性。所以我想呈现方方面面的不同声音,即便某些与我的立场完全相悖。
“我往往记得很多事情的起始阶段”
澎湃新闻:我看过一些帖子,说80后、90后是内心挺没安全感的一群人:小时候被督促好好学习,想着长大后会有好工作、好生活,但人到中年,会发现曾经以为坚固的一些东西其实是失效的。你会有类似这样的感受吗?
周嘉宁:九十年代末上海的纺织系统崩盘重组,大量工人下岗。我妈妈家族里都是纺织厂的员工,受到很大影响。我一直很佩服我妈妈,她学习能力很强,性格坚韧,做事既有决心又有毅力,如果生活在其他地方或者时代,一定可以更好地发挥能量。所以我可能从没认为有坚固的东西,相反,我觉得庞大的东西会毁于一旦,而我们这样的个体,都在不断预演这一天的到来,过往所经历的事件也都成为演习。
苏州河旁边的阿童木 摄:周嘉宁
澎湃新闻:“事实证明过去曾被他珍视的种种品质,都在行业衰竭的过程中转变为落后的偏执。”小说里的这句话是描述媒体人乐栋的,但我想也可以是给张继海的,给陈陆的。他们是你心目中的一代理想主义者吗?你如何理解他们的“不合时宜”?
周嘉宁:在我心中,张继海,陈陆和乐栋无法被归类到一起,也很难说是一代人,但可能都有一些被理想照耀到的时刻,张继海曾经受益,对陈陆来说,则更像是沐浴过一点点理想的余晖。相比之下,灰心其实更容易一点,而乐栋却仍是一个行动派。
我在小说里曾经借主人公的口说出,“单就过去三年里发生的公共事件而言,我无法坚定地站在任何一种声音里,因此没有百分之百同欢喜或者共愤怒的情况。我丧失的是一种彻底投入的共情,而且回想起来,这种丧失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生。”
无法再投身于浪潮中,这可能是我所理解的不合时宜。
澎湃新闻:读者容易从作品的字里行间去揣摩和想象作者本人。你的很多作品写到1990年代、世纪之交,写法也一直在变,有没有想过自己内心的某个部分也停在了那个时候?
周嘉宁:经历过的时间里肯定都拖拽着自己内心的影子。是过往的演变塑造出此刻,但此刻又投射到过往,使得记忆空间的光影也不断变幻。
澎湃新闻:到目前为止,你感觉你人生最精彩的时刻发生在什么时候?
周嘉宁:有很多或大或小的难以忘记的时刻,舍不得忘记的时刻,遍布在人生版图不同的时期,但有时候当下会信誓旦旦和自己说,我一定会记得这一天的,后来很快就忘记了。
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与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去山里看萤火虫,等待天黑,看到溪水边第一只萤火虫飞起来的时候,朋友大喊,神仙!
我往往记得很多事情的起始阶段。
《永结无情游》海报,和上海新书发布会时天台上的植物。摄:周嘉宁
澎湃新闻:小说反复写到了过去的“小事”,比如:“不过是些寻常小事,但每件都很珍贵,每件都可以揣摩很久”“在心中留下嫌隙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实在是太久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无用的小事”“最后被不断擦拭的记忆往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小事”的珍贵?在你当下的日常生活中,哪些“小事”会让你感觉很好?
周嘉宁:前阵子去广州做活动,与朋友一起爬山,辨认植物,在公园里划船,泡脚,又被暴雨淋透,诸如此类的事情,开开玩笑,走走路,没什么用,储蓄起来的能量却可以在具体的生活中持续发光好久。
澎湃新闻:写完这个小说,对于如何面对当下世界,如何和它相处,你会更清晰一点吗?
周嘉宁:写完这个小说本身并没有那么多改变。但之后基于这个小说与信任的朋友们长谈,看到来自读者的反馈和批评,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认知这个小说中的某些无意识,也重新修正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得到相当多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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