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feer Mohammed Koorimannil 的双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缅甸闷热的诈骗园区里,监工拎着电棍在他身后走来走去。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挂着几十个聊天窗口。此刻,他的身份是一个28岁的新加坡女人,名叫Ella。
指令非常明确:他有四天时间,让每一个目标爱上他。
完不成呢?他后来给美联社记者看了一张照片:他的后背布满红肿的鞭痕,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只要他们走近我的电脑,我的手就开始发抖,全是汗。”
Safeer不是自愿干这一行的。他和最好的朋友看到一则招聘广告,说是在泰国推广旅游。从曼谷机场出来,一辆黑色轿车把他们直接拉到泰缅边境。第二天一早,武装人员押着他们渡过了莫艾河。河对岸是Tai Chang——一个被美国政府列入制裁名单的诈骗园区。
那是2025年的某个时候。接下来一个月里,Safeer用几十个虚假身份,在社交平台上接触了大约五万名潜在受害者。他的“客户”遍布17个国家:伊拉克的士兵、土耳其的糕点师、阿根廷的港口官员、波兰的保安、俄罗斯的工程师、德国的一个油漆工。
他怎么忙得过来?
答案藏在他冒险偷拍的一张电脑截屏里。美联社和一家华盛顿安全非营利组织据此分析出,他使用的是一种叫“KT”的软件平台——一个嵌入了ChatGPT和Gemini等大模型的“诈骗流水线系统”。
这就是2026年全球网络诈骗的真相:它不再是一个骗子加一台电脑的手工作坊,而是一条由AI驱动、星链联网、美国科技公司充当基础设施的跨国工业体系。
而你被骗的钱,正在养活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除了你自己。
“他们是机器人,我也是”
在Safeer工作的园区里,行骗被称为“上班”。轮班制,有KPI,有惩罚机制。KT这类软件能实时翻译上百种语言,自动生成聊天脚本,还能追踪每个“员工”的业绩。Safeer要做的就是复制粘贴——把老板们用AI生成的情话,一条条发给屏幕对面那些孤独的人。
“在那里,每个人都是机器人。”他告诉记者。
这话既是在说被骗的人,也是在说他自己。
美联社和调查报道团队FRONTLINE联合进行的这项调查,揭示了此前从未被如此清晰地呈现过的一幅图景:美国技术渗透在诈骗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
AI模型?OpenAI的ChatGPT和Google的Gemini是主力,被用来搭建KT和另一套叫007TG的“诈骗一站式平台”。
互联网接入?马斯克的Starlink已经成为缅甸最大的互联网服务商,市场份额接近20%。诈骗园区楼顶上密密麻麻的白色“锅盖”,就是星链终端。
网络路由?美联社分析了来自四个缅甸诈骗园区的20多万条设备连接数据,发现五分之一的信号是由美国注册的公司承载的。Cogent Communications、AT&T、Oracle、DigitalOcean——这些你耳熟能详的名字,都在为来自诈骗园区的流量提供“过路”服务。
这些公司违法了吗?没有。他们只是提供了管道。而按照美国法律,管道提供商通常不需要为管道里流过的内容负责。
这就是全球反诈困境的核心: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合法地赚钱,只有终点那个被骗光积蓄的人,在独自承受全部代价。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电信学教授萨沙·迈因拉特说得更直白:“如果协助诈骗的成本是零,那为什么我要花哪怕一块钱去阻止诈骗?这就是问题所在。它是可识别的、可解决的——至少部分可以——但它需要花钱。而目前,协助诈骗的成本是零。”
塑料袋里的40万美元
Chris Colocousis 住在马萨诸塞州,60多岁,离异,原本计划安稳退休。
一个叫“Eliza”的女人在Facebook上联系了他。纽约号码,说是亚特兰大一家知名金融公司的员工。她提议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和照片一模一样的金发面孔,甚至能看到眼袋。那一刻,Chris觉得她太真实了,不可能不是真的。
Eliza引导他开了一个加密货币投资账户。一开始是小额投入,能取出来。然后是更大的一笔,再一笔。每一次,账户里的数字都在上涨。直到他想全部取出来的时候,对方告诉他:需要再付最后一笔“解锁费”。
2025年1月25日,Chris把8万美元现金整齐地码在桌上,按照Eliza的指示操作。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老实说,我有点不安。”
她秒回了一串亲吻的表情符号。
第二天早上,一个自称Vincent的年轻人开着一辆纽约牌照的吉普车,踩着薄薄的雪来到他家门口。Chris把一摞摞50美元和100美元的钞票装进塑料袋,交给Vincent。对方发了一条消息,钱立刻出现在那个虚假的投资账户里。
临走时,Vincent笑着挥了挥手:“下次见。也许吧。好的。拜拜。”
Chris后来才知道,那40万美元——他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永远回不来了。
“人们以为受骗的人都是贪心的蠢货,他们不懂。”Chris说,“我支持资本主义,但如果一个人努力了一辈子,只是为了不再需要工作,然后有人把它从你的胸口直接掏出来——这不对。”
他不知道Eliza究竟是谁,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她”。可能是一个团队,可能是一个AI生成的虚拟形象,可能是一个被殴打后被迫加班的年轻人,和Safeer一样。
那个被打瞎一只眼的人
说到Safeer,他最终逃了出来。通过一个在巴林的中间人,他和朋友凑了赎金——每人50万印度卢比,约合5300美元——才被放走。
而更多人没有这么幸运。
Ebisa是一名埃塞俄比亚工程师,被人以工作为名骗到Deko Park诈骗园区。从2024年12月到2025年12月,整整一年,他的工作是收集有钱男性的WhatsApp号码。他不断地被殴打、电击、关禁闭、被迫连续锻炼数小时,因为他完不成那些不可能达标的业绩。
有一天他试图逃避一次毒打。没跑多远。园区保安把他打得一只眼睛失明。照片显示他眼部伤势严重,一家NGO后来帮他在泰国寻求了医疗救助。
他不敢直接回家,因为母亲的健康很脆弱,怕看到他的伤势会承受不住。他想先治好眼睛再回去。
但今年6月,他从埃塞俄比亚的家中告诉记者:医生确认,他的那只眼睛保不住了。“这是一个很难面对的现实,”他说,“他们告诉我,太晚了,视力回不来了。”
还有一个尼日利亚人,叫Obinna Okeadu。他的室友后来对记者说,2025年10月28日下午,两人熬完一个通宵班,被叫出去受罚。打完回到宿舍,Okeadu开始全身抽搐,滑倒在地,头歪向一边,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我要这样死了。”他对室友说。
第二天,他的电脑消失了,名字从工作群里被删掉。室友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些人是谁?他们是“骗子”吗?从法律定义上,是的。但他们同时也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联合国的数据是,缅甸的诈骗园区里关着大约30万人,来自几十个国家,很多人是被强迫的。诈骗帝国的地基,是用人血和着水泥浇筑的。
2025年10月,在国际压力下,缅甸军政府开始拆除著名的KK诈骗园区,并公开展示缴获的几十台星链终端设备。
但骗子们跑了。他们带着设备一起跑。
今年1月,监控数据显示,至少7台曾经在KK园区使用的设备,出现在西北方向约30公里处的一个新园区,靠近Hpakalu。新的园区建在荒野里,高墙围起来的多栋建筑,楼顶上架满了白色卫星锅。
美联社通过卫星图像确认,自去年秋天那次声势浩大的清剿以来,缅甸境内至少新建了25个诈骗园区。空荡荡的田地几个月内变成了工业化规模的办公园。其中至少13个园区在今年3月到5月期间,使用星链IP地址接入互联网。
Starlink怎么说?公司的业务运营副总裁曾公开表态,说公司对滥用行为“零容忍”,会“主动检测和禁用参与非法活动的终端设备”。但国际正义使命团的分析师埃里克·海因茨指出:“这些新园区出现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墙围起来的多栋建筑群,楼顶上架着一堆星链终端。你应该能关闭它们,也应该能查到谁在付订阅费。”
他说的没错。2025年10月那次行动中,Starlink一度切断服务,导致其在缅甸的用户数量腰斩,市场份额从15%暴跌至6.5%。但仅仅两个月后,用户数又反弹了。到2026年2月,Starlink重新成为缅甸第一大互联网服务商,市场份额接近20%。
这个V形反转说明两件事:第一,Starlink技术上完全有能力切断诈骗园区;第二,诈骗园区是它最重要的用户群之一。
有人付钱给Starlink。有人付钱给Cogent。有人付钱给OpenAI。有人付钱给Oracle。
每个人都在收钱。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提供工具。
谁该按下停止键?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在美国,法律不要求互联网服务商和AI公司主动审查内容的合法性。当华盛顿的国会议员们敦促科技公司合作切断诈骗网络时,用的词是“自愿”。去年11月,哥伦比亚特区的美国检察官办公室成立了“诈骗中心打击部队”,联合Meta、SpaceX、Google等公司在四天内关闭了140万个诈骗相关的社交账户和邮箱。但这是一次联合执法行动,不是常态化的监管。
在欧洲、英国、澳大利亚和新加坡,情况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地区已经开始出台法规,要求公司对诈骗行为承担更多主动防范责任,否则面临罚款。
而在中国,人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国家反诈中心APP、96110预警专线、断卡行动、银行转账延时到账——本质上是把防御成本下沉到公共基础设施层面,让政府替普通人承担一部分风险。
两种模式各有代价,也各有争议。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当一个60岁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被装进塑料袋拿走的时候,他不会在乎“技术中立”这个抽象的法律概念。他只会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这一切?
在缅甸的某个诈骗园区里,Safeer已经回到印度南部的家乡,开了一家渔业公司,试图重新开始。他曾经在一个月里接触过5万个目标,他不知道他的老板们赚了多少。他只知道,那是一个他永远还不起的数字。
在埃塞俄比亚,Ebisa正在适应一只眼睛的黑暗。他不敢面对母亲。
在马萨诸塞州,Chris有时候连家门都不敢出。他说:“你觉得你的整个世界都塌了。我花了一辈子时间达到可以退休的状态——然后它就没了。”
那40万美元在哪里?大概率已经变成了区块链上的一串哈希值,经过多个混币器的清洗,流入某个永不眠的数字黑洞。
而在那个黑洞的入口处,美国科技公司的Logo依然亮着。
本文核心事实来源于美联社与PBS FRONTLINE的联合调查报道,由美联社记者Erika Kinetz等人在罗马、华盛顿、伦敦、里斯本、曼谷等多地采访58名受害者及36名现任和前诈骗人员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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