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单子,指尖把纸边捏出了细小的褶皱。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孕妇抱着肚子从她身边蹭过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站在那,突然觉得走廊变得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手机响了,是陈屿。

“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他的声音透着故作轻松,背景音是图书馆翻书的沙沙声。

“嗯。”林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出来了。”

“那……什么情况?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我就说上周那家麻辣烫不干净——”

“是两个。”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翻书声停了。几秒钟后,陈屿的声音再响起来,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提了半度:“两个什么?”

“两个。”林悦把单子举到眼前,上面的黑白影像里,两粒小小的、豆子一样的东西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两颗靠在一起取暖的星星。“双胞胎。”

她听见电话那边“砰”的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手机掉了。再捡起来时,陈屿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一字一顿:“你站着别动,我过来。”

“你不是在图书馆——”

“去他妈图书馆。”

林悦没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B超单上,晕开一小块灰色的水渍。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靠在走廊的墙上,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冰凉。

十五分钟后,陈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走廊尽头,身上还穿着拖鞋。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给我看看。”他伸手。

林悦把单子递过去。陈屿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B超单上的字他其实看不太懂,但那两个小小的影像,他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又裹了一层蜜。

“我要打电话。”他说。

“打给谁?”

“我妈。”他把手机掏出来,手在抖,“还有我爸。还有我姐。还有我奶奶。”

“陈屿,你冷静——”

但他已经拨出去了。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又亮又哑:“妈!林悦怀了两个!两个!双胞胎!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就是两个!你和我爸现在能不能过来?就现在?火车票我给你们买!”

林悦坐在旁边,看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转圈,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挂掉电话后他蹲下来,蹲在林悦面前,仰着脸看她。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玻璃弹珠。

“林悦。”他叫她全名,声音突然沉下来,“我不是闹着玩的。”

她看着他,鼻子发酸。大三,课表排得密密麻麻,宿舍的床只有九十厘米宽,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不够买一辆婴儿车。这些念头像水泡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往上冒,可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他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脚趾头还露在外面,大拇趾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那些水泡就一个接一个地破了。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陈屿的父母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赶过来。四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挤着一张圆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陈屿的母亲拉着林悦的手,手指温热,把B超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要重新笑一次。他父亲不怎么说话,但默默把菜单上所有带“补”字的菜都点了一遍。

林悦坐在那里,左手被陈屿的妈妈攥着,右手被陈屿攥着,桌底下两个人的脚碰在一起,谁也没挪开。窗外是学校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觉得,那两颗像星星一样靠在一起的小东西,大概是在很亮的夜空里选了很久,才选定了这两个人吧。一个会穿着拖鞋跑过半个校园来见她,一个会在确认结果后的第一秒钟就想把所有亲人都召唤到身边来。

饭吃到一半,陈屿突然站起来,举着茶杯说:“爸,妈,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以茶代酒。”

他顿了顿,耳朵尖红透了,但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当爸爸了。我们当爸爸妈妈了。”

小饭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屿的母亲先哭了,接着是林悦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陈屿开的免提),再然后陈屿自己也哭了,眼泪掉进茶杯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林悦没哭。她只是笑着,把杯子举起来,碰了碰陈屿的杯沿。

“当爸爸妈妈了。”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了两个跟头,觉得又陌生又滚烫,像含着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窗外那排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什么也看不出来,里面安安静静的,两颗星星正在睡着。而外面,整个世界的灯好像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