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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电视剧《主角》反映的戏剧史

王子彧:

电视剧《主角》以秦腔演员忆秦娥的半生命运沉浮为叙事主线,完成了秦腔百年发展脉络的影像化书写。剧中秦八娃、单团长的话,描述了秦腔的历史定位与周期性兴衰,其内容涉及到中国戏剧史的花部雅部演进、梆子声腔体系流变、传统戏曲现代转型形成等历史。具体分析一下,可以说这些艺术家的话构建起三层判断:第一,秦腔发生于西北乡土庙会祭祀表演活动,天然带有民间平民美学色彩;第二,明确秦腔为北方梆子声腔系统母体,晋剧、豫剧、河北梆子等剧种均由秦腔声腔流变分化而来;第三,勾勒出秦腔周期性兴衰曲线。传统农耕社会全民普及,近代战乱摧毁民间演艺生态,现当代大众娱乐产业冲击导致戏剧市场萎缩,而传统戏曲依托持续的革新不断发展。

如果结合戏剧史进一步对电视剧中的内容进行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三点结论:第一,秦腔是中国戏剧史上第一种成熟的板腔体戏剧形态,打破昆曲曲牌体固定格律束缚,实现唱句句式自由化,推动戏曲发展,是戏曲世俗化转型的关键支点。第二,清代魏长生进京掀起的花雅之争,是戏剧史上雅俗权力格局重构的标志性事件,秦腔凭借通俗化、情绪化的表演风格打破昆曲宫廷垄断,奠定地方乱弹戏的主流地位,重塑全国戏剧生态版图。第三,秦腔百年起落构成中国传统戏曲的微观样本。民国社会动荡瓦解民间戏班生存土壤,建国后戏剧改制依托国家文艺体制实现复苏,市场经济与影视、网络文娱崛起后,传统戏曲遭遇受众分流、市场萎缩的困境,完整反映了地方戏共同的生存发展状态。

张子轩

我认为,《主角》中秦八娃、单团长关于秦腔历史的一些话,并非单纯的剧种科普,而是以秦腔为样本,完成对中国戏曲整体发展脉络、地域文化、戏曲生成机制、戏曲现代化转型困境的思辨。从戏曲声腔与地域文化共生的角度来看,秦腔扎根关中地域文明,承载陕西民众集体情感与在地文化精神,是戏曲 “一方水土养一方戏” 规律的典型范本。秦腔高亢激越的声腔、粗犷豪放的表演范式,与黄土高原雄浑厚重的地域气质、民众精神性格高度同构。剧中乡村搭台庙会演出、专业剧场商业化公演、基层剧团日常排演等情节,完整还原传统戏曲 “民间供养、服务大众” 的原生生存模式。地域语言、民俗、生产方式、审美传统是地方剧种差异化生成的核心动因,数百个地方戏曲门类就由此形成,秦腔正是西北地域文化最具代表性的声腔载体。

同时,电视剧完整复现新中国戏剧改革的发展史:传统私人家班经由国营改制转化为公办专业文艺院团,建立系统化演员培养、官方汇演、赛事评奖的文艺管理体系,这是社会主义文艺体制改造传统戏曲的实践。忆秦娥从乡村底层少女成长为国家级秦腔名角的人生轨迹,对应体制化戏曲人才培育机制的建立与成熟,印证国家政策扶持对传统剧种复苏的决定性作用。电视剧并未停留在戏剧史辉煌阶段的怀旧叙事,而是切入传统戏曲现代转型的困境。改革开放后,戏剧失去大众核心娱乐载体的地位,受众流失、剧团经营性亏损、青年演艺人才断层等剧情,精准对应学界关于 “传统戏曲现代性危机” 的讨论。单团长对秦腔未来的焦虑,本质是整个戏曲行业在大众媒介时代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

杨紫涵:

是的,电视剧《主角》以秦腔剧团数十年的发展轨迹为载体,完整再现了中国戏曲建国后分阶段演化的历史分期,每一段剧情都可对应戏剧史不同阶段的政策导向、创作规范与市场生态,具备清晰的时代分期理论价值。

第一阶段为文革时期样板戏独尊阶段。受极左文艺政策约束,戏剧创作遵循 “题材单一化、叙事革命化” 准则,古装传统戏全面禁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叙事被彻底剔除,戏剧创作全部围绕土地革命、抗战、社会主义建设等红色叙事展开。在第八集,胡三元感慨剧团常年循环上演样板戏、传统技艺濒临失传,也印证了学界的 “中国戏剧现代化进程完全中断” 的论断。传统剧目、老艺人独门技艺、百年梨园传承体系均遭遇系统性破坏,戏曲多元发展路径被切断。

第二阶段为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戏曲复苏期。文艺政策松绑,禁演老戏逐步解禁,80 年代全国掀起戏曲汇演热潮,属于戏剧史上传统剧目复归关键阶段。剧中省秦腔团携《游西湖》进京展演,秦腔收获全国性声誉,行业热度达到顶峰,是这一历史阶段标志性文艺现象的反映。

第三阶段为 90 年代市场化转型阵痛期。市场经济体制全面铺开,文化产业进入市场化运作阶段,戏剧行业告别计划经济全额拨款模式,推行分团改制、名角领衔运营制度。忆秦娥青年团长的身份,正是这一制度变革下的必然产物。伴随影视、流行歌曲、歌舞厅等新型娱乐业态普及,戏剧观众持续分流,传统戏曲从全民文娱转向小众传统文化,行业生存压力全面凸显。

王子彧:

我同意诸位的分析。结合戏剧可持续发展理论,我再补充几句。剧中秦腔 “屡衰屡兴” 的周期性发展脉络,说明守正传承与创新变革二元共生,二者缺一不可;片面固守传统或一味迎合市场,都会造成剧种发展失衡,这一规律具备跨剧种的普适性。

从电视剧中,我们可以梳理出秦腔的发展史。古代农耕文明阶段,秦腔依附庙会祭祀、民间红白事演出获取生存资源,形成民间自给自足的演艺生态;近代战乱破坏民间经济基础,戏班失去稳定演出场景,剧种全面凋零;建国后依托国营文艺体制财政拨款、官方演出任务获得稳定生存保障,迎来复苏;媒介现代化时代,短视频、影视、线下娱乐挤压戏剧市场空间,再度陷入生存危机。忆秦娥的身份变迁完整印证这一历史。她从基层民间学徒、体制内专业演员、市场化领衔名角,再到承担传承责任的剧团管理者,其身份变化串联起秦腔在不同时代的生存模式,具象化呈现传统戏曲在不同社会经济、媒介环境下的发展与挣扎。

罗发燚:

电视剧中的秦八娃代表戏曲 “守正传承论”,立足秦腔民间本源、传统美学范式、梨园文脉代际传递,坚守传统戏曲本体审美内核。单团长代表戏曲 “市场化生存论”,立足于国营院团改制、文化产业市场化运营、剧团生存刚需,探讨传统艺术在消费时代的改革。二人的观念冲突,浓缩了近百年秦腔从兴盛、体制改造到市场式微、主动自救的完整发展史。

第八集聚焦建国初期戏曲改制叙事。民间私班艺人完成体制身份转化,纳入国营文艺院团编制;特殊历史阶段传统古装戏禁演、样板戏垄断舞台,大量手抄老剧目失传、资深艺人失去登台机会,直观反映传统梨园家族式师徒传承体系的瓦解。传统梨园依托家族、师门闭环式技艺传递模式被行政化院团体系打破,戏曲独门技艺面临代际断层风险。忆秦娥舍弃个人家庭、终身坚守舞台的人物选择,诠释了传统戏曲 “戏比天大” 的职业伦理。

第三十四集聚焦改革开放后的戏曲市场化改良议题,进一步放大守正与革新的理论分歧。秦八娃秉持本体美学立场,提出戏曲改良不能依靠炫技、声光特效冲淡声腔美学内核。单团长基于文化产业运营逻辑,认为适度通俗化改编、舞台视觉升级、增加舞台技巧是吸引当代观众、保障剧团营收的必要手段。

第三十五集呈现戏曲体制红利消退后的行业困境。国营全额拨款保障弱化,剧团经营高度依赖头部名角个人号召力,形成 “名角撑团” 的行业格局。秦八娃洞悉传统技艺失传危机,晚年创编新编历史戏《梨花雨》,主动培育青年演员,走非遗抢救式传承路线;单团长受制于营收压力,无法长期投入人才梯队建设,短期市场效益优先于长期文脉传承。这段内容完整还原戏曲从全民主流娱乐,收缩为小众非遗艺术的衰退过程。

张子轩:

电视剧虽然讲述的是忆秦娥、秦八娃、单团长等几代戏剧人的人生轨迹,却反映了中国戏剧从古代民间声腔到现代非遗艺术的完整发展史。剧中两代戏剧人对舞台的执念、对技艺传承的责任意识,表现了传统文化传承主体的文化自觉。秦八娃与单团长关于秦腔历史、改良路径的话,说明戏曲不只是舞台表演艺术,更是承载民族集体记忆、地域文化身份的活态文化载体。秦腔百余年兴衰流转,是中国戏剧现代转型阵痛的缩影;而几代戏剧人不计得失的坚守,构建起传统艺术现代化存续的精神支撑体系。总之,《主角》并非单纯戏剧题材剧集,而是以秦腔为代表,阐释中国传统戏曲演化规律、传统文化当代传承的例子,具备重要戏剧史研究参照价值。

赵晨曦:

结合中国戏剧史上《茶馆》、《雷雨》等众所周知的现实主义话剧来看,《主角》的创作思路与中国现实主义戏剧史是一脉相承的。第一,二者均以行业兴衰隐喻时代变迁。《茶馆》借裕泰茶馆数十年沉浮串联起近现代历史,《主角》以秦腔剧团的起落映照社会转型期传统戏曲的命运,均以微观行业载体搭建宏大时代叙事,是本土现实主义典型创作手法。第二,二者都摒弃脸谱化善恶评判,塑造充满现实两难的核心冲突。《雷雨》聚焦封建家庭压迫下复杂的人性,不存在纯粹的好人与恶人;《主角》中坚守传统的秦八娃、谋求市场化革新的单团长形成观念对立,二人各有立场与苦衷,只客观呈现基层文艺从业者的生存困境,延续了曹禺深挖复杂人性的创作特质。第三,二者共享扎根乡土民间的创作底色。老舍以市井小人物为书写核心,曹禺将目光投向乡封建家庭,《主角》依托西北乡土与秦腔民间根基,围绕戏曲演员、乡村观众的悲欢展开叙事,立足普通人命运书写时代。

除此之外,《茶馆》暗含对民间文艺表达被管控的反思,《主角》中文革时期样板戏独霸舞台、传统秦腔遭封禁的情节,二者共同探讨本土戏剧长期关注的核心议题:当文艺沦为单一宣传工具,自身多元审美与人文内核便会消解,由此凸显艺术保有独立表达空间的重要意义。整体而言,《主角》完整承袭了以老舍、曹禺为代表的中国现实主义戏剧创作脉络。

黄世智:

大家都把电视剧的内容放到戏剧史上进行评说,要么用某种理论来解读电视剧中的戏剧史内容。我从微观角度谈一谈电视剧中反映的一些具体内容。比如在第八集,秦八娃在和胡三元谈论秦腔时说秦腔 “源于西周”。他如果是在谈论秦腔的历史,这句话就说错了。因为,学术界公认中国戏剧形成于北宋;即便再向前推一点,把唐朝初具戏剧雏形的参军戏算上,也不能说秦腔源于西周。当然,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秦八娃的情绪之语。我们还可以这样解读:如果把秦腔看作一种音乐形态,那么就可以说其源于西周。作为西北古代民歌,早期 “秦声” 雏形甚至可上溯到先秦,《诗经・秦风》中就有一些是那时西北民间歌谣的唱词。

罗发燚:

我们还应该注意的是,《主角》并非局限秦腔单一剧种的叙事,剧中还穿插提及京剧、豫剧、越剧、蒲剧、黄梅戏等全国主要声腔剧种的发展境遇。国营院团改制阶段,不同剧种依托自身政策资源、受众基础形成差异化发展路径:京剧依托国家顶层文化扶持政策,作为国剧拥有最优财政、展演、创作资源;豫剧依托中原庞大民间受众基数,市场基础稳固,发展态势平稳;蒲剧、晋剧等北方小型梆子剧种受地域观众范围局限、区域文化消费力薄弱制约,大量传统剧目失去常态化演出场景。不同剧种同步代的差异化兴衰表明,戏剧业态是时代政策、大众消费需求、地域经济水平共同筛选后的结果,同一历史周期下,政策红利、观众规模、地域经济条件的差异,直接决定不同地方剧种的生存走向。

杨紫涵

戏剧作为特殊文化产品,其生存与传播无法脱离外部环境独立发展。经济基础决定戏剧消费市场规模:社会经济繁荣阶段,民众具备充足文化消费预算,剧团经费充盈、常态化排演新戏、演出场次密集,戏剧就会蓬勃发展;经济下行周期,大众削减文娱支出,剧场票房萎缩,艺人谋生困难,戏剧自然走向落寞。

上层建筑层面的文艺政策直接构成戏剧发展制度保障:国家出台传统文化扶持政策时,财政拨款修缮剧场、扶持院团创作、举办官方展演,为传统戏剧提供稳定生存空间;当文艺政策忽视地方戏保护,行业失去制度与资金支撑,传承、展演工作都会举步维艰。电视剧《主角》叙事完整印证文艺发展受制于政治、经济双重外部条件的客观规律,为文艺社会学研究提供鲜活案例。

黄世智:

杨紫涵这是从宏观上谈戏剧文化。我还从微观角度谈一谈电视剧中反映的一些具体内容。比如在第三十五集,秦八娃与胡三元闲谈时,谈到魏长生进京演戏遭排挤一事,称这段历史“史称花部、雅部之争”。他所说的这段史实,是中国戏剧发展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康乾年间,昆曲因音律雅正长期主导剧坛;康熙后期,京腔与昆曲形成并峙局面,这是花雅之争的开端。乾隆三十九年,魏长生带秦腔戏班进京,掀起全民看戏热潮,也成为花雅之争的标志性事件。乾隆四十四年,魏长生第二次进京,但因官府压制被迫离开。清嘉庆五年,魏长生第三次进京,在三年后演出《大嫂背娃子》时突然死在舞台上。秦八娃说的就是这段历史。但是,真正推动中国戏剧发生转折、作为花雅之争标志性事件的,仍是乾隆末年四大徽班进京。四大徽班进京后融合多方声腔,包括秦腔、昆腔、京腔等,奠定了京剧形成的基础。花、雅之分源于传统社会的雅俗二元审美观念,清朝政府长期扶持雅部、压制花部,可地方戏最终依靠融合革新重塑全国戏曲生态。历经 “花雅之争”,雅部昆曲逐步衰落;各地地方戏集聚北京等大城市,文化交流日趋频繁,各类花部剧种相互借鉴,花部与雅部也在竞争中彼此吸收养分,京剧便在这一交融进程中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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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电视剧《主角》看 “名角制” 的利弊

王子彧:

我先说吧。电视剧《主角》中推行的名角制,是市场化戏剧院团适应消费市场形成的运营模式,具备不可替代的产业优势,同时也存在结构性制度缺陷。名角制的制度优势在特定历史时期充分显现。基于明星经济理论,名角拥有强大的市场号召力,忆秦娥作为剧团核心台柱,可独立拉动剧场票房、下乡商演营收,以个人品牌价值盘活全院现金流,为全体演职员提供稳定收入保障,降低市场化院团整体经营风险。

名角也具备行业标杆示范效应,名角搭建清晰职业上升路径,吸引戏剧后备人才入行学戏,形成稳定人才流入渠道,从传播层面拓宽戏剧观众圈层,推动戏剧艺术大众传播与代际传承。但名角制的结构性弊端也因此更为突出。第一,资源分配呈现马太效应,剧团创作资源、舞台戏份、宣传渠道高度向名角倾斜,配角、青年演员缺少专属剧目与登台机会,极易引发剧团内部利益冲突,破坏团队艺术生态平衡。第二,剧团经营风险高度集中,违背产业风险分散理论,院团生存完全绑定单一核心演员,无法稳定运营。电视剧中,一旦忆秦娥伤病、生育、息演,剧团会立刻失去核心票房支撑,出现无领衔主演、市场号召力断崖式下跌的经营危机。

黄世智:

我先说 “名角制” 的“利”。首先,“名角制” 适应戏剧社团商业化运营,依靠名角号召力吸引观众,极易收获良好票房。忆秦娥在宁州县秦腔剧团时,还处于计划经济阶段,演员竞相争取主角戏份,是受名角效应的影响。剧团虽有相关管理办法,但并没有正式推行名角制。忆秦娥调入秦川省秦腔剧团后,市场化竞争加剧,剧团正式实行名角制,忆秦娥的艺术生涯也随之抵达巅峰时期。其次,“名角制” 能推动戏剧艺术发展、催生表演流派。忆秦娥为争取演出机会、吸引更多观众,一方面跟随诸位师父勤学苦练、力求突破前辈;另一方面主动收徒传艺,联合编剧秦八娃、导演封子等人改编传统老戏、创编新剧,最终形成以她为核心的秦腔表演流派,完成戏剧流派代际传递。

王子彧

忆秦娥所在的省秦腔剧团,是戏剧艺术市场化后实行名角制的典型样本,其制度优势与内在缺陷均完整呈现在剧情之中。从有利一面看:忆秦娥凭借成熟唱腔与舞台表演打造个人品牌,观众形成 “为角看戏” 的消费习惯,剧团常规公演、下乡惠民商演、商业定制演出全部依靠其个人品牌维持,大幅缓解市场化后剧团自负盈亏的经营压力;剧团围绕其表演特长量身打造《游西湖》等代表剧目,形成剧团艺术标识,在区域戏剧市场建立竞争壁垒,同步争取更多官方展演、创作扶持资源,带动秦腔整体传播度提升。

从实行名角制不利的一面看:第一,名角制使经营风险单一化,剧团营收、市场口碑完全依附忆秦娥个人状态,当其暂别舞台,票房规模大幅缩水,剧团抵御市场波动的能力极弱。第二,资源分配失衡,优质剧本、核心舞台戏份、媒体宣传资源全部向名角集中,青年演员、配角缺少独立登台、打磨表演艺术的平台,人才梯队建设长期停滞。第三,艺术创作单向化,剧目排演、舞台改编优先迁就名角个人表演习惯,束缚剧目多元化创新。第四,收入分配差距持续拉大,名角高额演出酬劳挤压剧团整体运营经费,团队内部收入分层激化人际矛盾,长期固化剧团艺术风格,难以实现多元艺术突破。

杨紫涵:

名角制是戏剧行业市场化竞争催生的明星运营制度,电视剧中忆秦娥完整的艺术生涯构成阐释这种制度二元效应的典型案例。实行名角制肯定是有利的。名角制可以激活戏剧消费市场,依托名角吸引力实现院团商业化可持续运营。秦川省秦腔剧团依靠忆秦娥的个人品牌稳定客流、保障票房,实现市场化院团收支平衡,完成文化产业良性循环;同时激励演员提高表演艺术,推动戏剧流派生成与文脉传承。忆秦娥为稳固名角地位持续打磨表演技艺,联动编剧、导演完成传统剧目改编、原创剧目创作,同时开设师门收徒传艺,打造以自己为核心的表演流派,完成戏剧艺术代际传递。但名角制的内生缺陷同样显著。首先,名角制导致产业结构高度单一,剧团发展深度绑定少数演员,缺乏多元演艺人才矩阵,一旦核心名角退出舞台,剧团立刻丧失市场竞争力。其次,名角制催生行业恶性竞争,宁州县剧团演员争抢主角戏份、内部人际对立的剧情,反映出名角制下 “主角本位” 的评价体系,忽视配角培育、团队整体建设与长效人才储备,为戏剧长期传承埋下断层隐患。

罗发燚

从戏剧流派传承、戏剧人职业伦理角度来看,名角是戏剧院团精神内核与艺术标准的双重载体。苟存忠、古存孝等老一辈存家班艺人,依靠炉火纯青的专业功底、恪守本心的艺德凝聚团队共识,带动全体演员深耕舞台;即便忆秦娥事业遭遇低谷,依旧能够聚拢团队坚守秦腔事业,原因在于名角形成的专业权威与精神感召力。其利好之处主要表现有二。第一,名角是戏剧活态传承核心载体,承担流派艺术风格代际传递职能。苟存忠等前辈以一对一师徒模式,向忆秦娥传授独门身段、唱腔技巧,同步传递 “戏比天大” 的戏剧职业伦理;忆秦娥成名后系统性培养宋雨等青年演员,持续延续他们这个秦腔流派,有效缓解传统戏曲艺术失传、人才断代的行业痛点。第二,名角划定行业艺术标准,稳固剧种整体专业水准:苟存忠、忆秦娥均建立严格的舞台审美规范,逐字逐句打磨唱腔、身段、舞台调度,杜绝粗糙敷衍的程式化表演;忆秦娥担任团长期间坚守艺术本体底线,拒绝行政干预扭曲舞台创作,守住秦腔独特的声腔美学内核。

黄世智:

大家的发言使我颇受启发。我再谈一谈 “名角制” 的弊端。“名角制” 脱胎于戏曲传统 “脚色制”,是演出市场竞争演化而来的剧团运营模式,也就是我们现在戏剧影视行业里的 “明星制”。其弊端主要表现在两方面。首先,“名角制” 迫使编剧、导演一味迁就主角,配角沦为陪衬,二路演员的艺术成长空间被严重压缩,不利于青年演员的成长和剧团的长期发展。无论宁州县秦腔剧团,还是秦川省秦腔剧团,演员争抢主角戏份,根源便在于此。其次,“名角制” 让剧目创作趋于功利化,限制艺术多元化发展。在实行“名角制”的环境中,剧本创作优先贴合名角个人行当与表演特长,编剧只为名角量身写戏;秦八娃专为忆秦娥写戏,古存孝导戏也优先选用忆秦娥担纲主演,剧本文学价值、导演二度创作空间均被弱化。这不仅限制艺术多元发展,一旦名角离开舞台,剧团就容易陷入难以为继、濒临解散的困境。

赵晨曦:

我的看法与老师相似。名角制在《主角》的剧团发展进程中,双面特质十分鲜明。利好层面主要表现在,名角是剧团核心名片与生存支柱,依靠忆秦娥独一无二的舞台实力与人气,快速聚拢观众、稳定商演与下乡演出资源,为全团提供持续营收,支撑团队整体运转。顶尖名角树立行业艺术标杆,吸引新生代学徒拜师学艺,为秦腔艺术活态传承打基础。不利层面表现在,名角制造成资源分配严重失衡。剧本、戏份、宣传、经费全部集中于核心主角,配角、青年演员缺少锻炼与登台出圈的机会,极易激化内部矛盾、造成人才断层;剧团发展高度个人化,完全捆绑单一演员,抗风险能力极弱,长期透支名角身心与艺术寿命。一旦名角隐退、伤病缠身或舞台状态下滑,剧团会直接丧失核心竞争力,陷入发展停滞甚至经营瘫痪。

杨紫涵:

我也单独说说名角制的弊端。从电视剧中可以看出,名角制下资源分配的极化效应,会引发戏剧院团发展过程中的两大结构性问题:第一,剧目创作完全围绕名角的表演特长展开,剧本文学性、整体舞台构思服务于单一演员,弱化戏曲综合性艺术特质,限制剧种多元艺术风格的探索与发展。第二,资源集中于核心主演,配角、青年后备演员缺少独立创作、登台历练的渠道,还容易导致人才流失。米兰离开县剧团,楚嘉禾离开省剧团就说明了“名角制”的这一弊端。从整个戏剧界来看,“名角制”的这一弊端会导致人才梯队出现结构性断层。

罗发燚:

名角制的短板主要体现在资源分配、团队管理、产业抗风险三个方面。第一,名角制使剧团资源分配极化,表演机会、创作资源、宣传流量高度向名角倾斜,楚嘉禾等配角长期缺少核心戏份,滋生剧团内部抢戏、人际对立、小团体分化等管理难题。忆秦娥兼任团长后,师门人情凌驾于标准化管理制度之上,奖惩机制难以落地,剧团纪律松散。第二,名角制使管理能力与专业能力错配。多数名角专精舞台表演,缺乏现代企业人事、财务、运营管理能力,忆秦娥、胡三元均存在这一短板。忆秦娥被行政琐事挤占练功、创作时间,个人艺术水平持续下滑;胡三元性格刚直,无法适配体制化管理逻辑,极易激化行业内部矛盾。第三,名角制使剧团抗风险能力不足。剧团营收完全依托少数名角,市场景气度与忆秦娥个人热度深度绑定,演员伤病、息演、人气衰退都会直接造成剧团营收断崖下跌;观众形成 “唯主角论” 的消费认知,新人演员难以获得市场认可,行业后备人才成长渠道闭塞,长期造成传承后继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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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电视剧《主角》看戏剧的教育传承方式

黄世智:

这个话题我先说。电视剧《主角》中呈现的戏剧教育与传承方式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等老一辈戏剧人沿用的师徒相授方式。四人出身同一存家班,师承一脉,教戏全程遵循传统师徒传承体系。讲究拜师礼、口传心授、师徒如父子的师门规矩。忆秦娥能成长为一代名角,主要得益于这套传统戏剧教育方式。第二种是宁州县秦腔剧团、秦川省秦腔剧团开办学员班的方式,属于现代戏剧院校式教育传承方式。学校化教育采用统一招考、择优录取、集体分科授课、考核合格毕业的标准化流程。忆秦娥也在学员班学习过,但时间都不常。她的同学、同事都认为,她表演艺术出众,是得益于传统师徒相授的教育传承方式。

王子彧:

老师分析得很全面。的确,电视剧《主角》完整呈现了戏剧教育传承的两大主流范式:传统戏班师徒口传心授模式、现代剧团院校系统化教学模式,二者分别对应传统梨园传承体系、现代艺术教育体系,二者共同构成电视剧中的秦腔完整传承链条。传统师徒口传心授模式的优势是遵循因材施教、随团实战的传承逻辑,忆秦娥跟随苟存忠等老艺人朝夕学艺,常年随剧团下乡巡演、登台实战,原汁原味继承流派专属身段、唱腔韵味与临场舞台经验,培育极强的戏剧职业归属感与鲜明艺术辨识度,是顶尖戏剧表演人才的培育路径。但这种传统教育模式短板也很突出:第一,教学偏重技艺模仿,缺少系统戏剧史、文艺理论课程,学生文化素养薄弱,难以深度解读剧本内核、自主开展剧目创新;第二,传承圈层封闭,师门收徒数量有限,独门技艺极易伴随老艺人离世永久失传,固有表演范式相对保守,难以适应当代观众审美需求。现代院校系统化教学模式已深度融入戏剧人才培养体系,其优势在于弥补传统师徒相授方式的传承范围狭窄的短板,搭建技艺、文史、理论一体化课程体系,能够批量培育戏剧从业者,打破师门圈层壁垒;教学理念开放兼容,主动吸纳现代舞台技术、新型创作思路,助力戏剧现代化,同时为从业者提供表演、编导、戏剧研究多元职业发展路径。但标准化院校教学同样存在固有短板。相比传统师徒一对一精研,大班授课弱化个性化打磨,学生舞台实战场次不足,表演程式化严重,缺少独有的灵气与个人风格;统一教学抹平流派地域特色,部分学员学艺功利化倾向明显,对戏剧艺术缺乏长期坚守的信念,行业人才流失问题突出。

杨紫涵:

是的,两种教育传承模式的优势不同。传统师徒相授依靠口传心授、师徒朝夕相伴实现因材施教,在打磨唱腔身段的同时传递师门风骨与戏德,发掘戏曲独有的韵味神韵,更易培育出风格鲜明的顶尖名角,完整留存秦腔传统流派特色。现代院校式传承通过择优招录、集体分科教学,能够大批量培育戏剧从业者,搭建系统完整的艺术知识框架,打破传统拜师的高门槛,拓宽学艺渠道,持续为戏剧行业补足新生力量。

赵晨曦:

在我看来,传统师徒制与现代学员班制,形成 “艺术深耕” 与 “行业普及” 的互补关系。传统师徒口传心授、常年随团登台,重细节、重韵味、重戏德,能够培养出功底扎实、自带舞台灵气、独挑大梁的台柱演员,是留存艺术精髓、延续流派文脉的核心路径;但短板是传承规模小、入行门槛高,无法批量育才,思维相对保守,不利于戏剧大众化传播。现代院校学员班依靠标准化、规范化、规模化教学普及戏剧教育,补齐演员文化、理论短板,适配戏剧现代化创新;流水线式集体教学缺少一对一精细打磨,舞台实战储备不足,很难培育出拥有独特艺术风格的顶尖名家。

罗发燚:

是的,电视剧 《主角》呈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学戏、传戏模式。我先谈第一种老一辈艺人坚守的传统师徒口传心授模式,就是苟存忠、古存孝等存家班同门艺人,学艺、授艺均沿用的传统古法。这类传承格外看重师门规矩,讲究正式拜师,师徒亲如父子;师父不仅手把手传授演唱技艺,更侧重教导徒弟品行。传统师徒传承优势十分突出:培养出的演员功底扎实、唱腔韵味正宗;师父一对一精细化教学,反复打磨唱腔、身段、眼神、舞台气质等细节,不存在流水线教学的敷衍问题。忆秦娥能从普通学徒成长为秦腔名角,主要原因便是跟随老艺人踏实学艺,练就一身过硬功底。同时,这套模式不只传授技艺,更传递老一辈对戏剧的敬畏之心与职业风骨,让演员发自内心热爱、尊重舞台;学徒常年跟随师父登台演出,积累充足实战经验,练就独有的舞台灵气,这是单纯课堂教学无法习得的。但传统传戏模式也存在明显弊端:其一,收徒人数有限,无法批量培育戏剧人才,大量独门剧目、传统唱腔极易随老艺人离世而失传;其二,教学完全依托师父个人经验,缺乏系统理论支撑,徒弟大多只会机械模仿,不了解戏剧背后的历史与文化内涵,眼界受限;其三,老派师门规矩严苛、思想偏于保守,固守传统剧目与唱法,不愿接纳新式舞台形式、新编剧目,难以适配当代观众审美;严苛的管教方式,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压抑演员的个人艺术创造力。

张子轩:

《主角》中两条截然不同的戏剧教育传承路径,可以概括为 “规模化普及”方式 与 “精英化专精”方式,两种形式各有长短,却都是戏剧教育传承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第一条是老一辈艺人的师徒传艺路径:以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等存字辈老艺人为代表,师父一对一死抠表演细节、严苛打磨基本功,杜绝流水线式敷衍教学,教出的演员功底扎实、戏味纯正,心怀戏剧传承情怀,保有对舞台的敬畏之心;但这种授课方式收徒稀少、老规矩保守,成才率低,大量独门绝活极易失传。传统教学完全依托老艺人个人经验,缺少系统文化理论支撑,剧目表现形式容易单一固化、因循守旧;严苛的管教手段,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压抑演员的艺术个性。第二条是剧团学员班的教学模式,以宁州县、秦川省秦腔剧团开办的学员班为典型,是引入西方现代教育体系后形成的戏剧学校教学模式:统一招考、大班授课,批量培育戏剧人才,打破旧门派的行业壁垒;同步开设文化课与现代戏剧理论课程,拓宽演员艺术视野,激发创新创作能力。但学员班 “大锅饭” 式教学,极易磨平演员个人特质,导致表演千人一面,缺失独特美学神韵;同时缺少高强度现场实践与师徒精神联结,学员对戏剧行业的职业信仰根基不牢,正如剧中忆秦娥与她的同学们,在文化认知、人生抉择上呈现出巨大差异。我认为,戏剧教育最优路径是院校打底、师徒拔尖,有机融合传统与现代两种教育模式:先通过院校夯实基础功底、完善文化理论储备,再跟随师父一对一打磨独门绝活,才能真正留住戏剧艺术的灵魂,完成长效传承。

罗发燚

我再来谈《主角》另一种戏剧教育传承模式,即学员班的系统化学校教学模式。无论市县还是省级秦腔剧团开设的学员班,均采用集体授课的现代化人才培养方式。与传统拜师学艺不同,该模式公开招生、择优录取,学生分科统一授课、规范化学习,考核达标即可毕业,也是忆秦娥同辈演员最主流的学戏渠道。

现代教学的优势十分显著:可批量培育戏剧人才,打破传统师门收徒少、传承范围狭窄的局限,持续为戏剧行业输送新鲜血液;教学体系完整规范,除舞台表演外,系统讲授戏剧历史、理论与文化知识,有效提升演员艺术认知与文化素养,拓宽个人眼界;集体学习环境便于学生交流互鉴,接触新式艺术理念与现代舞台技术,突破传统流派固有局限,助力戏剧创新;此外,新式教学摒弃老旧严苛的师门规矩,教学方式更加人性化,也为从业者提供表演、编导、教研等多元职业发展方向。但集体教学短板同样突出:大班一对多授课,教师无法针对性打磨每位学员的表演细节,多数人学戏浮于表面,基本功不够扎实,缺少独特戏韵与个人风格,很难成长为顶尖表演艺术家;学生以课堂学习为主,登台实战机会匮乏,舞台气场、临场应变能力远不及传统师徒模式培养出的演员;更关键的是,新式教育仅侧重专业技艺传授,缺少师徒间深度情感联结与常态化艺德熏陶,不少学员仅将唱戏视作谋生职业,缺少对戏剧艺术的赤诚热爱与终身坚守,戏剧内在精神内核逐步流失。

黄世智:

下面我具体谈一谈现代戏剧院校教育传承方式的优劣。院校教育以系统化课堂教学、规范化课程体系、多个老师协同授课、理论与实践结合、规模化培养为特征。其优势主要有三点。第一,教学体系系统完整,知识结构全面,多元复合的师资团队能够拓宽学生艺术视野。第二,招生覆盖面广,同步配套文化课与专业课程,培养人才的综合质量更稳定。其缺陷主要是标准化教学容易磨灭演员的艺术个性,偏重课堂理论讲授,容易导致一些戏剧流派独门技艺难以完整传承。剧中县、省两级秦腔剧团的学员班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专业戏剧院校,但戏剧教育传承方式与戏剧院校一样。学员班批量培养出一批戏剧从业者,可是绝大多数人的秦腔功底并未达到优秀水准,更无法学到忆秦娥跟随几位师父练就的精湛技艺与独特表演风格。

王子彧:

我认同诸位的观点。《主角》前半段重点反映了传统师徒传承模式,以舞台实战为核心,以忆秦娥早年在戏班跟随老艺人学艺为例。这种模式使徒弟能够习得原汁原味的扎实功底与临场应变经验,师父因材施教,更容易打磨出风格鲜明的特色演员,同步传承梨园行规与戏德。但该模式传承范围封闭狭窄,存在门户壁垒,极易造成人才断层;学徒缺少系统文化与理论学习,创新能力偏弱,整体思维偏于守旧。而现代院校教育能够打破传承局限,依靠规模化方式培育戏剧人才,文化课、理论课、实践课三位一体,提升从业者综合素养,助力戏剧创新改编;但标准化教学容易造成演员表演同质化,难以培育顶尖演员,学生舞台实战经验匮乏,表演缺少烟火气,行业归属感薄弱,人才流失问题突出。因此我认为,戏剧传承应当融合两种模式优势,兼顾传统功底与现代创新,才能实现长效可持续发展。

杨紫涵

我再谈两种传承模式存在的局限。师徒传承模式封闭性较强,收徒数量有限、门派隔阂深重,戏剧传播范围狭窄;教学水平完全依托师父个人眼界格局,老旧严苛的师门规矩容易束缚艺术创新。现代集体院校教学遵循统一评价标准,可能抹平演员独特个人特质,表演灵动性不足;教学偏重理论规范,缺少一对一沉浸式体悟,师生情感联结松散,难以细腻打磨出舞台独有的灵气与共情力。

张子轩:

传统师徒制重实战、抠细节,能打磨出功底扎实、个性鲜明的台柱演员,但传承封闭保守、成才率低,独门绝活易失传;现代院校教育规模化、系统化,能够拓宽从业者艺术视野、激发创新思维,却因统一教学标准磨平演员个性,舞台历练不足、职业信仰淡薄。二者各有长短,唯有院校打基础、师徒磨绝活,融合互补,才能更好地完成戏剧艺术的传承工作。

赵晨曦:

我赞同张子轩的观点。电视剧中反映的两种戏剧教育传承方式虽然各有优劣,但二者都不能全部否定或全部肯定,因为单一方式无法支撑戏剧长期发展。纯师徒制容易固步自封、人才凋零;纯院校制则技艺空洞、缺失艺术灵魂。最优发展路径是融合二者优势:依托现代院校教学夯实演员文化理论基础、规范基本功底,扩大人才基数;再借助传统师徒口传心授打磨舞台韵味、传承独门绝技、培育艺德,实现规模化育人与精英化传艺相结合,让戏剧艺术既守住传统根脉,又具备现代化创新活力。我们还要注意的是,话剧和戏剧的教育传承方式还是有细微差别的。我们基本上都是在谈论戏曲的教育传承问题。

黄世智

大家说得都很好。特别是赵晨曦没有局限于电视剧中反映的戏曲内容,把我们的讨论延伸到话剧艺术上,使我们的讨论更有意义。我也说一说师徒相授教育传承方式的优劣。中国传统戏曲千年以来一直采用师徒相授方式,以口传心授、随班演出、师父一对一专门指导为特点,电视剧中 “存家班” 四位师父教忆秦娥学习的方式就是典型案例。忆秦娥最终脱颖而出,足以印证这套传统戏曲教育传承方式具有独特优势。优势一是学习内容纯正完整。戏剧表演的身段、唱腔韵味、舞台分寸等精髓高度依赖实践经验传递。师徒口传身授、全程贴身打磨,能够精准还原戏剧流派风格与传统老戏韵味,留存独门表演绝技,避免了标准化教学带来的表演同质化问题。苟存忠教忆秦娥的全过程与最终成果,充分印证这一优势。 优势二是学戏门槛灵活,有利于一些地方剧种延续。这是院校教育难以实现的优势。师徒拜师不受学历、年龄、出身限制,只要吃苦耐劳、真心热爱戏便可入行,为基层戏剧爱好者提供入行渠道,有效保护了一些地方剧种。剧中曾在后厨工作的忆秦娥,依靠零碎业余时间便能学到几位师父传授的全套本领,正是这一优势的直观体现。

当然,师徒相授方式的缺陷同样突出: 其一是教育传承渠道封闭狭隘,极易造成人才断层。特别是一些戏剧流派固守 “传内不传外” 的规矩,独门艺术极易随老艺术家的离世永久失传。苟存忠就一再嘱咐忆秦娥不仅要学好慢卧鱼和吹火等绝技还要严格保密。而且,学生仅学习单一师父的艺术流派,艺术视野受限,难以突破固有范式进行创新。其二是教学不成体系,学生创新能力不足。师徒相授方式的教学完全依靠师父个人经验,学生大多机械模仿,缺少戏剧理论、完整审美体系与原创思维,难以适应戏剧艺术发展的需求。戏剧教学质量完全取决于师父的水平与责任心,人才培育质量参差不齐。师门内部同学之间有等级之分,容易压制学生艺术个性,制约戏剧艺术多元发展。因此,电视剧中反映的两种戏剧教育传承方式各有其优势与缺陷,最好的方式是把二者结合起来。

最后我要说的是,大家在发言时都不自觉地把戏剧形式局限于以表演为中心的传统戏曲上,或者说没有注意到戏曲与话剧的区别。其实,对于“名角制”的利弊和戏剧教育传承方式的优劣这两个话题,如果把戏曲和话剧分开来谈,我们可能都会有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