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下午3点左右,从陈瑞峰老师转来的“中古史”微信公众号的消息中,我得知梅维恒先生(Victor H. Mair,1943-2026)仙逝。我一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在与梅先生的弟子张舒姮博士确认后才不得不接受,八十岁后还在给学生上课,一直坚持长跑,身体很健康,跟学生说要跑遍全美国的梅先生真的因病离去了。
2023年一个金秋的傍晚,在到达美国宾州第三天后,我第一次见到梅维恒先生。因为获得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我得以跟随梅先生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学习一年。早在一周前,他邮件跟我约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Sang Kee中餐店,我早早到餐馆,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到美国。晚上六点整,从门口走进来一位身着灰黑色薄西装,个子很高,鼻梁高挺,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头发、眉毛全白的老先生。
几句寒暄后,梅先生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讲着不太流利的英文,开始点菜。他点了金沙咸蛋黄玉米,说是这家店最好吃的,然后问我想点什么,我脱口而出,左宗棠鸡!他哈哈大笑。我给他拿十几年前曾跟随他学习过的吴炯炯老师托我带的礼物,那是几根巨大的毛笔,他感到十分意外,便问道,你们怎么会认识。我们就这样交谈起来,最后他了解到我的研究方向涉及中国古代天文学,便给我在一张纸条上写了我可以去查资料的地方,宾大博物馆可以找的老师,以及他本学期所开的课和时间。
喜欢带一大堆零食上课的梅维恒先生,作者摄于2024年1月18日
第二周,我开始去听梅先生的课。虽然梅先生每节课之前都要提前用邮件给所有学生发课程大纲,但他讲课天马行空且满怀个人激情,经常讲着讲着,就会讲到自己的一些传奇经历。他不仅讲,讲到兴头上,还会十分开心地演起来。在2024年春学期的《马与人类》课上,当他讲到自己所研究的塔里木盆地出土干尸的样子,他索性脱掉一脚蹬鞋,笔直地躺在桌子上,全情投入地扮演起来,全然不顾下面的学生。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梅先生将自己研究生涯的第二个二十年投入在研究塔里木盆地出土的干尸上,这项研究与之前十几年他所从事的敦煌学、佛教研究毫无关系,完全出自他的个人的研究兴趣与直觉。
“相较于一般性的研究,我自己更喜欢大胆的、具有创新性的研究。”梅先生在课上常提起德国学者Elfriede Knauer,这位学者本从事西方古典学研究,但因为在博物馆看到骆驼俑获得灵感,便收集了大量图像资料,写了《骆驼的生死驮载——汉唐陶俑的图像和观念及其与丝路贸易的关系》(The Camel’s Load in Life and Death. Iconography and Ideology of Chinese Pottery Figurines from Han to Tangand their Relevance to Trade along the Silk Routes)一书,这本书后来获得了法兰西金石铭文学院1999年度“儒莲奖”。梅先生认为一个学者在遇到自己十分感兴趣的材料后,完全可以跨越自己原本的研究领域去做新的研究。这一理念是贯穿他的一生的。纵观他的著作,所涉及的领域与题材之广,让人很难想象。为了鼓励创新性研究,他创办了极富理想主义色彩的刊物Sino-Platonic Papers(《中国—柏拉图学报》)。
梅维恒先生于1986年创办的Sino-Platonic Papers的办刊宗旨
跟随梅先生学习一年,我发现先生对周围的世界一直拥有强烈的好奇心与观察力,他像一个永不知足的孩子,注意力总是被有趣的东西吸引。看到学生在喝颜色鲜艳的紫红色木槿花茶,他立马求学生帮他带一杯。2024年美国日食,我给了他一副能观察太阳的眼镜。他看到日食后非常激动,专门写信给我分享他所看见的日食过程,形容这次日食是“一场完美的奇迹”:
费城地区日食的峰值原定于下午3点23分(2024年4月8日)。于是,我带着特制的遮光眼镜在下午3点15分走出家门,准备见证这一大自然奇观。真扫兴!天空布满浓云。于是我暗自思忖,不如开始下午的跑步吧。在前往小克拉姆溪公园(Little Crum Creek Park)的路上,头顶突然闪现出一道强光。下午3点20分,天空豁然开朗,我看到整个太阳被黑色的月亮遮住,只有一圈非常细的光环环绕在月亮的边缘。我观看了几分钟日食,直到太阳在食既后开始逐渐亏损。Breathtaking!
与看日食同步的,还有他所见的“春日花海的欢呼”:
每年大约这个时候——四月的第二周——如果我人在斯沃斯莫尔,我就会跑进斯沃斯莫尔学院森林(Swarthmore College Crum Woods),沿着克拉姆溪(Crum Creek)溪畔,去欣赏一道特别的风景:成千上万的白水仙铺满森林下方的缓坡,地面上点缀着小小的黄色花朵,还有酢浆草那纤细的绿色心形叶片。
这些记录让我想到了读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所写的《忧郁的热带》,书中对海上的夕阳有着近乎执拗的丰富而生动的描写。这大概是梅先生为什么能够驾驭那么多种不同类型作品的很重要的原因,他像一个收集全世界的人类学家,不断用自己丰富的感知力,将自己在生活中所观察到的有趣而美好的事物详细记录下来,并将这些观察融入自己的研究之中。这些记录包括对自然的观察,还有对周围人和事的观察。
2024年4月8日美国日食,作者摄于费城
这些年来,海外的中国学研究逐渐衰落。梅先生说,“我非常喜欢教中国学生。但这么多年,我也见过很多来美国交流的人,整整一年,他们竟然都不愿说一句英文。”这可能与梅先生的生活或治学理念不太相符。一个人有机会到国外长期学习,首先要克服内心的恐惧,要试着融入当地的文化,学着讲当地的语言自然是非常重要的事。于生活而言,能说一门外语,会极大地便利与丰富我们的生命体验;于研究而言,语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最后二十年,梅先生又将研究方向转向了语言学研究,他极其专注,几乎每天都会在Language Log网站上更新文章,有时是长篇的汉语语言学方面的讨论,有时是某个中文、日文词语的有趣故事。“我沉迷于写Language Log,很多时候,它并不比论文好写。”我有好几次收到梅先生发邮件来询问相关的问题。他每天收集世界各地的学者与学生给他分享的有趣的问题,也拿各种各样的问题去问世界各地的学生与学者。
学生们都很喜欢梅先生。这不仅因为他学识广博,幽默有趣,更在于他真的一视同仁,关心每一个课上的学生。在他的中文课上,有一个初学汉语平时还要工作的罗马尼亚学生,来旁听他的课。有一次上课,学生没来,也没请假,梅先生便很着急,问我们知不知道Daisy的具体情况。我与Daisy有联系,便向她转达了教授的关心。
梅先生的中文课上学生们表演《核舟记》,前排表演佛印、苏东坡和鲁直,摄于2024年2月27日
在梅先生的《马与人类》课上,学生要做两次汇报。我是个高敏感人,站在一众人面前,看到台下十几双眼睛,就会非常紧张。因为前期准备得不太充分,加上口语不流利,第一次汇报得磕磕绊绊,中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跟梅先生说,抱歉,准备得不太充分,梅先生安慰我,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梅先生的中文课,其实是古文中译英翻译课,对我来说有些难度。有一次课上,我漏翻了一个字,梅先生便问我那个字的意思,我回答不知道。他便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Violet,在我的课上,不允许跳过一个字。”
梅先生深知读人文学科在如今的北美已经很难找工作。“我现在每年要写500封推荐信,但这些学生,还是找不到一份好工作。”他又问中国现在好不好找工作,我说同样非常难找。尽管如此,作为一个人文学科的研究者,在自己的学生——已经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魏伶珈老师回宾大做讲座后,他深感自豪,对我们说:“你们看她已经是多么成熟的一个学者。”梅先生的办公室门上贴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门边便贴着魏伶珈老师的讲座海报。
宾夕法尼亚大学梅维恒先生办公室门,作者摄于2024年10月4日
作为学生,能遇见这样一位老师,或是在生命里遇见这样一个人,我们会发现,原来我们的研究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如此有意思。世界本身是很精彩的,只是很多人,逐渐失去了那样一双发现的眼睛。有一天,当我们遇见了一个十分热爱自己生活与工作的人,我们会意识到,鲁米所说“为爱豪赌”的生活是可以实现的。三十岁的我,辞掉工作再念博士,内心常常是非常焦虑而不安的。在求学的道路上,我一直受到很多老师的指引,这自然也为我一直很想成为老师埋下了种子。我知道自己无法成为那么幽默有趣的老师,但我可以无差别地关爱学生。
梅先生在三十岁左右经历过一次重病后就一直坚持跑步。“我有一个像阿甘一样的梦想,那就是跑遍全美国”。前年,他八十一岁,放暑假还在跑步。六月上旬,他告诉我自己正在美国中部的内布拉斯加州跑步。他曾跟我们讲述自己如何从宾州东海岸亚特兰大城出发,沿着30号国道一直向西跑,一天之内跑过一个州。那种生命的激情超乎我们的想象。没想到身体一直非常健康的梅先生会突然离开我们。
昨天,得知梅先生真的走了,一开始,我的内心沉重又空荡荡的。但回忆起短暂与先生相处的那些时光,却全都那么愉快而美好。我想起《寻梦环游记》中那首Remember Me,深知死亡并不是一个人的终点。如果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你,一个人就不会消失。我相信在很多年之后,仍然会有很多人去讲述梅先生过于丰富、传奇的一生与他那些延续了人类文化的作品。即便世界上没有人记得,死亡也并不是一个人的终点。死亡,是一个从宇宙中来的生命,又回到宇宙中去了,我们的生命,会以其他的形式再次出现在宇宙中。那么乐观豁达的梅先生,大概会认同这样的观念。
梅先生一直很惦念自己已故的夫人,他常常在课上讲到自己的夫人很爱腊梅。愿先生在天堂和他的夫人再次相见。
2026年7月1日
来源:朱小巧(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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