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
我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远处浩浩荡荡开来的一排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大姨王玉嫔第一个冲下车,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萱萱啊,大姨带人来给你捧场了!”
她满脸堆笑,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我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姨一脚踏进客厅,整个人就像被钉在那里一样,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墙,一样不少。装修精致得跟样板间似的。
大姨回头看我,那眼神,又惊又疑,还带着一丝不甘。
我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大姨,别站着啊,坐。”
01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大学。
通知书是红色封面的,上面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抱着通知书跑回家,兴奋得差点撞到门框上。
母亲冯丽萍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通知书,先是笑了,然后表情就僵住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萱萱啊,这学费……得多少钱?”
我当时没在意,兴冲冲地说:“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能勤工俭学,不用你们操心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择菜了。
那天晚上,大姨王玉嫔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眼睛却四处乱瞟,最后落在那张通知书上。
“哟,还真考上了?”大姨拿起通知书,翻了两下,嘴角撇了撇,“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相夫教子?浪费那钱干啥。”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掌心了。
母亲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她就是这样,在大姨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大姨比她大四岁,从小就压着她,什么事都要听大姨的。
大姨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那通知书有多脏似的:“丽萍啊,不是我说你,这钱留着给光赫、光杰娶媳妇不好吗?萱萱一个女孩子,读个高中就够了,早点出去打工挣钱,还能帮衬家里。”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第一次觉得心里憋得慌。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掐着脖子,呼吸都困难。
大姨走了之后,母亲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久的呆。我端着水杯走过去,看到她眼眶红红的。
“妈,我不念了。”我把水杯递给她,“我去打工,挣钱养家。”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萱萱,妈对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蟋蟀叫得厉害,吵得人心烦。
我蒙着被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知道,母亲做不了主。
这些年,大姨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外婆也站在大姨那边,说什么“女孩子读书浪费钱”
“早点嫁人才是正道”。
那几天,我几乎已经放弃了。
通知书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我甚至开始翻看县城里的招工广告。
工厂流水线、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月薪一千多,够养活自己了。
直到那天傍晚,父亲沈长顺从工地上回来。
他满身灰土,脸上的汗水混着泥灰,一道道地往下淌。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我面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五块十块的零钱,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硬币。
“爸……”我看着那些钱,声音都在发抖。
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声说:“够第一年的学费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去卖血了。
他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一天能挣四十块钱。
那一包钱,面额最大的是一百的,但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一块一块凑起来的。
他把一个月的工钱加上卖血的钱,全给了我。
母亲知道后,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她说:“萱萱,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为了你,他什么都豁出去了。”
开学那天,父亲送我去火车站。
他背着我的行李袋,走在前面,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
上车前,他把剩下的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火车开动后,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到父亲还站在站台上,一直朝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一定要争这口气。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我父亲那张卖血的单子。
所以,十年后,当我听说大姨要带着三十多口人来我的别墅过年时,我就知道,是时候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02
租别墅这件事,其实是个意外。
我在北漂了整整十年,从最开始的群租房,到后来的合租房,再到去年终于租了个一居室,日子总算过得像个人样了。
年前公司发了年终奖,我攒够了钱,想着租个房子接父母过来过个年。
也是运气好,朋友介绍了一个城郊的别墅,房主出国了,急着出租,半年起租,价格比市场价便宜不少。
我交了押金和第一期房租,签了合同,又在电话里告诉母亲:“妈,今年过年你们来城里吧,我租了个大房子。”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萱萱,你外婆也在旁边听着呢。”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外婆赵玉娥今年七十五了,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大姨隔三差五去伺候她,所以什么消息都瞒不过大姨。
我把租别墅的事告诉母亲,就等于告诉了外婆,外婆转头就能告诉大姨。
果然,不到三天,大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萱萱啊,听说你租了个大别墅?”大姨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热情,但那种热情底下藏着的东西,我太熟悉了。
“嗯,租了两个月,接我爸妈过来住。”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
“哎哟,那可太好了!”大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度,“萱萱你也真是的,租了别墅也不跟大姨说一声,大姨还愁今年年夜饭在哪儿吃呢。正好,今年大家一起去你那儿热闹热闹,你外婆也能看看你的新家。”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大姨,我这里地方不大,可能住不下那么多人。”
“没事没事,挤一挤就行。”大姨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你表哥、表弟、表嫂、小侄子,再加上你外婆、你舅舅、你小姨,也就三十几口人。你们家那别墅不是三层的吗?怎么着也能住得下。”
三十几口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大姨,这事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商量啥呀,就这么定了。”大姨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几个字,半天没缓过神来。
晚上,母亲又打电话过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萱萱啊,你大姨说要去你那儿过年,这事……你怎么想的?”
“妈,我不想让她们来。”我直接说出了心里话,“三十多个人,我家又不是开旅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声音变得很小:“可是你外婆也想去啊,你大姨说了,她都已经跟亲戚们说了,不去的话,你外婆脸上挂不住……”
又是这一套。
从小到大,大姨就是这样,先把事情定下来,然后再用“外婆的脸面”来压母亲。
母亲每次都妥协,因为她也怕外婆不高兴。
外婆不喜欢我,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
她觉得女孩子没用,读了书也没用,最后还是得嫁到别人家去。
所以我考上大学那会儿,外婆也是一百个不乐意。
“妈,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我问。
母亲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我挂断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墙上贴的那些便利贴,上面都是这些年我给自己写的目标和计划。
其中有一张,是大一那年贴上去的:“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
十年了,那张便利贴早就泛黄了,但它一直贴在墙上,直到我搬出了那个出租屋。
我翻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大姨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翻到了表哥董光赫的微信朋友圈。
表哥去年刚离婚,欠了一屁股赌债,整天在朋友圈发一些“人生感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穷酸劲。
我妈说,大姨到处跟人讲,说她儿子是“在做大生意”,只是一时周转不开。
我冷笑了一声。
行,既然要来,那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03
我花了三天时间准备。
第一件事,是给别墅“装修”。
我本来打算租个毛坯房,但朋友介绍的这栋别墅是精装修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我没办法把房子变回毛坯,但我可以在家具上做文章。
我联系了搬家公司,把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部搬到了朋友家的地下室里。
卧室里的床和衣柜也全搬了。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我全收进了柜子里。
为了让房子看起来更“寒酸”,我还在地上撒了一层灰,在墙上贴了那种可以撕下来的墙纸,制造出一种“刚装修了一半”的视觉效果。
第二件事,是打探消息。
我打电话给小姨孙淑萍,旁敲侧击地打听大姨的计划。
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这些年一直跟大姨面和心不和。
小姨说她也被大姨叫去吃饭了,大姨的意思是要让全家人都在别墅里住下,住到初五再走。
“你大姨这是去你那儿占便宜呢。”小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就忍忍吧,反正也就几天。”
我没说话。
第三件事,是去查表哥董光赫的底细。
我找了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同学,托他查了一下表哥的征信记录。
结果发现,表哥名下欠了五十三万的债务,其中有三十万是网贷,剩下的都是高利贷。
同学们还说,表哥最近被好几个债主追着还钱,连老家都不敢回了。
我又查了大姨名下房子的信息。
大姨在县城有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是她当年花三十万买的。
我通过房产系统查了一下,发现这套房子的首付是十万块钱,其中有六万块钱,是从我母亲名下的一个账户转出去的。
十年前的六万块钱。
那时候我正要上大学。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保存在手机里,锁好。
第四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我买了一支录音笔。
我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支可以连续录音八小时的录音笔。
我把录音笔藏在别墅客厅的花盆里,正好对着沙发区。
我还买了一台小型监控,装在客厅吊灯的角落,可以实时看到客厅里的情况。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我坐在空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大姨。
“大姨,房间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了。”
大姨很快回复了一条语音:“萱萱真懂事,大姨没白疼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没有点开听。
疼我?
我从小到大,就没感受过什么叫“疼”。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过年,压岁钱都是表兄弟们的多,我的最少。
大姨会说:“萱萱是女孩子,不用那么多钱。”外婆也会帮腔:“女孩子花钱的地方少,省着点。”
我想买一本字典,要十块钱。母亲说好,结果大姨听说了,说“买什么字典,借别人的看就行了”。最后我没买成,去学校借同桌的。
这些事,我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这些事,让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女孩子是不被看重的。我必须靠自己,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除夕那天一大早,大姨就发来了消息:“萱萱,我们出发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空荡荡的别墅客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笑了一下。
来吧。
这场戏,我准备了十年。
04
上午十点半,大姨带着三十多口人杀到了。
我把大门打开,站在门口迎接。
远远看到四辆车排成一列开过来,打头那辆是表哥的二手车,后面跟着舅舅的皮卡、小姨的面包车,还有一辆不知道是谁的破夏利。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停车位上,先下来的是大姨。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吹得蓬蓬的,脸上还涂了腮红,看起来比平时喜庆多了。
她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看着别墅的洋气外观,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哟,萱萱,这别墅可真漂亮啊!”大姨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花了不少钱吧?”
我笑了笑:“租的,便宜。”
“那也是别墅啊!”大姨朝身后招了招手,“都下来,都下来!”
车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人就像下饺子一样涌了出来。
表哥董光赫穿了一件皮夹克,头发喷得油光水滑的,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他一下车就冲我笑:“表妹,发财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表哥董光杰跟在他后面,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脸上带着一股子熬夜打游戏后的油腻感。
接着是舅舅冯国栋,他开着一辆皮卡,车上装满了东西——被褥、洗漱用品、一箱箱饮料,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他下车的时候,冲我憨厚地笑了笑:“萱萱,舅舅带了点东西过来,年夜饭咱们自己弄。”
外婆赵玉娥最后才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带着那种老年人的挑剔表情。
她看了看别墅,嘟囔了一句:“这房子看着还行。”
然后是舅妈、表嫂、表侄子们,还有小姨孙淑萍和她的一家人、邻居张婶一家……黑压压一大片人,门口堆满了行李和年货。
“萱萱,赶紧开门吧,让大家进去歇歇脚。”大姨搓着手,催促我。
我点点头,转身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凉风从屋里涌出来——因为我把暖气也关了一部分,屋里的温度比正常低了几度。
大姨第一个冲了进去。
然后,她就愣住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空荡荡的四面墙,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柜,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墙壁上贴着半成品的墙纸,有几处已经翘了边,露出下面的水泥。
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像是装修了一半的工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姨回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家的家具呢?”
我站在门口,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大姨,我忘了跟你说了,这房子是毛坯房,还没装修好呢。”
“毛坯房?”大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之前不是说租了个精装修的别墅吗?”
“我说的是‘租了个别墅’,”我把“租了”两个字咬得很重,“没说精装修啊。”
大姨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的亲戚们一个个挤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情形,都愣住了。
“乖乖,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小姨孙淑萍嘟囔了一句。
外婆赵玉娥拄着拐杖走进来,看到客厅里的情况后,皱着眉头问:“这怎么坐?怎么吃饭?”
表哥董光赫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妹,你这……这不是玩我们吗?”
“表哥,”我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们自己非要来,我也没拦着啊。要不,你们将就将就?”
大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转过身,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怒火:“沈怡萱,你是不是故意的?”
“大姨,你这就不讲理了。”我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我租房子来孝敬我爸妈的,你们非要来蹭住,我拦都拦不住。现在倒好,变成我的不是了?”
四周围着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在说“这个妮子也太不懂事了”,有人在说“早就说了别来别来”,还有人低声嘀咕“这下好了,年都没法过了”。
大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手。她带了这么多人来,本来是想看我出丑的,结果现在成了她自己骑虎难下。
“行了行了,”小姨站了出来,“不就是没家具嘛,咱们自己想办法。隔壁不是有租家具的吗?我打个电话,让人送几套桌椅过来,再把被褥铺地上,怎么着也能对付一晚上。”
我看了一眼小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小姨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谁都不想得罪,总是想办法当和事佬。
“不用,”我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大姨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有什么办法?”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微信群。
那是小区业主群。
“物业说了,小区里有对外出租的家具家电,我这就订。”我一边说一边操作手机,“沙发、茶几、电视柜、床、衣柜,全都能送过来。就是需要等两个小时。”
大姨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两个小时之后,一切都准备妥当。
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家具是昨天就租好的,放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
我特意让他们两个小时后再送过来,好让大姨和她带的人先体验一下“空房”的感觉。
现在,我想看看,当大姨看到这栋别墅重新“变”出家具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05
两个小时后,家具送来了。
先是沙发。
两个搬运工扛着一套真皮沙发走进来,往客厅里一放,整个空间一下子就有模有样了。
接着是茶几、电视柜、餐桌椅、床和衣柜。
一群人忙前忙后,不到一个小时,别墅就从一个“毛坯房”变成了一个像样的家了。
大姨站在客厅里,看着忙碌的搬运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耍了之后还要强撑笑容的别扭样。
“萱萱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刚才不是说这是毛坯房吗?怎么一下子就有家具了?”
“我跟物业联系了呀,”我面不改色地说,“他们有两小时急送服务,加钱就行。”
大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表哥站在一旁,眼神在我和家具之间来回扫视。他大概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晚上六点,年夜饭开始了。
亲戚们有的搬桌子,有的摆碗筷,有的在厨房里忙活。
大姨指挥全局,指这个做这个,指那个做那个,一刻都不闲着。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了。
吃饭的时候,大姨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说了一番话:“萱萱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能干,现在在北京混出名堂了,租了这么大个别墅,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大姨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大姨客气了。”
“不过,”大姨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萱萱啊,你在北京混得再好,也不能忘了家里的亲戚啊。你表哥最近在那边有个项目,缺二十万周转,大姨想着,你也是自家人,帮衬一下,以后你表哥赚钱了,肯定记得你的好。”
话音一落,全桌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亲戚们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我。
外婆赵玉娥点了点头:“萱萱啊,你帮帮你表哥吧,他也不容易。”
我慢慢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坐在我对面的表哥。他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喝酒喝多了,还是不好意思。
“大姨,”我笑了笑,“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总得让我知道,表哥做的什么项目吧?”
“就是……就是搞一个线上商城,”大姨含糊其辞,“现在电商多赚钱啊,你表哥有这个想法,就差一点启动资金。”
“线上商城?”我看了一眼表哥,“表哥,你自己也能做吗?你有经验吗?有团队吗?有客户资源吗?”
表哥还没说话,大姨就先接过去了:“经验可以慢慢学嘛,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经验的。你表哥又不笨,学东西很快的。”
“那风险呢?”我继续问,“二十万亏了怎么办?”
“亏?”大姨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表哥辛辛苦苦创业,你不支持就算了,还说这种丧气话?”
外婆也开口了:“萱萱,你大姨说得对,你表哥是自家人,帮一下有什么?你一个女孩子,留着那么多钱也没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的心窝里。
“留着那么多钱也没用。”
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子。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正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父亲沈长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把一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大姨,”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表哥的项目,我可以支持。”
大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得先看看表哥做的项目计划书,还有他的征信报告。如果项目靠谱,我可以借钱给他,亲兄弟明算账,该写借条写借条,该算利息算利息。”
“你……”大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是不信任你表哥?”
“大姨,做生意不是靠信任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靠信誉。”
表哥董光赫猛地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得“嘎吱”一声响:“沈怡萱,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不靠谱?”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征信报告。”
“你凭什么看我的征信报告?”表哥的脸涨红了,“你算老几?”
“我是你的债主,”我慢慢地说,“你要找我借二十万,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还款能力吧?”
“够了!”大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沈怡萱,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把大姨放在眼里了?”
满桌的人都站了起来。小姨在拉大姨的袖子,舅舅在一旁劝架,外婆坐在椅子上,脸黑得像锅底。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突然觉得很讽刺。
十年过去了,他们一点都没变。
我在北京吃了多少苦?
刚去的时候住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冻得浑身发抖。
上班挤地铁,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
我在医院做过手术,一个人在病床上签过病危通知书。
我扛过了裁员、欠薪、房东赶人……这些事,我一个都没跟家里说过。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们只会说:“一个女孩子,瞎折腾。”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小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天过年,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大姨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坐了下来。
我端起酒杯,看着酒杯里晃动的小半杯白酒,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行,既然你们要逼我,那就别怪我撕破脸了。
06
年夜饭的气氛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彻底变了。
原本的“其乐融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亲戚们该吃吃、该喝喝,但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大姨坐在主位上,脸色沉沉地夹菜、喝酒,一句话都不说。
表哥董光赫也安静了,闷头扒饭,不再看我。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不知道是在跟谁聊天。
我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母亲坐在我旁边,不断往我碗里夹菜,眼神里满是担忧。她几次想说话,都被我用手势制止了。
“萱萱,”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你大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筷子,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我知道。”
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该忍,什么不该忍。
饭后,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嗑瓜子。
大姨带着两个儿子去了院子里抽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画面,悄悄戴上耳机,打开了监听。
院子里,大姨和两个儿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妈,那丫头现在是翅膀硬了,连你的面子都不给了。”是表哥的声音。
“别急,”大姨的声音低沉,“她不是不给面子,她是装的。她就是想让咱们在亲戚面前丢人。”
“那怎么办?”表弟的声音带着焦急,“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吧?那丫头租这别墅花了多少钱,咱得捞一笔回来啊。”
“捞?”大姨哼了一声,“怎么捞?她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钱。你大哥不是欠了五十万吗?咱们得想办法让她出这笔钱。”
“她怎么可能出?”表弟说,“她连二十万都不愿意借。”
“她不愿意,不代表没办法。”大姨的声音带着一丝狡猾,“你外婆在这儿,你小姨也在,明天我再找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丫头架上去,她要是敢不给,那就是不孝。村里那些人最吃这一套。”
“妈,你说得对,”表哥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明天再给她施压。”
我关掉了录音笔,把它放进口袋里。
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三个人影,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十年的打拼,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可以随便宰割的肥肉。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里。小姨正在跟舅妈聊天,看我走过来,赶紧住口了。外婆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在看电视。
“外婆,”我坐过去,语气温和,“明天中午,咱们吃顿好的吧?我让物业送菜过来。”
外婆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随你。”
我笑了笑:“外婆,您现在身体还好吧?”
“还行,”外婆闭着眼睛说,“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
“那您要注意休息,”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操那么多心。”
外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起身,上楼去了。
回到卧室,我打开手机,翻出了今天录下的所有内容。
除了大姨和表哥的对话,我还备份了一份表哥网贷的催收电话录音,是他三天前被催收的时候我不小心录到的。
这些,足够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间,又暗了下去。
我想到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父亲卖血凑学费的背影;想到自己在出租屋里通宵写论文的日子;想到第一次拿到年终奖时在街头哭得不能自己的自己。
那些日子,我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现在,我有了底气,有了资本,也有了足够的经验和勇气,去面对这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亲戚”。
他们想让我出丑?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07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我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舅妈在厨房里煮饺子,小姨在收拾桌子,外婆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走到厨房门口,跟舅妈打了声招呼:“舅妈,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舅妈笑了笑,“过年嘛,就该热热闹闹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大姨也下楼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紫色的棉袄,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假惺惺的热络:“萱萱起这么早啊?不多睡一会儿?”
我笑了笑:“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点事。”
大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惦记啥?大姨在这儿呢,你有什么事就跟大姨说。”
我看着她那一脸虚伪的笑容,心里冷笑了一声。
“大姨,我昨天想了想,”我说,“表哥那个项目,我可以支持他,但前提是,他得先把之前欠的那些债还清楚。”
大姨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表哥欠了五十多万的债,如果他没还清,再借二十万给他,只会让他越陷越深。”
大姨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沈怡萱!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外面打听我们家的事?”
“我没有打听,”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碰巧知道了一些事。”
“你碰巧?你怎么碰巧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表哥董光赫的催收短信截图:“大姨,你看一下,这些都是催收公司发给他的。网贷、信用卡、私人借贷,加起来将近五十万。你让我借钱给他,是想让他继续赌吗?”
大姨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客厅里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看着我和大姨。
外婆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怎么回事?”
“外婆,”我把手机递给她,“表哥欠了很多钱,但我大姨从来没告诉过您。”
外婆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脸色也变了。
“王玉嫔!”外婆猛地转向大姨,“这是怎么回事?光赫到底欠了多少钱?”
大姨的嘴唇哆嗦着:“妈,你别听她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打断她,“我这里有证据。”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这是表哥的征信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欠债五十三万四千元。”
大姨的脸,彻底绿了。
她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窗户外面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舅舅坐在餐桌旁,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表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客厅入口,他看到我手里的那张纸,脸色白得吓人。
“萱萱,”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你查我?”
“我没有查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只是不想做一个傻子。”
“你……”表哥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拳头,朝我冲过来,“我跟你拼了!”
父亲沈长顺猛地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他瘦弱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
“光赫,”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你别乱来。”
表哥愣了一下,停在原地。
“好了好了好了,”小姨赶紧站起来拉架,“大过年的,闹什么闹!光赫,你坐下!”
表哥喘着粗气,最终还是在小姨的拉扯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大姨,又看了一眼外婆:“外婆,我不想为难谁,但我也不是傻子。这些年,你们怎么对我的,我心里都有数。我只是没想到,连过年都不让我安生。”
“行了,都别说了!”外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沈怡萱,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08
我跟在外婆身后,走到别墅二楼的阳台上。
阳台上有点冷,风吹过来,带着鞭炮的烟味。外婆背对着我,看着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萱萱,”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很恨你大姨?”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大姨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外婆叹了口气,“但她是你的长辈,就算她有错,你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的那股倔强忽然涌了上来。
“外婆,”我缓缓开口,“当年,我去上大学的时候,我爸卖血凑了学费的事,您知道吗?”
外婆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那个月,卖了六百毫升血,换了一千多块钱。”我继续说,“那些钱,有大票也有小票,甚至还有五毛一块的硬币。他数给我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外婆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北京打拼,没求过家里的任何人。我在出租屋里熬过无数个深夜,吃过最便宜的泡面,住过没有暖气的房子。我不能生病,因为一个人扛不过去。我不能倒下,因为没有人会扶我。”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
“外婆,我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才回来的,”我的声音渐渐哽咽,“我只是想让我爸妈过个好年。带我爸妈来看看我租的房子,让他们看看我的生活。可是大姨来了,她把一切都毁了。她带着这么多人,不是来给我捧场的,是来看我笑话的,是来占我便宜的。”
“萱萱……”外婆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外婆,我知道您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没用。”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我也是您的外孙女,我也有感情。”
外婆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
“萱萱,”她终于开口,“你说的那些事,我……我不知道。”
“现在您知道了。”我擦了擦眼泪,“外婆,我不需要您站在我这边,只求您别让我妈为难。”
外婆看着我,她的眼眶也红了。
“回去吧,”她说,“回去吃饭吧。”
我点点头,转身走下楼。
走到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我听到外婆在身后说了一句:“萱萱,外婆对不起你。”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客厅里,大姨和表哥已经安静下来了。所有亲戚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气氛比昨晚还要压抑。
舅妈端来了一盘饺子,放在桌子上:“大家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小时候妈妈包的那种味道。
母亲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一碗热汤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掉进了碗里。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幽幽地传来——大姨的,带着刺,带着不甘。
那个声音,让我刚刚平复的心又揪了起来。
她缓缓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抬起头,看到她走到餐桌的另一头,站定了,目光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脸上。
“沈怡萱,”她一字一顿,“既然你这么能耐,你妈当年那件事,你敢不敢让别人评评理?”
09
大姨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你妈当年那件事,”大姨冷冷地说,“你不是很想知道吗?今天大家都在,我就把话说清楚。”
母亲猛地抬起头:“姐!你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大姨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欺负你们母女吗?那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欺负谁!”
我放下筷子,看着大姨:“你说。”
大姨深吸一口气:“你妈当年嫁给你爸,你外婆不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爸家太穷了,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是我,去帮你说情,让你外婆答应这门亲事。后来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是我,大半夜骑自行车去县医院找医生。”
“你上大学那年,你妈来跟我商量,说没钱供你。我说的是,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但我那是为了谁?我是为了你妈考虑!她一个人供你读书,你爸那点工资,供得起吗?你妈差点累垮了,你知道吗?”
我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租这个别墅,你说是租给你爸妈住的,”大姨看着我,“但你有没有问过你妈,她愿不愿意来?她跟我说了好几次,说城里的生活她过不惯,她舍不得老家的小院子,舍不得邻居们。是你非要让她来的。”
“你总觉得我欺负你们母女,但我什么时候真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我是说话难听,可我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六万块钱呢?买房子的那六万块钱……”
“那是我借的!”大姨没有否认,“但我早就还了!”
“还了?”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第一年,我就把钱寄给你妈了。”大姨说,“不信你问她。”
我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萱萱,你大姨……确实还了。”
大姨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沈怡萱,你对大姨有怨气,我都知道。但我也是有苦衷的人。你表哥不争气,我比谁都难受。我要是真有办法,也不会带着这么多人到你家过年,让你在亲戚面前难堪。”
她转过身,看着满桌的亲戚:“今天这顿饭,我们就吃到这里。大家走吧,别在这儿给萱萱添堵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表哥和表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姨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萱萱,大姨是说话难听,本事也不大。但大姨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亲戚。
小姨叹了口气:“都散了吧。”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收拾东西,小姨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母亲坐在餐桌旁发呆。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着烟,背对着我们。
我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妈,那六万块钱,大姨真的还了?”
母亲点了点头:“还了。那年你刚开学,她就寄过来了。是我不让你告诉我,怕你觉得欠她的。”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母亲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萱萱,妈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大姨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做了好事,嘴上也不会说好话。妈怕你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欺负的人。但我从来没想过,被夹在两边、最难受的那个人,其实是我母亲。
10
大年初二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盘酱菜,还煎了几个荷包蛋。看到我下楼,她笑了一下:“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事?”
“我想回老家一趟。”我说,“去看看外婆。”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去吧,”她低下头继续切菜,“你外婆也一直念叨你。”
早上八点半,我跟父母道了个别,开着车回了老家。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大姨说的那些话。
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些年,我是不是真的太偏执了?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看到她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来了?”
“来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外婆,我来看看你。”
外婆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
“外婆,”我终于打破沉默,“昨天的事,是我太冲动了。”
外婆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们看不起我,”我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昨天大姨说了那些话,我才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外婆放下茶杯:“萱萱,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非要供你读书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你妈自己没上过学,”外婆的声音很轻,“她从小就想读书,但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你大姨读了小学,她连小学都没读完就辍学了。所以,不管你大姨说什么,她都铁了心要供你读书。”
我愣住了。
“你说你爸卖血的事,我知道。”外婆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妈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妈那次来找我借钱,说交不上学费了。我说我没钱。她回去以后,你爸就去卖血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你恨我,恨你大姨,”外婆看着我,“但萱萱,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外婆也有错,你大姨也有错。但我们那个时候,都是那么过来的。男孩子是宝,女孩子是草,这是老规矩。可你妈和我,现在都改了很多。”
“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
外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掌粗糙,带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别哭了,”她说,“过年呢。”
我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嗯,不哭了。”
中午,外婆留我在家吃饭。我给她包了顿饺子,虽然包得不好看,但她吃了两碗,说味道还不错。
下午两点,我准备走了。外婆拄着拐杖送到门口,看着我说:“萱萱,下次带你爸妈一起来。”
我点了点头:“会的,外婆。”
“别忘了。”
“不会忘的。”
我坐上车,摇下车窗,看着门外外婆佝偻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返程的路上,我给大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沉默着。
“大姨,”我开口,“昨天,对不起。”
沉默。
“大姨,”我继续说,“我的别墅,随时欢迎你来住。”
那边突然听到大姨哽咽的声音:“你这个傻丫头……”
我握着方向盘,也哭了。
车子驶上高速,路两边的大红灯笼一晃一晃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洒进来,落在脸上,温热温热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大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自拍,配文还是那么硬的语气:“这丫头做的饺子,还行。”
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评论。
但我知道,那三个字后面,藏着一句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到了家楼下,我停好车,拎着外婆给的腊肉和咸菜上楼。母亲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笑了一下:“萱萱,开饭了。”
我看着那个笑容,好像从小到大,母亲每次都是这样等我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妈,对不起。”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有点沙哑:“傻孩子,回家就好。”
年夜饭的碗筷还摆在桌上,干干净净的。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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