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那天,保姆刘姨打来电话:“你爸藏床底那箱茅台不见了,就剩个空箱子,盖子上还有撬锁的划痕。”
我赶回老屋。
监控拍到刘姨自己搬着酒箱往外走。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了三个字:“不得不。”
我没报警,结了工资让她走。
她走到门口,停下,指着墙角那个落满灰的旧柜子说:“要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打开看看。”
然后出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老屋里,撬开了那扇从未打开过的柜门。
里面没有酒,没有钱,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只有一个。
我的后背,瞬间就凉了。
01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课。
我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响了,一看是刘姨。
她声音不对劲,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小慧,你赶紧回来一趟,出事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那箱茅台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哪箱酒。
那是我爸退休那年,学校老同事凑钱送他的。二十年的陈酿,一共十二瓶,装在一个木头箱子里。我爸宝贝得不得了,说等我闺女结婚时再开。
这些年搬了几次家,那箱酒一直跟着他。
去年我爸查出阿尔茨海默,脑子一天比一天糊涂,我就把酒锁在了老屋西厢房的储物柜里。钥匙我自己收着,怕他乱动。
“怎么不见的?柜子锁着的。”我问刘姨。
“不是柜子里的,”她说,“是你爸床底下那箱。”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我爸床底下哪来的酒?”
“不知道,”刘姨声音有点抖,“我中午给他送饭,看见他床底下有个木头箱子,拉出来一看,就是那箱茅台。盖子被撬开了,里面一瓶都没剩。”
我挂了电话就往老屋赶。
老屋在县城北边,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一路上我脑子乱得很。
我爸这病,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管我叫“张老师”。可他怎么会把酒从储物柜搬到床底下?钥匙在我身上,他怎么打开的?
到了老屋,刘姨在门口等我。
她六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有些花白。在我家干了六年,我爸的起居全是她照顾。
“你爸在屋里睡着呢,”她压低声音说,“我没敢吵他。”
我进了屋。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底下果然有个木头箱子,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的。
我蹲下来看。
箱子是新的,木头还带着点味道。盖子边沿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这箱子哪来的?”我问刘姨。
“我不知道,”她摇头,“之前没见过。”
我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有个摄像头,是我去年装的。怕我爸走丢,装了个能看回放的。
刘姨跟着我出来,脸色很难看。
“小慧,我打开回放给你看。可我得先说一句,”她咬着嘴唇,“那酒,不是我拿的。”
我没说话。
调出回放,下午两点零三分。
画面里,刘姨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那箱酒。她把酒放到电动三轮车上,又回屋拿了几趟东西。然后又抱起那箱酒,骑上三轮车,出了院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看了两遍。
没错,就是刘姨。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她。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睛。
“刘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给我解释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酒到底去了哪?”
“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小慧,你报警吧。你报警,我就什么都说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让我报警抓她?
这不正常。
我盯着她看了好久,她一直没躲。
最后我没报警。
六年的情分,我爸对她的依赖,我下不去那个手。
“算了,”我说,“你走吧。这个月工资我会打到卡上。”
她愣了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二十分钟后,她提着个旧布包出来,站在门口。
“钥匙在茶几上,”她说,“你爸的药我都分好了,一天三顿,按颜色吃。他的袜子左边第三个抽屉,他老找不着。”
我点点头。
她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指着墙角那个老柜子。
那柜子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据说是姑姑家的老物件,搬过来后一直没打开过。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里面,有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刘姨说,“我照顾他六年,知道他在里面放了重要的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打开过。”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你打开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天开始暗下来,风也凉了。
我转身,看向那个老柜子。
02
老柜子靠在西墙的角落里,紧挨着墙。
木头是暗红色的,上面雕着些花鸟图案,边角都被磨圆了。柜门上有把老式铜锁,锁孔里插着钥匙,但已经锈死了,根本转不动。
我试着拔了拔,钥匙纹丝不动。
去工具箱里翻出把螺丝刀,又找了把钳子。
我用钳子夹住钥匙,使劲拧了几下,“咔”一声,钥匙断了半截在锁孔里。
没办法,只能用螺丝刀撬锁扣。
撬了快十分钟,手都磨红了,锁扣才啪地弹开。
我拉开柜门。
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子分两层。上层堆着一摞旧报纸,用绳子捆着,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下层是一些笔记本和信封,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先把报纸搬出来,又翻了翻那些笔记本。
都是我爸的旧教案,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本是八五年的,比我年纪还大。
我翻开几页,都是些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
看着看着,我心里有点酸。
我爸教了一辈子书,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自己省吃俭用,供我和杨荣读完大学。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们,从来没喊过苦。
最后一摞笔记本下面,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的。
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展开。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那一栏写着:杨土生。
鉴定日期:十六年前。
鉴定结果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两人不具备生物学亲子关系。
两人。
是指我和杨土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是空的。
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感觉。
就是空。
我坐在老屋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
蚂蚁排着队,从柜子下面钻出来,往墙角爬。
它们忙忙碌碌的,根本不管这个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
我又翻了翻柜子,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个红色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照片背后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小慧周岁留念。”
可那笔迹,不是我爸妈的。
我妈的字我认识,工整清秀。我爸的字更不用说,多年练出来的钢笔字,工工整整。
那几个字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而且,照片上我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岁,不是一岁。
我又翻了翻信封,里面除了报告和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也是一行字,我爸的笔迹:“慧,你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柜子底层红布包里有一把钥匙,开的是我办公室最右边的抽屉。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回头,翻那个红布包。
垫在照片下面,果然有一把老式钥匙,用红绳串着。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手心里全是汗。
03
我没直接去我爸的办公室。
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刘姨走了之后,老屋好像一下子冷清了很多。厨房里还有她中午炒的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搁在灶台上。
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抹布都叠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堵得慌。
这六年来,风里来雨里去,刘姨从来没请过假。
我爸发病的时候,大半夜闹着要出去,她陪着在街上走。
我爸不认人的时候骂她,她也不还嘴,只是笑呵呵地哄着。
可那箱酒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让我看到那份报告,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非要用偷酒这种方式?万一我报了警呢?
我越想越不明白。
晚上给杨荣打了电话。
“哥,你明天有空吗?回来一趟,我有事问你。”
电话那头,杨荣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见面说吧。爸这边出点事。”
“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是别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响。
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十六年前。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刚结婚不久,在县城中学教书。我爸身体还硬朗,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杨荣在县水利局上班,刚提了副科长。
那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可我爸为什么要去做亲子鉴定?
他知道我的身世?
还是他怀疑什么?
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为什么从来不说?
一连串的问题挤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干脆不睡了,起身去了我爸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书房隔壁,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藤椅。书桌上还放着他备课用的老花镜和钢笔。
我拉开最右边的抽屉。
用那把红绳串的钥匙试了试,刚刚好。
抽屉里很整齐,几个牛皮纸档案袋,用标签分类好了。
最上面一个袋子写着:“小慧相关。”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我出生那年县医院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母亲一栏写着“黄苗芬”,父亲一栏写着“杨土生”。和普通人的出生证明没什么区别。
可下面那张纸,让我愣住了。
是一份领养登记表。
登记表上写着,领养人杨土生、黄苗芬,被领养人是个无名女婴,出生于县城郊区周家村。生母一栏写的是“刘秀芝”,生父一栏是“不详”。
领养日期:我出生后的第三个月。
所以我确实不是亲生的。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有点抖,继续翻。
下一个袋子写着:“寻亲记录。”
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上面是些人名和电话号码,还有几个地址。纸张有些旧,边角都磨毛了。
最上面一张纸上,我爸的笔迹写着:“刘秀芝,三十四年前难产去世,葬于周家村后山。其妹刘秀文,现住县城南街出租屋……”
刘秀文。
刘秀文?
刘姨的名字,就是刘秀文。
04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刘姨的名字,出现在我爸的寻亲记录里。
她是刘秀芝的妹妹。
也就是说,她是我小姨。
那么她来我家当保姆,照顾我爸六年,是有目的的?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把那个档案袋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一样一样看。
除了寻亲记录,还有几封信。信纸泛黄了,钢笔字也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楚。
第一封信,是我姑姑写给我爸的。
信上说:“哥,那孩子的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小慧的生母叫刘秀芝,是我嫁到周家后认识的。那姑娘命苦,爹妈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村东头。后来有个外地包工头骗了她,有了孩子就跑没影了。她生小慧那天大出血,送到卫生院没救过来。孩子没人管,我就做主抱到了你和你嫂子那。这事瞒了你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有愧……”
第二封信,还是姑姑写的。
“哥,前几天刘秀芝的妹妹找上门来了。她说她找了小慧好多年,打听到是咱家收养的,想来认。我没敢答应,想着先跟你商量。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她打发走……”
第三封信,是我爸的回信,草稿。
“秀芝的妹妹找来了?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要是想见小慧,我不拦着,但得等她能接受的时候再说。小慧这丫头心眼实,我怕她一下子接受不了……”
几封信看完,我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刘姨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世。
她找过我。
可我爸和姑姑把她拦住了。
后来呢?
后来她怎么又跑到我家当保姆来了?
我翻了翻,没有找到更多信。
那些档案袋里,还有一个牛皮纸本子。封面是硬壳的,边角都磨破了。
翻开来,是我爸的日记。
从十六年前开始写,断断续续的,不多。
第一篇,日期是那年的四月份。
“今天去省城做了亲子鉴定,结果要等两周。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小慧不是我亲生的,那我是谁?她又是谁?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对不起她妈……”
第二篇,两周后。
“结果出来了。没有血缘关系。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怕人看见,躲到厕所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回家,还得装没事人一样。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小慧就是我闺女,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后面的日记,隔个一年半载才写一篇。
内容都很琐碎。
有时候写我的成绩,有时候写杨荣的工作,有时候写我爸自己的病情。
有几篇提到了刘姨:“家里请了个保姆,叫刘秀文,六十来岁,干活利索,人也实在。我跟她聊了几次,发现她居然知道我的事。她说她是小慧生母的妹妹。我心里一惊,问她怎么来了。她说她不图别的,就想照顾我几年,替她姐尽尽孝。我没忍心赶她走。”
又一篇:“秀文是个好人。这几年多亏了她。我有时候想,也许是老天爷安排她来的。我老了,糊涂了,有她在小慧身边,我也放心。”
我合上日记本。
眼睛红了。
原来我爸早就知道刘姨的身份。
他一直没赶她走,是因为他知道,刘姨是真心实意对我好。
那箱酒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姨为什么要偷酒?
她又怎么知道柜子里有东西的?
我决定明天去找刘姨。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南街。
那条街是老城区,路边都是些自建房,有些已经拆了,有些还住着人。刘姨租的房子在街尾,一栋二层小楼,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刘姨站在门里。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慧,你怎么来了?”
“刘姨,我有事问你。”
她沉默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旧沙发,老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坐吧,”她说,“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了,”我在沙发上坐下,“刘姨,我不是来喝茶的。”
她站在原地,手攥着围裙边。
“我想问你,那箱酒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我不是说了吗,我拿的。”
“为什么?”
她没说话。
“那箱酒去哪了?”
“卖了。”
“卖了多少?”
“三万五。”
“钱呢?”
“捐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捐了?捐给谁了?”
“周家村小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小慧,你既然找到这儿来了,肯定是知道了什么。那我也不瞒你了。”
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是你小姨。”
“我知道。”我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爸柜子里有东西。”
她点点头:“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他日记里写了。”
刘姨抹了把眼睛:“三年前我查出得了病,子宫肌瘤,要做手术。那时候我在县城找活干,托人打听才知道你爸在这边。我来应试保姆,他没认出我。
可我第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走路也不稳了。我看着他,心里特别难受。他一个老头子,一个人守着那老屋,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就想着,留下来吧,哪怕只是照顾他几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是我小姨,为什么要偷酒?”
“因为你哥。”
“杨荣?”
她点点头:“你哥那两口子,不是省油的灯。你爸病了以后,他们隔三差五往老屋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孝顺,后来才发现,他们盯上的是你爸那套房子。”
“去年年底,我无意中听到杨荣跟人打电话。他要把你爸那箱酒偷出去卖了,换成钱。他说那箱酒能卖好几万,够他儿子半年学费。”
我心里一沉。
“我就想,我不能让他们得逞。那箱酒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可我又不能直接跟你告状,你没凭没据的,你肯定不信。”
“所以你就自己把它拿走了?”
“对。我把酒搬到朋友家的储藏室。然后打了那个电话,让你回来。”
“那你为什么要指着那个柜子?”
刘姨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因为我照顾你爸六年,知道他柜子里有东西。他一直念叨,说柜子里有他对不起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我想让你自己找到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小慧,你得知道,我不是在害你。你爸把你当亲闺女养了这么多年,在他心里,你就是他闺女。可你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姐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她大出血,送到卫生院,医生没办法。她拉着我的手说,秀文,你帮我把孩子找个人家,找户好人家。”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框吱吱响。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刘姨,你别叫我小慧了。叫我名字吧。”
“叫什么都一样,”她擦了擦眼睛,“你是我外甥女,这是谁也改不了的。”
06
从刘姨那儿出来,我直接去了杨荣的单位。
他在水利局上班,办公室在三楼。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人开会。我在走廊里等了十几分钟,他才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爸那边又出事了?”
“哥,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那箱酒的事。”
他脸色变了。
“什么酒?”
“别装糊涂,”我说,“那箱茅台,是你让刘姨偷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他没说话,转身往办公室走。
我跟进去,关上门。
“哥,你跟我说实话。”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点了根烟。
“小慧,有些事你不知道。”
他吸了口烟:“刘姨那个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灯。她在咱家干六年,你知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我知道。她是我小姨。”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爸的柜子里有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酒是我让刘姨拿的。我说卖了分她一半,她答应了。”
“为什么?”他看着我,“因为咱爸那套房子,是你一个人的。”
我心里一紧。
“你什么意思?”
“爸临走前立了遗嘱,把老屋和存款都留给了你。我什么都没捞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我不是爸妈亲生的。”杨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我是他们从福利院领养的。爸妈生不了孩子,就领养了我,后来又抱养了你。”
“可你不姓杨,”我说,“你跟爸妈同姓……”
“那是他们改的,”他打断我,“我在福利院的时候叫周根生,后来改了姓杨。”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吧?咱爸这辈子最偏心的就是你。小时候他给你买新衣服,给我穿旧衣服。供你读大学,让我去读技校。你结婚他给十万,我结婚他给两万。我恨他,可我更恨你。”
他看着我,眼神冷冷的:“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以为你是个亲生的,是受宠的。可你知道吗?你也不是亲生的。咱爸抱养你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你生母是谁。”
“他抱养我,是因为我生母没了?”
“不是。他抱养你,是因为我嫂子——黄苗芬——是她让你爸抱养你的。你的生母是她一个远房亲戚。那姑娘在外面被人骗了,有了孩子,不敢回家。黄苗芬知道后,就把你抱回来了。”
我心里一颤。
“你妈,黄苗芬,”杨荣说,“你才是她的亲外甥女。”
“可我爸的日记里写的是……”
“爸的日记是假的,”杨荣打断我,“他写那些,是为了让你相信刘姨是你小姨。他怕你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
“什么真相?”
杨荣看着我,一字一顿:“你的生母没死。她还活着。”
07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你说什么?”
“你的生母没死,”杨荣重复了一遍,“她叫刘秀芝,三十四年前生下你。她不是难产死的,她是自愿把你送给黄苗芬的。因为那个男人不要她,她养不起你。”
“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后来嫁了人,搬去了外地。刘姨是她亲妹妹,刘姨来咱家当保姆,是你妈黄苗芬让她来的。”
“我妈……”
“对。你妈临走前交代刘姨,让她照顾你爸。你妈怕你爸孤单,怕你受委屈,就让刘姨来了。”
我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
“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也查过,”他苦笑,“你以为我争家产是为什么?我是想拿到钱,去找我的生身父母。我在福利院待过,我知道被亲生父母抛弃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我:“可小慧,你不一样。你妈黄苗芬是真的爱你。她把你当亲闺女养,从来没想过告诉你这些。”
我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那箱酒呢?那把箱酒到底在哪?”
“在刘姨朋友家的储藏室里。酒没丢,也没卖。刘姨根本没想过要卖那箱酒。她就是想让你发现柜子里的东西。”
“可她为什么要偷酒?为什么要让我报警?”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去翻那个柜子。她知道你爸柜子里有东西,可她自己没钥匙,也没打开过。她只想让你自己发现。”
我站在那儿,眼泪止都止不住。
“哥,那我爸呢?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杨荣说,“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刘姨的身份,知道我的计划,也知道你迟早会发现这些。他一直不说,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们兄妹俩闹翻。”
“可我……”
“别说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不对。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可小慧,你是我妹妹这事儿,谁也改不了。无论咱俩是不是亲生的,咱俩都是一家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也红了。
“那箱酒,”我说,“你怎么打算?”
“酒是你的,你自己处理。你想要就留着,想卖就卖了。我不掺和了。”
“那你儿子的学费……”
“我自己想办法,”他说,“大不了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只是一个不甘心的普通人。
08
从杨荣单位出来,我直接去了周家村。
周家村在县城南边,开车半个多小时。
村里的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两边是新盖的二层小楼,也有些老房子,红砖青瓦,墙面斑驳。
我找到了姑姑家。
姑姑嫁到周家几十年,生了三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畦菜。
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我喊了一声:“姑。”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哟,小慧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姑,我想问你点事。”
“啥事?你说。”
“关于我生母的事。”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咋知道的?”
“我看了我爸柜子里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藏不住事,迟早要被你知道。”
“我生母到底是谁?”
她看着我:“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生母叫刘秀芝,是咱村东头的姑娘。她爹妈走得早,一个人过日子。后来有个外地包工头,在村里修路,跟她好上了。那男人骗她说要娶她,她就信了。后来怀了你,那男人跑了,再没回来。”
“她生我的时候……”
“难产。送到卫生院,大出血,医生没救过来。”
我的心一沉。
“可她不是还活着吗?”
姑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杨荣。”
她又沉默了。
拿着扇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哥那孩子,有些事他不清楚,”她说,“你生母确实是难产没的。她走的时候,让我抱你去给黄苗芬。黄苗芬是她远房表姐,嫁到了县城,条件好。她说,把孩子给她,比跟着我有出息。”
“那刘姨呢?”
“刘秀文是刘秀芝的妹妹,你亲小姨。你生母走后,她找了你很多年。后来打听到你在杨土生家,就想来认你。可你爸和你妈都拦着,怕你接受不了。”
“可刘姨说,我爸让她来的……”
“那是后来,”姑姑说,“你爸得了病以后,脑子糊涂了。刘秀文找到他,说要来照顾他。你爸答应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
我低着头,眼泪又出来了。
“你爸是个好人,”姑姑拉着我的手,“他把你当亲闺女养,疼了你一辈子。他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自己。”
“什么?”
“他临死前交代过我,说那柜子里有他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我问他那人是谁,他说是你。他说他对不起你,因为他瞒了你一辈子。”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姑姑轻轻拍着我的背:“闺女,别哭了。你爸他爱你,他知道你会原谅他的。”
09
从周家村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把车停老屋门口,看到院子里亮着灯。
推门进去,刘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一天没吃饭了吧?厨房里热着饭,我去给你端。”
“不用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身体要紧。”
她去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碗粥,一口也吃不下。
“刘姨,那箱酒在哪儿?”
“在小王家的储藏室,”她说,“你想拿回来?”
“不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让你哥把那箱酒卖了。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没证据不会信。你哥是你亲哥,你爸疼你,你根本不会怀疑他们。”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小慧,我不是在害你。我是你小姨,我姐走了,我就是这世上最亲你的人。我不能看着她闺女吃亏。”
我心里酸酸的:“那酒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你要是想卖了,也行。”
“那三万五呢?”
“什么三万五?”
“你不是说酒卖了三万五吗?”
她笑了:“那是我编的。酒没卖,钱也没捐。我就是想让你相信,我不是为了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愧疚。
这六年来,她一直默默照顾我爸,照顾我。
她没名没分,没工资,没任何好处。
她只是想保护我,保护那箱酒,保护我爸留给我的一切。
“刘姨,”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站起来:“行了,饭你吃吧,我走了。”
“你上哪去?”
“回出租屋。明天还有活儿呢。”
“你别走了。”
她回头看着我。
“你搬回来吧,住老屋。这里地方大,你一个人住着也放心。你要是愿意,继续照顾我爸。”
她的眼眶红了:“小慧,你说真的?”
“真的。”
她站在原地,擦了擦眼睛:“那好,我明天搬回来。”
10
刘姨搬回老屋的那天,我去了医院。
我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稳定了些。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要按时吃药,注意饮食。
我把东西收拾好,开车接他回家。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车到了老屋门口,他忽然开口了:“小慧,爸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紧:“爸,你说什么呢?”
“那柜子里的东西,你看到了吧?”
“你别怪爸,”他说,“爸瞒了你这么多年,是爸不对。可爸怕,怕说出来你会恨我,会走,会不认我。”
“爸,我不会的。”
“真的?”
“真的。你是我爸,一辈子都是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那酒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箱酒,本来是要留给你闺女的。可爸糊涂了,记不清放哪儿了。你哥要是想卖,就让卖了吧。我老了,留着也没用。”
“酒没丢,”我说,“刘姨收着呢。”
他愣了一下:“刘姨?她去哪儿了?”
“在家呢。等你回去。”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酒,你留着。想喝了就喝,想送人就送人。”
“好。”
车开进院子,刘姨正站在门口等着。
她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我爸下车,她笑了:“老杨,你回来了。”
我爸看着她,点了点头:“秀文,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说,“屋里饭都做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饭。
我爸吃得很慢,刘姨给他夹菜,给他盛汤。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
吃完饭,刘姨洗碗,我爸回屋睡下。
我一个人走到墙角,看着那个老柜子。
柜门还开着,里面的东西我都看过了。
可柜子最里面,还有一个东西我没注意到。
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秀芝和小慧,周岁留念。”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我妈长这个样子。
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跟我很像。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刘姨走过来,蹲在我身边:“那是你妈。你周岁的时候,她抱着你拍的照片。”
“她好看吗?”
“好看,”刘姨说,“她是咱村最漂亮的姑娘。”
“她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说,把孩子送给好人家,别让她跟着我吃苦。”
我抱着那张照片,哭得说不出话。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文,你帮我看着孩子,别让她受委屈。”
“她说,等孩子长大了,告诉她,她妈对不起她,可她妈爱她。”
我擦了擦眼泪:“刘姨,我妈她,爱我吗?”
“爱,”刘姨说,“她比谁都爱你。”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装进相框里,放在床头柜上。
半夜醒来,看到照片上的她,冲着我笑。
我也笑了。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
柜子还放在墙角,里面的东西也都还在。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箱茅台,最后还是被刘姨搬了回来,放回了储物柜。
我爸有时会问:“那箱酒呢?”
刘姨就说:“在呢,等你外孙女结婚时再开。”
我爸就笑:“好,好。”
我也笑。
生活就这样。
有过去,有秘密,有遗憾。
可只要人还在,酒还在,家还在。
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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