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的新会计沈紫涵,上班第三天就在晨会上拍了桌子。
她把几张发票复印件甩到我面前:“郭师傅,你这六年的采购价格,每单都比市场价高出一块多。九块钱的单价,里面有多少水分,你自己清楚。”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胡广平副总端着茶杯,低头看桌面,没吭声。
我站起来,把胸牌摘下,放在桌上:“行,你们查。查出来是我的问题,我认;查不出来,你们得请我回来。”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啧啧,心虚了。”
我没回头。天还早,街上早点摊刚出笼的热气扑面而来。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账,急不得。
01
我叫郭磊,今年四十六,在公司采购部干了十二年。
公司是做机械配件加工的,规模不大不小,二百多号人。
老板姓林,前年把公司卖给了广东一个集团,自己退居二线当了个顾问。
新老板姓黄,是个四十出头的潮汕人,平时不怎么来厂里,一个月露一两回面。
我负责的A类原材料,是生产线上最核心的耗材。
这种材料工艺特殊,市面上的供应商参差不齐,价格从八块到十五块都有。
六年前我接手时,单价还是十三块七毛。
我花了一年多时间,一家一家跑供应商,看样品,谈价格,最后跟宏发材料的许高朗签了长期供货协议,硬生生把单价压到了九块。
九块钱,在当时已经是行业最低价了。
许高朗跟我合作六年,也没少抱怨:“郭哥,你这价格,我们利润薄得跟纸似的。要不是看在你们公司量大稳定的份上,我真不做这单。”
我也知道压得狠,但公司那边天天催着降成本,我也没办法。只能在质量上多把关,每次来料都自己盯着验货,一条一条对标准。
这些年,我没拿过供应商一分钱回扣。
不是吹的。
许高朗逢年过节想给我包个红包,我都推回去。
我说:“高朗,咱们合作归合作,别搞那些。你要是真有心,把料子的质量再往上提一提就行。”
许高朗说我傻。我说,傻就傻吧,睡不着觉的事我不干。
可沈紫涵不信。
她研究生毕业,之前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过一年多。来我们公司是胡广平招进来的,说是要“加强财务管理的专业性”。
她到的第一天就找我谈话。
“郭师傅,我想了解一下你们采购部的成本控制流程。”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一支签字笔在上面飞快地记着什么。
我说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问得很细,从供应商筛选标准到价格谈判依据,再到验收流程和质量把控,问了一个多小时。我一一回答了,连当年的报价单都翻出来给她看。
她看着那些泛黄的报价单,皱了下眉头说:“这些账目,我能拿回财务部核对吗?”
我说:“随便。”
她抱着那一摞材料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贼似的。
我当时没在意。心想一个年轻人,刚来公司,想表现表现也正常。
可没几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许高朗给我打了个电话:“郭哥,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查我们?”
我说:“怎么了?”
“有人打电话到我们销售部,问你们公司这几年的采购价格,还问我们有没有给采购员返点。”许高朗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销售员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打的?”
“说是你们财务部的新会计,姓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台账发了好一会儿呆。
02
那之后,沈紫涵开始翻我过去六年的采购记录。
她一个单子一个单子地核对,把发票、入库单、付款凭证全都翻出来,一个一个对着看。
有时候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八点,她还在财务部那边的灯下坐着,面前堆着一摞材料。
半个月后,她找到我了。
“郭师傅,我发现一些问题。”她把几份材料摊在我面前,用圆珠笔在上面画着圈。
“你看这几次进货记录,发票日期和入库日期差了好几天。还有这几次,入库单上的数量跟付款金额对不上,差额虽然不大,但累计下来也有好几千块。”
我看了看,心里松了口气。
那些都不是什么问题。
发票和入库日期对不上,是因为有几批货是周末到的,仓库没上班,周一才补的入库单。
数量金额对不上,是因为有损耗,退货补货的流程走下来,账面上有些出入。
我把原因跟她解释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解释,听起来都说得通。但我还需要再核实核实。”
我没多说。你查,随便查。
可事情很快就不对味了。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发现几个车间工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以前他们都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那天却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我去打饭,排队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后勤部的女同事在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采购部那个老郭,吃了好几年的回扣。”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一个人啊。”
“老实?老实能当饭吃?听说新来那个会计查出来了,账目对不上,少说吃了十几万。”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菜勺哐当一声掉进菜盆里。
那两个女同事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赶紧端着盘子走了。
我打完饭,找个角落坐下。饭菜摆在面前,一口都吃不下。
下午上班的时候,沈紫涵来找我。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神情很严肃。
“郭师傅,我把你提供的解释材料看了几遍,有几个地方还是说不通。”她把纸放在我面前,“这几次退货,你们的处理流程跟公司制度有出入。而且这些供应商的报价,我找人问过,市场价确实在八块五左右浮动。”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九块钱的单价,我还是觉得有问题。”
我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我知道,这种时候越争辩越显得心虚。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沈会计,你要是觉得有问题,那就按制度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配合。”
她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说:“那就好。”
沈紫涵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干得挺好。
虽然没有升职,没涨工资,但至少对得起公司发的这份薪水。
可现在看来,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偷公家油水的贼。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媳妇丁玉君打来的。
“老郭,你们公司那事我听说了。我表姐在那附近上班,说你们单位都在传你吃回扣。”丁玉君的声音很急,“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没事,别瞎操心。我明天回去跟你说。”
她还想说什么,我说信号不好,挂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抽了半根,手机又响了。是我师父贾振华打来的。
“小郭,明天晚上来我店里一趟,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师父退休后开了个小五金店,离我家不远。我问他什么事,他也没说,只说了句“来了就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我掐了烟头,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家烧烤摊,老板认识我,冲我喊了一句:“郭哥,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两串?”
我摆摆手:“改天。”
走回家的时候,丁玉君正在厨房做饭。她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问我公司的事。
我洗完手,坐在饭桌前。丁玉君端了两碗面条出来,一盘炒青菜,一个荷包蛋。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你跟我说实话,真没拿人家回扣?”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信你。你这个人,穷是穷,但不干亏心事。”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丁玉君在我身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人呐,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心里头踏实。”
可我现在,心里不踏实。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委屈。
03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师父贾振华的店里。
师父的小五金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戴着老花镜。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了眼镜,“坐。”
我搬了张塑料凳子坐下。师父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
“听说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会计,把你查了?”师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查出什么没有?”
“没什么大问题。”我说,“就是发票日期和入库单对不上,还有几笔退货的账目不太清楚。我都给她解释了。”
师父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小郭,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接手这个料子的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
我说:“记得。你说,质量是底线,价格要压到最低,但不能压到别人干不了。”
“对。”师父点点头,“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九块钱的单价,是怎么谈下来的?”
“记得。”我说,“当年市场上最低价是十一块五,我跟许高朗谈了半年,最后答应跟他签三年的长期协议,包他每个月基本量,他才降到九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许高朗能给你九块?”
我想了想:“他公司规模大,原材料进货价低,加工工艺也成熟。”
“还有呢?”师父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还有一套东西。”师父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师父年轻时自己总结的一套原材料检验标准,写得特别详细,每一条都对应着具体的测试方法和数据范围。
“这套标准,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你接手后,我教过你,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后来我自己也加了几条,记在电脑里了。”
“那套标准,是你跟许高朗合作的基础。”师父说,“你要求的质量标准,只有他的料子能满足。其他供应商要么价钱贵,要么质量差。但九块钱的价格,也只够许高朗按那套标准做。再低,他就只能偷工减料。”
我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你是说,沈紫涵如果换供应商,压到九块以下,质量就会出问题?”
“不是会出问题,是一定会出问题。”师父端起酒杯,“那套标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你几十批货验出来的,是你跟许高朗一点一点磨合出来的。换了人,换了料子,半年内必出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她现在不信任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你不用说什么。”师父笑了,“让她去做,让她去换,让她去压价。等出了事,自然有人来找你。”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这段时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公司那边,别争,别吵,别主动解释。解释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师父店里坐到十一点多才走。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小雨,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师父的话。
她说我拿回扣,我没拿。她说九块钱贵,我就让她看看,到底贵不贵。
有些事,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事实打的。
04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采购事务。
但沈紫涵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她把我的采购记录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到了公司内部的工作群里。
报告里列出了我过去六年的所有采购数据,还用红笔标出了她认为“有问题”的地方。
她在报告最后写道:“根据初步核查,采购部郭磊在六年期间,存在以下问题:第一,采购价格高于市场价格;第二,发票日期与实际入库日期不符;第三,供应商资质审核不严。建议公司成立专项调查组,全面核查采购部工作情况。”
报告一发,公司的微信群就炸了。
车间主任老赵第一个在群里回复:“我早就觉得这里头有问题,一年的采购量这么大,一块钱的差价就是几十万。这么多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后勤部的刘姐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年头谁会放着钱不赚,肯定有问题。”
一个我不认识的微信号说:“建议公司严肃处理,不能让蛀虫祸害公司。”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不再看。
中午去食堂,连门卫老孙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以前见了我都喊“郭师傅好”,那天见面,他冲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下午上班,胡广平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郭师傅,你跟新来的沈会计之间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她年轻,做事没轻没重的,可能让你不舒服了。”胡广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她也是为公司好,你这个当老大哥的,多理解理解。”
我说:“胡总,我没说不配合。她要查什么,我配合。”
“那就好,那就好。”胡广平笑了笑,“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先回去上班。”
从胡广平办公室出来,我看见沈紫涵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我,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
我没理她,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
那天下班回家,丁玉君又在等我吃饭。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法制节目,讲的是某企业采购员贪污被判刑的事。
丁玉君洗完碗,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郭,你要是真没拿人家钱,咱就告他们诽谤。你要是拿了,咱把钱退了,跟他们认个错,还能留条后路。”
我说:“我没拿钱。”
“那你为什么不去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我说,“他们心里早就认定我有问题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丁玉君没再说话,把电视关了:“睡觉吧。”
躺在床上,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跟许高朗谈判时的情景。那天下着大雪,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他公司,冻得手都伸不直。
我跟他说:“高朗,我这人不爱说谎。你们这料子质量不错,但价格太高。你降到九块,我跟你签三年协议。以后你不管市场怎么涨,我都不压你价。”
许高朗想了半天,说:“郭哥,你是个爽快人。九块,我干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按照九块钱的单价合作了六年。
这几年市场涨价了,人工涨了,原材料也涨了。许高朗来找过我几次,说想涨到十块,我都拒绝了。我说:“协议上写着九块,就不能变。”
许高朗也没说什么,咬着牙继续供货。
现在,有人说我吃回扣。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忽然觉得很累。
05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办公室门口聚集了好几个人,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我来了,他们立刻闭嘴,然后各自散开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沈紫涵和胡广平坐在里面。胡广平手里拿着一张纸,沈紫涵面前放着一摞文件。
“郭师傅,你来了。”胡广平站起来,语气很客气,“坐。”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
胡广平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采购价格对比表。
我的九块钱单价,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目前市场其他供应商报价,最低7.5元。
“郭师傅,我们跟几个新的供应商联系了一下,他们的报价确实比你现在的要低。”沈紫涵开口了,语气很平静,“而且,我们已经初步谈妥了一家,单价能做到6块5。”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接着说:“郭师傅,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但我得对公司的利益负责。这个价格差得太多了,一袋子差一块钱,一年就是二十多万。我觉得,还是应该换供应商。”
胡广平接话:“郭师傅,你经验丰富,我们也没说不让你干了。但采购这件事,确实得考虑性价比。你看,是不是可以先试用一下新供应商的料子?”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拿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文件夹、笔记本、一个用了好多年的保温杯、一张全家福照片。
沈紫涵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把所有东西装好,把办公桌的钥匙放在桌上。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沈紫涵,笑了一下。
“沈会计,祝你好运。”
我抱着纸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廊里有几个同事,看到我,都愣住了。没人说话。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妈呀,真走了。”
电梯往下走,我抱着纸箱,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降。
到了一楼,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的风有点儿凉。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公司大楼。
六年前,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也是这个大门,也是这个楼梯。那时候我刚接手采购,一门心思想把成本降下来。
现在,我抱着自己的东西,被赶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纸箱往公交车站走。
手机响了,是丁玉君打来的。
“喂,老郭,你下班了?”
“嗯。”我说,“我回家了。”
“回家?这才几点?”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丁玉君说:“好,你回来吧,我给你做顿饭。”
挂了电话,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一个一个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紫涵刚才说话时那张自信的脸。
她说,6块5能搞定。
我心里想,你试试看。
06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个饭,下午看看手机,日子倒也清闲。
丁玉君看我每天无所事事,也没多说什么。她知道我心里不好受,只是偶尔念叨一句:“要不你去看看别的活?”
我说:“不急。”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一个人待在家里,时间过得特别慢,脑子里总想着公司那边的事。
我去了一趟师父贾振华的店里,跟他聊天。师父问我:“公司那边有没有人找你?”
“那就不急。”师父抽了一口烟,“急的人是他们,不是你。”
第三个星期,许高朗给我打了个电话。
“郭哥,听说你辞职了?”他的语气有些惊讶。
“嗯。”
“怎么回事?我听你们公司采购部的人说,新来的会计说你吃回扣?”
“差不多吧。”
许高朗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妈的,你郭哥要是会吃回扣,这世界上就没好人了。”
“郭哥,我跟你说个事。”许高朗压低声音,“前两天你们公司那个女会计给我打过电话,说要换供应商。我听说她已经找了一家广东的公司,报价六块五。”
“我知道。”我说,“是她告诉我的。”
“那家公司的料子我了解。”许高朗冷笑了一声,“那种价格,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我做这么多年生意,心里清楚得很。那种料子,纯度不够,含硫量高,用半年管保出问题。”
我说:“那就让她用。”
许高朗沉默了一会儿:“郭哥,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我说:“我没料到什么。我只是知道,不该省的钱不能省。”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
心里忽然没那么憋屈了。
有时候,什么东西值什么价,就是要让人亲眼看看,才知道。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郭师傅吗?”
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是个年轻人。
“是我,你是谁?”
“郭师傅,我是公司生产车间的技术员小王。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新来的那批料子,上生产线上试了一周,今天出问题了。乳化液变质了,管道堵了好几条。车间主任让赶紧停线检查,发现那批料子的含硫量超标三倍。”
小王的声音越说越急:“现在三条生产线都停了,车间里全是报废件。胡总和沈会计都在现场,急得团团转。大家说,还是得你来看看。”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钟。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辞职了,不是公司的人了。”
“可是郭师傅——”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了一会儿呆。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没看进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胡广平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师傅,是我,老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那个,公司这边出了点事,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说:“胡总,我已经辞职了。不是公司的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胡广平的声音有些尴尬,“那批新料子有问题,三条生产线都停了。公司现在损失非常大。你看你能不能回来帮帮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胡总,当初沈会计说有六块五的料子,我什么都没说,自己走了。现在是你们选的料子,问题也是你们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郭师傅——”
“我还有事,挂了。”
我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我又接到了许高朗的电话。
“郭哥,你猜怎么着?”许高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们公司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今天下午他们给我打电话了,想让我重新供货。”
“然后呢?”
“我给的价格,十四块。”
我愣了一下:“那之前不是九块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许高朗笑了,“之前你郭哥在的时候,我给你们优惠价。现在你不在了,我没理由再给优惠了。市场价就是十四块,爱要不要。”
“郭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黑了?”
我说:“生意场上,就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许高朗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不想涨这个价。但你走了,我能怎么办?他们都把价格压到六块五了,我再报九块,他们也不会信我的料子值这个价。还不如直接报市场价,让他们自己选。”
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了厨房。
丁玉君正在厨房里做饭。她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我说:“公司那边的。”
“说什么?”
“让我回去。”
丁玉君把锅铲放下,看着我:“那你回不回?”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再说吧。”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公司那边的事。
我想起那批报废的料子,想起停工的生产线,想起车间里堆成山的废品。
那些都是钱。都是公司的钱。
虽然我被他们赶出来了,但我还是觉得心疼。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我接起来,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是郭磊师傅吗?”
“我是。”
“我是公司新来的李总,黄总让我联系你。”对方的声音很客气,“郭师傅,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
黄总是公司的大老板,平时很少来公司。我没想到他会让新来的李总亲自给我打电话。
我说:“李总,您说。”
“郭师傅,我简单跟你说一下情况。”李总的声音很沉稳,“公司现在遇到的问题,你可能已经听说了。生产线停了两天,损失很大。而且,我们联系了原来的供应商许高朗,他要价十四块,比原来高了一大截。”
“我们深入了解了一下,发现这件事没表面上那么简单。沈紫涵找的那家供应商,法人代表是胡广平小舅子的表弟。这个供应商根本没有生产资质,就是个皮包公司。”
我在电话这头愣住了。
“胡总?”
“对。”李总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查了,胡广平跟这家公司有关系。他让沈紫涵找这家公司,是想让熟人赚这笔钱。沈紫涵不知道内情,她以为自己找到的是真正的低价供应商,实际上是被胡广平利用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总,这件事我也刚知道。”
“我知道。”李总说,“郭师傅,我们查得很清楚。你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问题。沈紫涵的情报有误,胡广平背后使了绊子。我们黄总让我跟你说,非常抱歉,公司在管理上出了问题,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郭师傅,”李总接着说,“黄总的意思,是请你回来继续负责采购。以前的事,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胡广平我们会处理,沈紫涵也会给她相应的处罚。”
我沉默了很久。
“李总,让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发愣。
丁玉君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又是公司那边的电话?”
丁玉君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回去,那就回去。”丁玉君说,“但这次不能再让人欺负了。你要回去,得让他们当面给你道歉,还得保证以后没人找你麻烦。”
那天下午,我去了师父贾振华的店里。
我把李总说的话告诉了他。师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师父说,“有些事啊,不是你做错了,是别人做错了。他们要找你回去,是因为他们发现,没有你不行。”
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回去之前,得把条件谈好。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想回来就回来。那样的话,下次还会有人欺负你。”
我说:“我知道。”
“那就行。”师父笑了笑,“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这次回去了,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08
第二天,我接到了李总第二次电话。
“郭师傅,我代表公司,正式向您道歉。”他的语气很诚恳,“这件事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误,让您受了不白之冤。黄总已经下令,对胡广平停职处理,对沈紫涵降职处理,调离财务部。”
我说:“李总,我想问个事。”
“你说。”
“沈紫涵现在怎么样?”
李总沉默了一下,说:“她知道自己被骗了,胡广平利用她。她让我跟你道歉,说对不起你。”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郭师傅,您要是愿意回来,公司给您加薪。您原来负责的采购业务,还是您继续负责。黄总说,后续供应商和价格的确定,由您说了算。”
我说:“李总,我有个条件。”
“第一,沈紫涵必须去车间干满一年。不是调走,是去一线,跟工人们一起干活。”
李总沉默了几秒:“这个……”
“第二,胡广平必须离开公司。不管他是不是停职,他都得走人。这件事是他在背后搞鬼,他不能留。”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我只签半年合同。干得好,再续。干不好,我自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郭师傅,”李总的声音有些凝重,“这三个条件,我先跟黄总汇报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这三个条件提得有点狠。但我没办法不狠。
这些年,我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让着。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是被人当众质疑,是被人当贼看,是被迫辞职回家。
人不能一辈子都在忍。
过了两个小时,李总回了电话。
“郭师傅,黄总同意了。您的三个条件,我们都接受。”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给丁玉君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回公司上班。”
她很快回了:“好。晚上我给你做顿好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笑了一下。
09
回公司的那天早上,我特意提前四十分钟出门。
坐公交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才七点半。街上还没什么人,公司的铁大门还没完全拉开,只有旁边的小门开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几个月前,我抱着纸箱从这扇门走出去,身后是一群人的议论。几个月后,我重新站在这里。
门卫老孙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打开了大门。
“郭师傅,您回来了!”老孙笑得很灿烂,“好久没见您了!”
我笑了笑:“老孙,开门得早啊。”
“哎,今天不是听说您要回来嘛!”老孙嘿嘿一笑,“大家伙儿都等着您呢!”
我走进公司大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打扫卫生了。几个后勤的保洁阿姨看见我,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笑着打招呼。
“郭师傅来了!”
“郭师傅早上好!”
我点了点头,往办公楼里走。
走到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车间主任老赵。他看见我,显得很不好意思,搓着手走过来。
“郭师傅,您回来了。”
“那个……以前的事,对不住啊。”老赵的表情有些尴尬,“我当初也是听了别人的话,没搞清楚情况就说了一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采购部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陈设跟我走的那天一模一样。我的桌子和椅子还在原地,桌上放着一张新的工牌。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工牌看了看。
上面写着:采购部经理,郭磊。
正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郭师傅。”
我回过头。
沈紫涵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郭师傅,对不起。”
“我之前年轻不懂事,是被胡广平骗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该在没有搞清楚情况的情况下,就在会上质疑你。也不该在公司群里发那份报告。”
“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去哪个车间了?”我问。
“二车间。”她说,“跟线切割的师傅们一起干。现在已经能上机器了。”
我说:“那好好干,学点真本事。”
她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郭师傅,我以后不会再做这种蠢事了。”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那是我辞职那天还摆在那里的,几个月没人浇水,竟然还活着,只是叶子有些枯黄了。
我拿起水壶,给它浇了一点水。
10
回公司的第一周,我一直在忙。
生产线恢复的事,老供应商的协调,新供应商的筛选,还有公司内部流程的规范,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处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文件一摞接一摞。
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踏实。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自己分内的事干好就行了,没必要跟人争什么。
但现在我明白了,光干好自己的事不够。
你还得让别人知道,你做的事值多少钱。
有一天下午,李总来采购部找我。
“郭师傅,忙得过来吗?”
我说:“还行,就是手头的事情多一些。”
“辛苦你了。”李总在我对面坐下,“对了,我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那个沈紫涵,你觉得怎么处理合适?”
我想了想,说:“她是个聪明人,就是太着急了。想表现自己,想立功,结果被人利用了。”
“你的意思是?”
“让她在车间再待半年,半年后看她表现。要是她真的学得进去,可以考虑把她调到质检部。她学财务出身,做质检的账目核对也算对口。”
李总看了我一眼:“我之前以为你会坚持让她干满一年。”
我笑了一下:“我说的是让她干满一年。但我没说她不能提前调岗。要让她学会这个教训,但也不能把她给毁了。”
李总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李总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夕阳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都染成了金色。
我拿起手机,给我师父发了条微信:“师父,我今天挺好的。”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记住我的话,有些事,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事实打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紫涵的字迹:“郭师傅,这个杯子是我给您买的。您原来的那个保温杯,我上次看见您收拾东西的时候带回家了。这个给您放办公室用。对不起。”
我拿起杯子看了看。
是个普通的不锈钢保温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我拧开盖子,里面泡着一杯热茶。茶叶很普通,就是超市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花茶。
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还挺暖胃的。
我把杯子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
转身的功夫,看见了窗外。
楼下,工人正在往生产线上搬料。那些料子是我亲自挑的,每一批都有严格的检测报告。
楼下,还有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弯着腰在跟工人说话。
是沈紫涵。
她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那边很认真地看着工人操作机器。
阳光照在她身上。
我想,也许过个三五年,她会变成一个好样的。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该去车间看看那批新料子进得怎么样了。
我站起来,端起那个保温杯,往车间走去。
办公室门口,门卫老孙正往这边走。看见我出来了,他笑着喊了一句:“郭师傅,车间那边正等您呢!”
我说:“来了。”
阳光正好,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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