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根生,一九六三年生人,八八年那年在村子里刚满二十五,在镇上五金厂学了三年电器维修,回村开了个小铺子,门口挂块木板,写着"根生电器修理"。那年月会修收音机、修电风扇的,在十里八村也算有点脸面的人物了。可我娘为我的婚事愁得嘴角起泡,托了七八回媒,美女们一进门看见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再瞅瞅我这张憨脸,扭头就走,连杯茶水都不肯多喝。
我们村西头有片大芦苇荡,连着老河汊子,夏天男人们收了工常偷摸去里头冲凉。那年农历六月十九,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我中午帮供销社老王修完一台黑白电视机,满手满身是汗,推着自行车想抄近道回村,从芦苇荡边上过。我心里盘算着顺路跳进河汊子扑腾两下再回家,省得一身馊味叫我娘骂。
我把自行车往岸边的歪脖子柳树上一靠,脱了汗褂子搭车把上,光着膀子拎着条大裤衩往芦苇深处走。芦苇密不透风,绿叶子刮得我胳膊痒,脚底下踩着软泥,水腥味混着荷叶香一股股往鼻子里钻。我刚拨开最后一蓬芦苇。
水花"哗"地一响。
我抬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
离我不到三米远的水湾子里,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黑长头发湿漉漉贴在白生生的脊背上,水珠顺着她腰窝往下滑。她正弯腰撩水往肩上浇,那截细白的腰在阳光下晃得我眼晕。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我看见她的脸,是桂兰嫂子,不,是秦桂兰,村东头老秦家那个寡妇。她男人秦大勇前年采石场出事没的,留下她带着个六岁的闺女盼盼过日子。她比前年见时瘦了些,下巴尖尖的,可那双杏眼还是又亮又倔。
秦桂兰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啊,"一声尖叫,整个人蹲进水里,只露个脑袋和两只胳膊挡在胸前,脸"腾"地红成了熟透的柿子,眼睛里又羞又怒,嘴唇哆嗦着,冲我骂出来:
"马根生!你个不要脸的二流子!谁让你往这儿看的!你再看,你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她嗓门又脆又亮,带着哭腔,在芦苇荡里回荡。
我脸上烧得能煎鸡蛋,赶紧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两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结结巴巴地说:"桂兰嫂、桂兰嫂对不住!我真不知道有人!我、我这就走!不是故意的!"
"滚!赶紧滚!"她在后头又骂了一句,这回带着明显的羞恼,"再叫我看见你往芦苇荡钻,我告诉你娘去!"
我连滚带带爬拨开芦苇往外跑,脚让芦苇根绊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也顾不上,光着膀子抓起搭在车把上的褂子就往身上套,蹬上自行车拼命往回骑。一路上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可脑子里偏偏全是她刚才在水里的样子,和那句骂我"二流子",耳朵尖红得滴血的样子。
回到家我娘正在灶房烧火,瞅我一脸通红、褂子扣子都系歪了,问我:"咋了你?让人追了?"
"没、没有,热。"我低头钻进里屋,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心跳半天稳不下来。
秦桂兰二十七岁守了寡,男人走后村里那些二流子没少往她院门口晃,她拿笤帚疙瘩撵过好几回。人长得周正,性子却像河边那丛野蔷薇,好看是好看,扎起人来不留情面。她闺女盼盼我见过,圆圆脸,见人就躲娘身后偷看,乖得很。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芦苇荡里那片水光和她骂我二流子的声音。心里又臊又莫名地……惦记。我琢磨着,她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夏天蒸得跟蒸笼似的,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吧?我记得上个月去镇上进货,看见库房角落有台华山牌台扇,样貌周正,试机能转,老板说电容有点虚,我顺手调好了,问我要四十块处理给我。我那会儿嫌家里用不着没拿,现在想想……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娘说去镇上进零件,骑上车直奔五金厂库房,把那台华山牌台扇要了,又配了根新电源线,里外擦得锃亮,装纸盒里绑在自行车后座。
可到了秦桂兰家院门口,我愣是站了半柱香,没敢进。她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小女孩背儿歌的声音:"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是盼盼。我又听见秦桂兰应了句"念慢点儿,别着急",声音温温柔柔的,跟昨天骂我时判若两人。
我咽了口唾沫,抬手轻轻叩那掉漆的木门:"桂兰嫂……是我,根生。"
院里静了一瞬。片刻,门"吱呀"开了,秦桂兰系着蓝布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截纳鞋底的锥子,看见是我,那双杏眼立刻眯起来,戒备里带着昨天的余怒:"你来做啥?又想往我院子里看?"
"不不不!"我赶紧把后头自行车上绑的纸盒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脸烧得厉害,"昨儿个……昨儿个对不住,真不是成心的。这、这是台电风扇,华山牌的,我修好了,你跟盼盼夜里睡个安稳觉,天热……"
她没接,拿锥子尖指了指我,上下打量我两眼,又低头看那纸盒里露出的浅绿色扇罩和开关钮,眼神里的戒备退了点,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她问:"多少钱?"
"不要钱。"我挠挠后脑勺,"算、算我赔罪。"
"谁要你赔罪。"她哼了一声,可到底伸手接过去了,掂了掂,掀开纸盒上沿看了看,手指在扇罩上蹭了一下,把浮灰抹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快就压下去了——"那行,我欠你个人情。你走吧,大中午的让人看见你往寡妇院里跑,又该嚼舌根。"
"哎!"我点头如捣蒜,转身要走。
"马根生。"她忽然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
她抱着那纸盒站在门光影里,额角有层细汗,说:"下回再偷看,真告诉你娘。"
说完"啪"一声把门合上了。
我站在她家院墙外傻笑了好久才走。
从那以后,我找了各种由头往秦桂兰家跑。她说电风扇档位不对,其实好好的,我蹲她家拆开假装检查,顺手把轴承上了点润滑油。她说收音机雪花大,我去了发现是天线松了,拧紧了陪盼盼玩了半小时翻绳。她说房檐漏水让我帮瞅瞅,我爬梯子上房补了半下午瓦。
每次去,她嘴上不饶人:"你个修电器的就不能歇一天?""盼盼她爸留下那把锄头你给磨磨,别光会鼓捣那些铁疙瘩。"可活一干完,她准端碗绿豆汤搁我手边,转身去灶房忙,不看我,耳朵尖微微发红。
慢慢的,村里闲话起来了。
"看见没?根生那小子天天往秦寡妇家钻,啧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口味够重。"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马根生怕是昏了头。"
"老马家就这一个独苗,要娶个二婚带孩的?老马媳妇舍得?"
我娘最先受不了,一天晚饭后把我叫到堂屋,关了门,搬个小凳坐我对面,叹口气:"根生啊,娘不糊涂。那秦家寡妇人是好的,勤快、本分,模样也周正。可你才二十五,她比你大两岁,还带个女娃。你要真娶她进门,往后日子长着呢,村里人嘴碎,你受得住?你爹的面子——"
"爹的面子重要,我一輩子快活不重要?"我打断我娘,声音不大,但很稳,"娘,我头回见她骂我二流子那阵,就觉得这女人不一般。她一个人带孩子,春天育秧她下田,秋天收稻她扛麻袋,从没跟村里伸手要过半分救济。她对我好,不是嘴上说那种,是悄悄往我工具包塞煮鸡蛋,是我修完东西端绿豆汤那碗,比给我自己的都满。"
我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拿袖子揩了一下:"你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么多。"
"想好几年了。"我嘿嘿笑。
我娘也笑了,抹着眼角说:"成,娘信你眼光。你爹那边,我去说。"
我爹是老派庄稼人,死要面子,为这事真跟我冷战了三天,不跟我说话,吃饭时把碗墩得山响。直到半月后下暴雨,秦桂兰瞧见我家晒场的苞谷没抢,冒雨跑来帮着我娘往屋里敛,浑身淋得透湿,临走说一句"叔婶有啥重活言语一声,我年轻不怕水"。我爹站在廊下抽完一袋旱烟,进屋跟我娘说:"随他吧,肯干活的寡妇比娇气大姑娘强。"
提亲那天,我请了村长老周当媒人,按规矩备了礼,两斤红糖、一匹红布、还有那台华山牌电风扇,秦桂兰死活不让再提它,说那是她家的了。周老根笑呵呵把帖子递进去,秦桂兰在堂屋坐着,盼盼趴她腿上好奇地瞅我。
秦桂兰接过帖子,翻了翻,抬眼瞄我,问:"马根生,你可想好了?我秦桂兰可不是好伺候的,往后你要敢欺负我跟盼盼,我拿烙铁烫你。"
我喉头紧了紧,特认真地点头:"想好了。你拿烙铁烫我我也认。你跟盼盼,我养。"
她听完,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慢慢把帖子按在心口,轻声说了一个字:"嗯。"
成亲那天没大办,就两桌近亲。她穿了件红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光溜,别了朵绢花,坐上我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自行车后座,盼盼坐前杠裹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车把上的铃铛,"叮铃叮铃"按个不停。
我蹬着车慢慢往家走,她搂着我后腰,下巴轻轻抵在我背上。六月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新麦的味儿,我说:"桂兰,你当年骂我二流子那句,我记到现在。"
她在后头笑,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来:"记着好,往后犯了浑就拿这话提醒你。"
我扭头看她一眼,日头斜斜照在她侧脸上,她眼睛弯着,亮得像那年芦苇荡外的水光,只是这次,不再有惊慌和怒气,安安静静的,全是我。
她忽然抬手弹了下我耳朵:"看路!别又撞芦苇荡里去!"
"哎!不看不看!"
盼盼在前头咯咯笑,车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混着晚风,一直飘出村口去。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内容源于网络,均为AI辅助创作,理性阅读,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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