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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又过了些日子,顾长渊终于找到了起复的门路。
门路是老丈人沈侯爷给的——确切地说,是他腆着脸求上门的。
说来可笑。他被停职这段时间,周氏和柳望舒百般折腾我,可他想要官复原职,还是得靠沈家的人脉。父亲虽对我冷淡,但到底是侯府嫡女的脸面,他不能不给。再加上外祖在江南暗中使了些力,两边一凑,顾长渊总算得了个去江南办差的机会。
差事不大,催收漕粮。若是办好了,回京便能复职,甚至有可能往上挪一挪。
顾长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沐浴更衣,焚香祭祖,对着周氏磕了三个头,信誓旦旦地说此番定要办妥差事,重振家声。
临行前,他特意来东厢房看我。
“蕴之,”他站在门口,难得地和颜悦色,“我这次去江南,大约一个月便回来。府里的事,你多照看些。”
我应了一声,又问:“官人要去江南何处?”
“苏州。”他说。
苏州。我心中一动。外祖的宅子就在苏州。
“苏州是好地方,”我笑了笑,“春日里湖光山色,运河两岸桃花灼灼。官人办完差事,若得空,不妨去看看西子湖的景致。”
他没在意我的话,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马车消失在巷口,周氏站在门口目送了好一会儿,才扶着丫鬟的手回了屋。柳望舒没有出来送。她自从小产之后,便很少出自己的屋子了。
顾长渊走后的第三日,我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舅父的。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行,大意是顾长渊不日将至苏州办差,此人近来运数不佳,办差恐有波折,请舅父派人暗中留意,若有变故,及时告知于我。
信末,我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外祖年事已高,此事不必惊动他老人家,舅父自行定夺即可。”
封好信,我让玉簪悄悄送去驿站。
玉簪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小姐,信送出去了,驿站的人说,快马加急,大约七日便能到苏州。”
我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树上的枣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12)
等待的日子,府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柳望舒把自己关在正院,整日里除了发呆就是哭。她的丫鬟小蝶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见了我也不再鼻孔朝天,而是低眉顺眼地行礼,说话也客气了几分。
周氏大约是觉得折腾我也没什么意思了,那些繁重的活计渐渐少了些。我不再去灶上烧火,也不必每日跪足一个时辰的佛堂。
可这平静底下,暗流仍在涌动。
有一日傍晚,周氏去柳望舒房里坐了一会儿,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当晚,府里便传出闲话,说柳望舒的孩子没了之后,身下一直不干净,吴大夫来看过两回,开的药吃了都不见好。吴大夫临走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恐难再孕”,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周氏耳朵里。
周氏的反应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猛烈。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去了正院,说要给柳望舒换一间屋子养身子。柳望舒不肯,小蝶拦在门口,被一个婆子推了个趔趄。正院里闹腾了一阵,最后柳望舒被半拖半拽地架去了后院——就是周氏曾经让我住的那间漏风漏雨的小厢房。
我从东厢房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幕。柳望舒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脚上的绣鞋掉了一只。她挣扎着回头,朝正院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楚。
但那个眼神我看见了——绝望的、不甘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当天下午,周氏便命人把正院收拾了出来,把我从东厢房接了回去。
“你是正妻,本该住在正院,”周氏坐在厅堂里,难得地对我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前是母亲糊涂,委屈你了。”
我站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礼:“母亲言重了,儿媳不敢当。”
周氏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从我身上扫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回到正院时,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柳望舒的东西全被搬走了,连她睡过的那张床,周氏都命人换了一张新的。
玉簪替我铺床时,在床脚缝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捡起来递给我看。
是一只玉蝉。
白玉质地,薄薄的蝉翼,翅脉清晰可见。只是蝉身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像是摔过。
我娘的遗物,就这样被遗忘在床脚的缝隙里,落了一层灰。
我把玉蝉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心口。
“小姐,”玉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要不要婢子拿去擦干净?”
“不必。”我把玉蝉收进袖中,“让它脏着吧。”
(13)
一个多月后,顾长渊回来了。
他不是乘着轿子、风风光光地回来的。他是被两个衙役架下船,一路搀回府里来的。
他伤了。右腿绑着夹板,脸上青了一大块,额头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隐约渗出血迹。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件新做的官袍撕破了好几处,像一只被人从猎场上拖回来的丧家之犬。
周氏见了这副模样,当场便尖叫起来,扑上去抱着顾长渊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
顾长渊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跟去的长随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原委。
“回夫人,大人到了苏州,原本一切顺遂。漕粮的账册核验无误,知府大人也颇为客气。可就在回程那日……那日大人不知怎的,非要走水路,说想看看运河两岸的桃花。”
长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船走到一半,天色突变,起了大风浪。大人站在船头看景致,一个浪头打上来,船身猛地一晃,大人脚下打滑,便从船舷上翻了下去。等人捞上来时,腿已经折了,额头上也磕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走水路?看桃花?”周氏愣住了,“他好端端地去船头看什么桃花?”
长随缩了缩脖子:“小的也不知道,大人说……说想看什么西子湖的景致。”
周氏的目光猛地转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是你!是你让他去看什么桃花!你安的什么心!”
我垂下眼睛,没有辩解。
顾长渊被抬回房里,大夫来看过,说腿骨的伤倒是不算太重,养上三五个月便能下地。麻烦的是他掉进河里时呛了水,寒气入肺,落下了咳喘的毛病。这毛病说重不重,但年年入冬都要犯,一辈子都断不了根。
送走大夫,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玉簪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姐,姑爷他想见您。”
我走进屋里时,顾长渊半靠在床上,腿上绑着夹板,额头上换了干净的布条。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从前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蕴之,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说苏州的桃花?”
我走到他床前,站定。
“官人想看景致,”我微微低头,语声平静,“做妻子的,自然要告诉官人哪里有好景致。运河两岸的桃花确实很美,只是风浪大了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到底——”
“我到底什么?”我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官人问我想看什么,我不过如实相告罢了。风浪翻船,是官人自己运气不好,与我何干?”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我从袖中取出那只沾了灰的玉蝉,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官人可认得此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他认出了那只玉蝉,也认出上面新添的裂纹。他的手指颤抖着伸过去,碰了碰那只玉蝉,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这是你娘的……”他声音干涩,说不下去了。
“是我娘的遗物,”我替他把话说完了,“官人从我这里拿走的。说好只是借去观赏几日,转手便送给了柳娘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开始躲闪。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今玉蝉还回来了,倒也算是物归原主。”我拿起玉蝉,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尘,动作极轻极慢,“只是可惜,摔出了几道裂纹。好东西就是这样,一旦摔过了,再也回不到原样。”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官人好好养伤,”我说,“来日方长。”
(14)
顾长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总算能拄着拐杖下地了。咳喘的毛病却没见好,夜里咳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周氏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看,都摇头说这病根落下了,治不断。
他不能出门应酬,不能去衙门走动,只能每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上几圈,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官复原职的事自然没了下文。吏部派人来问过一回,说他的缺已经有人顶了,让他安心养着,等伤好了再做计较。
这番变故让顾长渊整个人变得阴郁而暴躁。他开始喝酒,喝醉了便把屋里的东西砸得稀烂。有一回我端着药碗进去,他劈手便把碗打翻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了我一脚面。
“你满意了?!”他红着眼睛朝我吼,脖颈上青筋暴起,活像一头负伤的困兽,“如今我瘸了腿,折了前程,你是不是觉得称心如意?!”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没有脾气的泥人。
“官人息怒,药凉了便失了药性,”我站起身,把碎瓷片扔进纸篓里,声音不咸不淡,“我再给官人煎一碗去。”
他愣住了,张着嘴,像是满腔的怒火撞上了一堵棉花墙,全憋在了胸口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日,府里又出了一桩事。
柳望舒跑了。
她是从后院那间厢房跑的。那天夜里下了雨,看门的婆子喝了两杯酒,睡得死沉。柳望舒趁黑摸到后门,提着一个包袱,顶着雨溜了出去。
天亮时,丫鬟才发现她不见了,屋里只剩下几件旧衣裳,和她那只不离身的团扇。
周氏知道了,反而松了口气。“跑了也好,”她坐在厅堂里,端着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只跑丢了的野猫,“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留着也是白吃干饭。”
府里的人找了几天,没找到。后来听巷口的货郎说,好像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往码头方向去了,上了一艘往南走的货船。
顾长渊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他没说什么,只是坐在廊下,拄着那根拐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坐了一整个下午。
又过了大半个月,顾长渊终于能丢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几步路了。他去了一趟吏部,想打听起复的消息。
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了。
原来吏部新上任的侍郎,是我外祖林家的旧交。那人见了顾长渊,态度客气得滴水不漏,话说得圆滑周到,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你的缺早有人填了,眼下没有合适的空缺,回家等着吧,有消息自然会通知你。
顾长渊不傻。他知道“等着”是什么意思。在官场,等上十年八年也是“等着”。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来了正院。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看我。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内里、只剩一层薄薄壳子的空心人。
“蕴之,”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想明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事,一件接一件——从我停职,到望舒小产,再到我在苏州落水折了腿。你不觉得,这些事都太巧了吗?”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来看他。
“官人想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拐杖敲在地面上,笃笃地响。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里面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怀疑,是恐惧,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祈求。
“你跟我说实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沈家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烛火跳了跳,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工夫。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放下,抬头看他。
“官人想听实话?”
他点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脸上。
“沈家女旺夫,”我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成婚第一年,官人中进士。第二年,官人入翰林。第三年,官人一路顺遂,上峰赏识,同僚敬重。官人以为,这些都是凭你自己的本事吗?”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家女旺夫,夫若背情,必遭反噬。”我从袖中取出那只玉蝉,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只玉蝉,外祖给母亲,母亲给我。它不是寻常物件,它带的是沈家好几代人的念想和庇佑。官人把它从我这偷走,送给旁的女人。从那一刻起,反噬便开始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顾长渊看着那只玉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拐杖也在地面上微微颤动。
“你是说……”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我如今折了腿、丢了官,都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我把玉蝉收起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口上,“是你自己。是你亲手把沈家的气运推出去的。不是我克你,是你负了沈家的情分,这份情分带着的东西,自然便收回去了。”
他踉跄了一下,拐杖险些脱手。他扶着桌子站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在烛火里扭曲成一团。
“蕴之……”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拐杖哐啷倒在地上,“蕴之,我错了!我去求岳父大人,让他替我在吏部走动走动。外祖那边也——”
“来不及了。”我打断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心中一片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官人,我也不是当初那个给你煮面、替你缝衣裳的沈蕴之了。”
我走到妆奁前,从最底层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泛旧了,但上面的字清晰得很。
和离书。
三个月前我就写好了。每一笔每一画,都是我亲手写的。
(15)
我把那纸和离书展开,放在顾长渊面前。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张纸,眼珠子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签了吧。”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声音淡淡的,“和离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沈家的气运我收回,你欠沈家的,我也不再追究。从此两清。”
“不!”他猛地摇头,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伸手要来抓我的裙角,“我不签!蕴之,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夫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你不能走!”
我把裙角往后一收,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扑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柳娘子进门那日,你可曾想过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我低头看着他,“你把我娘的遗物送给她的那日,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妻?她指着我的鼻子说要做平妻的那日,你可曾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没有,”我替他说了,“你一个字都没说。你站在旁边看着,默认了。你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是新欢,我是旧爱;她有身孕,我不能生。所以你选了她。既然你选了,那就选到底。”
玉簪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衙门的书吏。他们是我早就请好的,在外头候了许久了。
书吏进门,朝顾长渊拱了拱手,态度客客气气,说话却不容商量:“顾大人,这位娘子请我们来见证和离。您若是不签,按大雍律,娘子可以去衙门递状子。到时候闹开了,对您的名声怕是不好。”
顾长渊看着那两个书吏,又看了看我,脸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惨淡。他的手抖了很久,终于从地上捡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他写了几笔,抬头看我。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哀求、恐惧、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已经烧成了灰的心虚。
“你我夫妻三年,”他声音发颤,“你就这般绝情?”
“比不上你对柳娘子的情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至少我没把她的东西偷去送给旁人。”
他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啪地折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他低下头,不再看我,一笔一画地把名字写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
书吏上前收了和离书,盖了印,一式两份,一份留给我,一份交给顾长渊。
我接过那纸文书,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利落得像是做完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小姐,”玉簪凑过来,低声说,“东西都收拾好了。马车在后门等着。”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住了三年的屋子,此刻看来如此陌生。窗棂上的漆旧了,墙角生了霉斑,那张床、那张桌、那扇窗,没有一样值得我多看一眼。
“你要去哪里?”顾长渊趴在地上,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我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我的袖角。
“回江南。”我说。
(16)
马车驶出巷口时,天色将明未明。
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两旁店铺还没开门,青石板路上只有马蹄敲出的清脆回响,和车轮碾过石缝时发出的咯吱声。
我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回看了一眼。
城南老宅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那棵伸出墙头的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像一个苍老而倔强的手势,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道别。
玉簪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那个三层锁的妆奁匣子,眼睛红红的,却是笑着的。
“小姐,咱们真走了?”她像是还没回过神。
“真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婢子还以为这辈子都要困在那个破院子里,给那个老婆子烧火劈柴呢。”
我没有笑。不是不高兴,而是心里太静了。那种静,像一潭深水,水面平得像镜子,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三年了。三年的忍气吞声,三年的做小伏低,三年的委曲求全。原以为离开时会哭会闹会痛快淋漓,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只剩下平静。
走了便走了,像是丢下了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不值得回头。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守城的兵丁照例盘查,玉簪掀开帘子递出路引,兵丁看了一眼便放行了。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车夫扬鞭催马,马车一路向南。
江南在千里之外,可从这一刻起,我觉得自己已经闻到西子湖畔的水汽了。
车行半日,傍晚时分,马车在驿站停了一停,换马、添水、用饭。我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听见身后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一匹快马沿着官道飞驰而来,卷起一路尘土。马上的人到了驿站门口便翻身跳下来,直奔我面前,单膝跪地。
“姑娘!”那人一身灰衣短打,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水,声音沙哑,“小人奉舅老爷之命,来接姑娘回苏州!”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是舅父身边的管事,姓曹,外祖的旧人。
“曹管事?”我伸手去扶他,“你怎么——”
话没说完,官道上又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马蹄声。
是一队车马从远处驶来,车轮滚滚,尘土飞扬。打头的是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青帷马车,后面跟着四辆骡车,每辆车都装着整整齐齐的樟木大箱。箱子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车夫的鞭子在空气里甩出清脆的响声。
赶车的车把式从辕上跳下来,朝我拱手行礼:“姑娘!林老太爷命我等进京,接姑娘回府!”
后面那四辆骡车上的箱子,在夕阳底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老太爷说了,”曹管事站起身,眼眶微红,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气,“姑娘出嫁时的嫁妆,连本带利,一并运回江南。顾家吞了多少,便吐出多少。一针一线都不许少!”
玉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哭。我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四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看着那些风尘仆仆赶了千里路的林家下人,看着曹管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心里那块压了好多年的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有人一直记着我。原来有人不远千里来替我撑腰。
我转过身,朝苏州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尘土里,额头触地,冰凉的泥土沾上皮肤。我朝着那个方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外孙不孝,让外祖挂念了。”
曹管事急忙上前扶起我:“姑娘快起来!老太爷说了,让姑娘早些回去,他老人家今年都七十八了,就等着见姑娘一面……”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烧着大片的火烧云,把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暗红。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顾家的方向。
“走吧。”我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17)
一路南下,走了整整十二天。
过了淮河,天便暖和起来。进了苏州地界,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水汽,软软的,润润的,和京城的干燥凛冽全然不同。运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车马到苏州城时,天色将晚。
我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外祖。
他站在林府大门外,拄着一根黄花梨木的拐杖,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舅父在旁边搀着他,身后是舅母、表兄表嫂、还有几个小侄儿小侄女,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马车还没停稳,我便从车上跳了下来。
“外祖!”我喊了一声,声音发颤。这一路上我都没哭,可看见外祖的那一瞬间,眼眶便不受控制地发酸。
外祖松开拐杖,颤巍巍地朝我伸出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干枯、颤抖,却还是那样温暖有力。他把我拉到跟前,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瘦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苍老而哽咽,“我家蕴之瘦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外祖,蕴之回来了。”我仰头看着他,“顾家和离书签了,沈家的东西一件不少都带了回来。从今往后,蕴之哪儿也不去,就在苏州守着外祖。”
外祖把我拉起来,苍老的手抚过我的头顶,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那天夜里,舅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有桂花糕,有西湖醋鱼,有龙井虾仁,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莼菜羹。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的汤,舅母年年都做,可我已经好几年没喝过了。
我端着那碗莼菜羹,热气扑在脸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汤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外祖没有问我太多顾家的事。老人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替我夹菜,看我吃完。
直到夜深人静,众人散了,外祖才把我叫到书房里。
“丫头,”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可知道,你娘当年嫁入侯府,为何会那般短命?”
我愣住了。从没人跟我提过这件事。母亲病逝时我才七岁,府里只说她是产后失调、体弱而终。这么多年,我从未怀疑过这个说法。
“不是病逝吗?”我问。
外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把每一道沟壑都照得很深。
“她是被人害的。”外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上,“嫁入侯府不到三年,你父亲便纳了邹氏。你娘性子烈,不肯让步,邹氏便记恨在心。她在你娘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先是落了一胎,后来又落了一胎。你娘的身子便是那样垮掉的。生你时大出血,太医说,能保住命已是万幸。可从那以后,她便再没从床上起来过。”
我浑身发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骨节捏得发白。
“你父亲知道吗?”我问。
“知道。”外祖闭上眼睛,“他知道。可邹氏给他生了个儿子。你娘只生了你一个女儿。”
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从不肯正眼看我,为什么继母进门后我的日子便急转直下,为什么侯府里从上到下都当我是多余的。因为我是个女儿。因为我娘没能生出儿子。
“你娘临死前,给外祖写了最后一封信。”外祖睁开眼,看着我,目光像两簇烧了很久、将要熄灭的火,“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在出嫁前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她说,她的女儿绝不能重蹈覆辙。她让我替她守好你。”
所以外祖每年都接我去江南。所以他早早便替我守着嫁妆,防着侯府的人染指。所以他一直活到了七十八岁,撑着这口气,等我回家。
“丫头,”外祖伸出那只苍老的手,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沈家女不是好欺负的。你娘没能走出来的路,你走出来了。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苏州城里有外祖,天塌下来,外祖替你顶着。”
我把脸埋进外祖的手掌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回到苏州的第三个月,舅父在府里单独给我辟了一处院子。院子临着西子湖,推开窗便能看到一池碧水。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忘归小筑”。在此间,可忘归。
舅父给我请了先生,教我打理田庄、核算账目。外祖把林家名下十八间铺面交给我管,说这些铺子的盈利全归我,想怎么花便怎么花,不必向任何人报备。
我把自己沉浸在这些事务里,日日早起晚睡,学得比任何人都刻苦。田庄的收成、铺面的进项、商号的往来账目,一条条、一笔笔,全都亲手核算。
表嫂打趣我,说我是苏州城里最忙的姑娘。我只是笑笑。忙起来,便没有闲工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夜深人静时,偶尔还是会想起。想起城南那座窄巷子里的老宅,想起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想起一个人。
不是想念,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丢了便丢了,可偶尔翻到针线筐里那枚断了的顶针,还是会愣一愣神。
玉簪看出来了。有一回晚上,她替我铺床时,忽然说了一句:“小姐,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什么消息?”
“顾家出事了。”玉簪压低声音,“听说是顾长渊被人告发,说他在翰林院任职时,私自篡改国史,为废太子一党歌功颂德。御史台弹劾的折子递上去,圣上震怒,下旨彻查。”
废太子一党。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朝堂上最碰不得的禁忌,沾上便是一身腥,轻则丢官,重则抄家。
“后来呢?”
“案子还没审完,但顾长渊已经被下了大狱。”玉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那个娘周氏,到处托人求情,可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听说她去求过沈侯爷,侯爷连门都没让她进。”
我没说话,把书翻到下一页。纸面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又过了半个月,消息再度传来。
顾长渊在狱中受审,熬不过刑,把什么都招了。牵连出的人越来越多,案子越滚越大。最后圣上亲自批了红——顾长渊革去功名,流放岭南,永不复用。顾家抄家,所有家产充公。
那座城南老宅被抄了。院子里那棵枣树,被官差砍了当柴烧。
周氏没了倚仗,被赶出顾家,流落街头。据说她跪在顾家老宅门口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巡街的衙役拖走了。后来有人在城西的破庙里见过她,衣衫褴褛,疯疯癫癫,逢人便拉着问:“你看见我家长渊了吗?”
至于柳望舒,京城里再没人提起她。有人说她上了那艘往南的货船之后,在船上染了疫病,没能撑到下船。也有人说她被人卖进了勾栏。消息零零碎碎,真假难辨。
我听完这些,把窗推开,看着外面的西子湖。湖面上起了风,水波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石阶上,碎了。
“小姐,”玉簪站在我身后,轻声问,“您……心里难受吗?”
我看着那片湖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难受。”我说,“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他种的因,他得受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州城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在忘归小筑里住了两年。两年里,我把舅父交给我的十八间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盈利翻了两番。我还在城西置了一处田庄,种桑养蚕,请了最有经验的蚕娘来管着。外祖说我这双手,拨算盘比绣花在行得多。
开春的时候,表嫂给我说了一门亲。
对方是杭州知府韩家的嫡次子,叫韩砚,字墨卿。表嫂说这人文采好,人也端正,在杭州任通判,年纪轻轻便有了政声。最重要的是——他愿意入赘林家。
“入赘?”我放下茶盏,忍不住笑了,“表嫂,你莫不是哄我。韩家的嫡子,好好的怎会愿意入赘?”
表嫂眨了眨眼:“人家说了,仰慕沈家女的名声,不在乎这些虚礼。”
我不信。沈家女的名声有什么好仰慕的?京城里那些闲言碎语,说沈家嫡女克夫、扫把星转世,怕是从京城一路传到了杭州。
可韩砚当真来了。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我正坐在账房里核对上个月的进项,外头忽然通报说韩家二公子来访。我放下算盘出去,便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花厅里,正仰头看墙上挂的一幅字。
“沈姑娘,”他转过身来,朝我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在下韩砚,久仰姑娘大名。”
他生得不算多英俊,但眉眼干净,说话时目光坦然,没有半点虚伪的客套。
我请他坐下喝茶。他开口便不是寻常客套:“听闻姑娘在苏州管着十八间铺面,在下冒昧请教——今年丝价看涨,姑娘的蚕庄可有扩产打算?”
我一愣。
他是来提亲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后来我才知道,韩砚此人,天生便是这样。他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但他能坐在你对面,认认真真地和你讨论蚕桑行情,从丝价走势聊到漕运税赋,一聊便是一个下午。临了还说了一句:“沈姑娘,你这蚕庄的选址偏了些,若能迁到运河支流边上,运费至少能省两成。”
送走他之后,玉簪捂着嘴笑了半天:“小姐,这位韩公子,怎么跟别的公子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他没有夸我貌美如花,没有吟诗作对献殷勤,更没有提什么“不计较我是和离之身”之类假惺惺的话。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谈论那些我真正在意的事。
韩砚后来又来了几回。每回都是带着正经理由来的——一回是送杭州新出的蚕种,一回是带了一本前朝的蚕桑图谱,还有一回,他是专程来告诉我说,运河支流边上有一块地要出售,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跟他去看了。那块地确实好,临着水,土壤肥沃,种桑树再合适不过。
“韩公子,”我站在那片空地中间,风吹着我的袖口猎猎作响,“你到底是来提亲的,还是来给我当地产经纪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那种笑。
“沈姑娘,”他收了笑,正色道,“在下确实有意求娶。但在下以为,娶妻不是娶一个好看的花瓶摆在家里。你我在一处,得能说上话,能一起做些事,日子才过得下去。所以想把正事谈妥了,再谈私事。”
这话实在得不像是从一个知府公子嘴里说出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追了上来:“沈姑娘,那块地你到底要不要?要的话我帮你压价,那边的主簿是我同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站在田埂上,月白长衫的衣摆沾了泥点子,脸上却是认真的神色。
“要。”我说。
又过了一年,苏州城里办了一场婚礼。
婚礼不算铺张,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外祖执意要亲自送我出门,他那时已经七十九岁了,腿脚不太利索,却撑着拐杖站在喜堂门口,从头站到尾。
韩砚没有穿大红的新郎袍,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同色的暗纹,低调而妥帖。他站在喜堂里,脊背笔直,看着我被人扶着跨过门槛时,他微微侧过头,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在田埂上问我要不要那块地时一模一样。
拜堂时,我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顾家的灶房里被冷水和柴火磨出了茧子。后来又在苏州的账房里打算盘打出了新的茧子。如今这双手终于不用再为任何人受苦。
洞房花烛夜,韩砚坐在我旁边,不是像顾长渊当年那样倒头便睡,也不是说那些肉麻的山盟海誓。他认认真真地问我:“蚕庄的账目这个月对完了吗?新买的那块地,开春要种多少棵桑树?”
我笑出了声。新婚之夜,满室红烛,我的夫君在跟我讨论桑树。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我歪着头看他。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只玉蝉。
不是原来那只。原来那只裂纹累累,我把它锁在妆奁匣子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这一只是新雕的,成色比原来那只还要好,羊脂白玉,温润如脂,蝉翼薄得透光,翅脉的纹理比原来的那只还要精细。蝉的腹下刻了两个极小的字——
砚之。
“问过外祖了,”他轻声说,“那只旧的锁起来就好。这一只,是我找苏州最好的玉匠花了三个月雕的。以后戴着它,不必再想从前的事了。”
我看着掌心里那只玉蝉,烛火映在玉面上,流转着温润的光。这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母亲将那只旧玉蝉交到我手上的样子,想起柳望舒戴着它朝我炫耀的样子,想起顾长渊还给我的时候它沾着灰、裂了纹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最后全被掌心里这只新玉蝉取代了。
“韩砚,”我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沈家女旺夫吗?”
“知道。”他点了点头。
“那你也知道,沈家女若被辜负,会有什么后果?”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早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梅花清冽的香气。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就让满城的人都来见证,”他说,“我韩砚,此生绝不负沈蕴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庭院里那片清冷冷的月光。
月光很好,风也很好。往后余生,大约都会这样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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