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大环境里,让所有人都轻松些的办法,可能还是亨利·福特一百年前发动汽车制造浪潮时所倡导的:让更多人有钱消费。

最近,在第一财经《2026下半年经济展望》的节目里,北大国发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张丹丹抛出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主流”的判断:

“中国的劳动力,其实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工作,工作时长全球最高,收入却不高。我希望在保证收入的前提下,让中国人减负。”

张丹丹给出了一个具体抓手,就是提高最低工资标准。

如果把镜头再往前拨半年,今年3月两会期间,腾讯《两会·深观察》专访张丹丹时,她已经把这套逻辑讲得更透,当时“缩短工时、增加休假”是社会热议话题,但她泼了一点冷水和一点亮色:“单纯强制提升工资或缩减工时,可能导致企业削减就业岗位,反而最终会伤害劳动者。”

相比之下,张丹丹更倾向于建议通过提升最低工资标准、优化财税政策等组合拳,来推动社会财富分配更多向劳动者倾斜。

更早一点,2025年1月张丹丹在第一财经谈“建筑用工减少、农民工劳动力分流”时,就已经把“提高最低工资”定位成“行政干预劳动力市场提高工资的一个最有力的手段”,并给出了一个很关键的实证判断——2012—2017年间最低工资调整对就业确有影响,但2017年之后,从数据上看,最低工资对就业基本没什么影响了

三条线索拼在一起,张丹丹建议的完整画像就更清楚了:她不是抽象地在喊“涨工资”,而是在零工规模扩张、平台算法定价权失衡、内需偏弱的当下,用“提高最低工资”这条路,去解决劳动者工时过长、收入仍薄、消费被挤、生育意愿低的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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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丹丹是北大国发院副院长、北大博雅青年学者,她的研究领域之一是劳动经济学,她长期跟踪流动人口、零散就业群体。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只看宏观数据的研究者。

她会跑流水线、跑建筑工地,对农民工、骑手这群人工时之长,累度之深有直接的体感。

正是因为这种体感,让她在“缩工时”舆论最热的时候,没有跟着喊口号,而是先问了一句:骑手最反感的不是“没时间休”,而是“强迫休息”,因为平台的单价激励是跟时长绑定的,想多挣就得熬时长。

所以她得出的结论是:缩减工时的前提,是保障单位时间工资水平不降;否则有闲和有钱之间就是个死结。

这也是她把“提高最低工资”摆上台面的根本原因——它不是单纯为了“涨工资”而涨工资,而是想给平台算法那个“隐性锚”往上抬一抬。

张丹丹在《2026下半年经济展望》里有一句很技术性的话:

“我们发现很多平台算法,它背后可能很大程度上参考的是最低工资去制定的小时工资。如果提高最低工资的话,是不是可以使得这些平台,或者是零工的整个的市场工价会有一点点提升?”

这句话值得拆开看。

外卖、网约车、即时配送这类零工市场,表面上是“撮合定价”,但底层跑的是一套按单量、按时长、按完成率的计件加计时算法。

当“最低工资”是全社会对“一小时劳动最低值多少钱”的法定背书时,平台在设“基础单价 / 超时单价 / 活动补贴”的时候,天然会把它作为一个隐性下限——再低就触及合规红线,再高就要自己吞成本。所以这个“锚”一旦抬升,算法的“地板价”会跟着动,零工市场的整体工价会有一定上行压力。

那么中国劳动者的工作时间,到底有多长呢?

张丹丹给出的对比很扎心。OECD(经合组织国家)每周工作30多小时,中国平均劳动者每周工作40多小时,农民工群体每周工作50多小时,外卖小哥等平台劳动者,每周工作时长达到了惊人的60多小时。

过长的劳动时间会直接挤压两件事。第一,消费时间。上班时间越长,意味着下班越累,一个人身体上的疲惫,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来休息,所以很多上班族下班后根本就没有精力出门吃饭消费,也很难周末带娃出去放松一下。

第二就是生育抚养时间。这也是低生育率的一个隐性解释变量。

但这里还有个悖论:你要让他少干,他就少挣;他要保收入,就只能多熬。所以给劳动者“减负”,在张丹丹的语境里不是“少干活”这么简单,而是“同收入前提下少干点”,或者“少干点也能拿到差不多的钱”,这意味着必须要把“单位时间工资”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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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一个负责任的建议,不是只讲好处不讲代价。张丹丹自己在去年1月的访谈里,就曾说过“提高最低工资”的另一面:

一方面,工资处于最低工资水平线以下一点的这部分劳动力,工资提高之后,劳动成本上升,用工单位可能就没办法雇佣那么多人了,就会减员。在劳动力市场,特别是低收入劳动力,可替代性非常强,只要一提高工资水平,企业背负成本走高,就一定会选择收缩产能,减少用工数量。

这是经典的最低工资就业效应。

但张丹丹也给出了另一个观察到的现象:

根据我们的测算,大概是在2012到2017年最低工资调整会对就业产生影响……但在2017年之后,从数据上来分析,最低工资对就业基本没有什么影响了。这其中的因素之一就是劳动力成本上升,工资本身在最低工资附近的人就相对较少。

这段很重要,它说明今天这个时间节点再去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就业测的风险要比十年前小得多。

这也是张丹丹1建议的“科学性”底座。她不是简单拿国外文献说事,是先看我们自己的时变效应,再说话。

把张丹丹这条建议放到2026年的宏观语境里,能看出它不止是劳动话题,还是内需话题。

第一,目前消费率尤其是服务消费不足,是这一轮经济恢复的短板。一个人一周工作60小时,累到回家只想躺着,服务消费从哪里来?劳动时间长等于可支配时间少,这就会导致服务消费起不来,内需偏弱。

而减负本质上,是把劳动者从“纯生产侧”的“牛马”,往“消费侧”挪一挪。

第二,零工规模已经大到不能再用“非正规”的旧眼光看了。外卖、网约车、同城配送、众包家政,几千万人的就业市场,定价权在平台算法手里。而张丹丹所说的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其实是给这个几千万人就业的市场一个法定的价格底线参照,它不会立刻让骑手时薪翻倍,但可以让骑手更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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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只是提高最低工资有用吗?

用处可能并不大。

当我们单纯强制提升工资或缩减工时,可能会导致企业削减就业岗位,这样反而会伤害到劳动者。

所以提高最低工资是锚,但不是全部。配套的至少还有几块:

  1. 财税侧:对吸纳低收入务工者的中小微企业,能不能在社保、增值税、所得税上有一个对冲?不然最低工资一提高,边际企业直接缩岗,反而可能伤害劳动者自己。
  2. 平台侧:算法能不能把“时长挂钩单价”松一松?现在很多骑手是“不到N小时不给冲单奖”,这才是逼人熬60小时的真凶。
  3. 社保测:零工的工伤、医疗、养老,能不能更顺利地接上?张丹丹提减负,减负的不只是工时,还有保障的缺失。

互联网时代,一个人说的话很容易被简化,张丹丹原话是“在保证收入的前提下,让国人减负。另一处说的是让零工群体能在工资不变甚至轻微上涨的情况下,减少每周的工作时长,享受到更好的社会福利。

这两句话合起来,才是她的真意。

所以“提高最低工资”在这套逻辑里,是个杠杆,撬动两件事:一是零工市场的算法定价地板,二是“劳动回报/资本回报”的相对比重。

张丹丹这套建议最值得听的地方,不在于“涨工资”这三个字有多响,而在于她既蹲过骑手群、又跑过回归表,知道他们累成什么样,也算过政策调完会怎样

在2026年下半年这个节点,这种“体感 + 数据”双在线的话,比单纯的宏观叙事要更值钱。

在今天这样一个大环境里,让所有人都轻松些的办法,就是让更多人有钱消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