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凌晨3点48分,马尼拉还没睡醒,菲律宾基督教会的成员们已经把EDSA大道给堵上了。
EDSA,全称"埃皮法尼奥·德洛斯·桑托斯大道",菲律宾首都大马尼拉地区最繁忙的主干道,每天约50万辆车从这里经过。1986年,正是这条路上爆发了"人民力量运动",推翻了马科斯的父亲——老马科斯长达二十年的统治。
四十年后,同一条大道、同一座人民力量纪念碑前,数以万计的抗议者再次聚集,而坐在马拉卡南宫里的人,又姓马科斯。历史的巧合,有时候比编剧还会安排。
这场抗议来得没有任何预告。凌晨不到四点,菲律宾基督教会成员就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奎松市EDSA大道与怀特普莱恩斯大道交叉口,聚集在人民力量纪念碑附近。菲律宾国家首都区警察局事后承认,他们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集会许可,没有提前通报,抗议者一上来就占了EDSA的两条车道,上班早高峰的交通瞬间瘫痪。
到上午晚些时候,警方估算人数已达约1万人。到晚上7点的高峰时段,奎松市警方统计的现场人数攀升至约15500人。4名抗议者被捕,3名警察在冲突中受伤——起因是抗议者用一辆大巴横在北向车道上,阻断了交通。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第二天,也就是7月1日,抗议进入第二天。这一次基督教会补办了集会许可,奎松市政府允许他们在怀特普莱恩斯大道和圣殿路一带继续集会,但条件很明确:不准再封EDSA主路。清晨5点,警方统计现场仍有约4000人,很多人搭着帐篷、铺着睡垫,直接在路边过了夜。
到中午时分,人数维持在3500人左右。菲律宾国家警察局局长纳尔塔特斯下令,要求国家首都区警察局和奎松市警区全面执行安保和交通管理方案。基督教会方面还向奎松市政府申请了第三天的集会许可,奎松市公共秩序与安全部主管圣迭戈表示,批不批取决于每天的现场评估——如果再出现像第一天那样封路的情况,"我们会直接取消许可"。
问题来了——这些人到底为什么上街?
导火索是一个人:参议员罗丹特·马尔科莱塔。
马尔科莱塔是菲律宾基督教会有史以来第一位当选参议员的成员,在教会内部地位相当特殊。6月29日,也就是抗议前一天,菲律宾反贪署署长赫苏斯·克里斯平·雷穆拉宣布,反贪署将在本周内以不可保释的贪污罪,向桑迪干巴扬法院正式起诉马尔科莱塔。
指控的核心是一笔7500万比索的竞选捐款。2025年中期选举期间,马尔科莱塔承认收到了三位私人捐赠者提供的这笔资金,但没有在选举委员会要求的竞选收支报告和资产负债声明中进行申报。按照菲律宾法律,未申报金额超过5000万比索即构成贪污罪,这是不可保释的重罪。
讽刺的是,马尔科莱塔本人正是菲律宾参议院防洪工程腐败案调查的发起人——他在2025年8月以蓝带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启动了那场轰动全国的"幽灵防洪工程"听证会,揭露了大批政府工程款项被侵吞的丑闻。
那场听证会直接导致了两位部长级官员下台,让马尔科莱塔在民间赢得了"反腐斗士"的形象。可现在,反腐的人自己被反贪署盯上了,理由恰恰也是跟钱有关。基督教会发言人扎巴拉的回应很直接:"他正在揭露那些偷公共资金的人,结果自己反而要坐牢?选择性执法就是一种不公正。"
选举委员会此前已经裁定,马尔科莱塔未申报竞选捐款不构成选举违规。但反贪署显然不这么看——7500万比索超过了菲律宾法定的5000万贪污门槛,而且这笔钱既没出现在竞选收支报告里,也没出现在个人资产负债声明中。更微妙的是,这些证据很大一部分来自马尔科莱塔自己在选举委员会调查中的陈述——换句话说,他自己承认收了钱,只是觉得不需要申报。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马尔科莱塔不只是一个面临贪污指控的参议员。他还是一个即将在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弹劾案中投出关键一票的参议员法官。而他本人,更被外界视为莎拉2028年竞选总统时潜在的副总统搭档。
这就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底层逻辑:这场看似因为一位参议员面临起诉而引发的抗议,实际上深深嵌入了菲律宾当前最核心的政治对决——马科斯家族与杜特尔特家族的全面摊牌。
时间线拉一拉就能看清楚。2022年大选,马科斯和莎拉搭档参选,以"联合团队"的名义赢得大选,一个当总统,一个当副总统。但上任没多久,这对搭档就开始分道扬镳。马科斯想摆脱杜特尔特家族的影响,对前总统杜特尔特、副总统莎拉步步紧逼。
莎拉2024年6月辞去教育部长职务,公开表达对马科斯阵营的不满。2024年底至2025年初,马科斯阵营通过众议院发起了对莎拉的第一次弹劾,理由涉及机密资金挪用、不明财产、贿赂教育部官员,以及对马科斯总统及其家人发出死亡威胁。但2025年7月,菲律宾最高法院裁定该弹劾程序违宪,莎拉暂时脱险。
2026年2月,新一轮弹劾卷土重来。4月29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以53比0全票通过弹劾。5月11日,众议院全体会议以257票赞成通过弹劾条款,送交参议院。5月18日,参议院作为弹劾法庭正式开庭。6月25日,预审程序结束,双方完成证据标记。弹劾审判正式定于7月6日开始,每周一至周三下午进行,预计审理92天。
看到这个时间了吗?7月6日。而基督教会选择在6月30日——也就是弹劾审判开始前不到一周——发起大规模突袭式抗议,支持的恰恰是即将在审判中投票的参议员法官之一马尔科莱塔。这个时间点踩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莎拉的反应也快得出奇。6月30日抗议当天,她的办公室就发出了声明,明确表示支持这场集会。她说,EDSA上聚集的民众"反映了一种不断增长的民意情绪",而马科斯政府正在"将司法体系武器化,用来打压敢于发声的人"。
她的原话很扎:"总统在品格和领导力上的失败,催生了一个日益压迫的政治环境。"
说回马科斯这边。
6月30日恰好是马科斯就任总统四周年纪念日。本来他安排了好几场公开活动——上午参加一艘韩国捐赠的海洋清洁船启用仪式,中午出席菲律宾外国记者协会午宴。结果抗议一来,这些行程全部取消。马科斯选择留在马拉卡南宫密切监控局势。马拉卡南宫周边的安全警戒也全面升级,阿列古伊门和索拉诺门都被安保封锁,只留下劳雷尔入口通行。
更微妙的是一个人的出现:马科斯的亲姐姐、参议员伊梅·马科斯,6月30日晚间竟然出现在了抗议现场,并对集会者发表了讲话。参议员艾伦·彼得·卡耶塔诺也在脸书上公开喊话,呼吁执法人员不仅要"最大限度容忍",还要"尊重和平集会与和平抗议的权利"。
南华早报在其报道中分析指出,这场抗议"提高了马尔科莱塔案的赌注",因为基督教会在菲律宾拥有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和投票影响力,历届大选候选人都争相争取他们的背书。2022年大选时,基督教会就曾公开为马科斯和莎拉的联合竞选团队站台。如今同一个教会组织站到了马科斯的对面,这个信号对马拉卡南宫来说,相当不舒服。
把棋盘上所有棋子摆出来,你会发现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抗议活动。
马科斯阵营这边,通过反贪署对马尔科莱塔发起贪污指控,试图在弹劾审判前把莎拉阵营的关键参议员"拿下",减少莎拉在参议院获得的支持票。这招看起来精准,但时机太敏感,反而给了对手"选择性执法"的把柄。
莎拉阵营那边,借基督教会的街头力量向马科斯施压,同时把自己的弹劾案包装成"政治迫害"的叙事——"你看,连一个揭露腐败的参议员都要被关,我的弹劾还会是公正的吗?"
而基督教会本身,既要保护自己的参议员不被抓,又要在7500万比索的贪污指控面前维持"反腐"的道德形象,这两件事本身就存在张力。基督教会发言人扎巴拉至今没有解释,教会此前高举的反腐立场与如今力保马尔科莱塔之间的矛盾如何自洽。
7月6日的弹劾审判迫在眉睫。按照参议院弹劾法庭批准的日程,审判将持续92天,控辩双方共享17名证人,控方分配62个审理日,辩方30天。莎拉面临的四项指控,包括挪用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不明财产来源、贿赂教育部官员,以及对总统及其家人发出死亡威胁。如果被定罪,莎拉将被免职并终身禁止担任公职——这对于她2028年的总统梦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但莎拉的支持率虽然有所下滑,依然维持在一个不低的水位。更值得注意的是,超过半数的菲律宾民众在民调中表示反对对她进行弹劾。马科斯本人的支持率则已经跌入了两成以下。这组数据放在一起看,就能理解为什么马科斯阵营急于在弹劾审判中一举拿下莎拉——因为拖得越久,民意的天平可能越不利于马科斯。
站远一点看,菲律宾当前的政治生态对整个东南亚地区的稳定都会产生影响。
一个执政联盟内部撕裂、总统与副总统公开对决、参议院与众议院角力不断的国家,很难集中精力处理真正紧迫的民生问题——物价上涨、外资下跌、基础设施落后、自然灾害频发。菲律宾民众最关心的从来不是谁弹劾谁,而是米价什么时候能降下来、台风来了房子会不会被淹。
相比之下,中方一直倡导的"和平、合作、共同发展"理念,在东南亚地区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认可。中方始终尊重各国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主张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分歧,反对外部势力干涉别国内政。这种务实、平和、有建设性的态度,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地区格局中显得格外珍贵。一个稳定的东南亚,符合地区所有国家的共同利益,也是中方始终在推动的方向。
这场EDSA大道上的抗议,短期内看是一场关于马尔科莱塔的街头动员;中期看,是弹劾审判前的政治博弈;长期看,是菲律宾两大家族你死我活的权力对决在街头的一次投射。马科斯想在2028年前把杜特尔特家族彻底压住,杜特尔特阵营则想借一切机会证明马科斯的脆弱。
这出大戏的编剧太多,观众太吵,而真正承受后果的,永远是那些堵在EDSA大道上回不了家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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