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进入青春期的孩子,靠管束、紧逼、高压等手段,他们就真的学得进去吗?那些没有高分光环的孩子,在常规学校不被重视,他们真的没有学习潜力吗?谁又来关心他们的内心?当有一部分孩子都被家庭、学校、社会等各个层面忽略或放弃或遗忘时,谁给这些孩子一次机会和多些关注?这些问题,一个教育工作者在16年的教学实践研究过程中一直客观面对并逐个解答或攻破。
2010年秋天,25岁的陈金其在贵阳市白云区租下一间月租几百元的民房,办起了复读补习班。他坦承,彼时自己“不太懂教学”。16年后,他带领团队创办的贵阳市白云区为华学校正式获得民办学校办学资质,成为一所全日制、封闭式、标准化的特色初中学校。从一间民房到一栋教学大楼,这条路不是计划和策划出来的,而是一个教育理想主义者在无数次碰壁、反思、推倒重来中一步步踩出来的。
困惑:分数上来了,孩子却躲着他
2012年,陈金其的补习班学生达到200人次,赶上了时代红利。那些在常规学校听不懂课的孩子,来这里上课后提升很快。但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孩子的成绩是被“管”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不是他们主动想要的。
在借鉴社会公认的、常规学校普遍执行的、家长主流认可的好学校的教育模式基础上,陈金其与团队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对教学进行了再改进、再优化,把教学做得越来越精细:小班制、专职班主任、严格管理、食宿一体。
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二点睡,老师和学生都在“熬”。学生分数确实涨了,但陈金其越来越不舒服——孩子跟他说话时眼神躲闪,眼里有疲倦、有埋怨。就是这个细节,刺痛了陈金其,也引发了他的深思。
2014年中考结束,陈金其发现,孩子们的学习成绩是被“压”出来的,成绩没有达到最佳状态。可是,这已经是在社会公认的好学校用的模式基础上做了改良的模式。那么,什么才是贵州青春期孩子的教育之路?
觉醒:问题不在“管教方法”,而在不懂“孩子心”
2014年中考后,陈金其放下补习班的事,到处走访请教。常规学校的退休校长、高校做心理研究的教授等,他不断去拜访、请教、求证。有行业人士跟他说:“你看到的孩子厌学、叛逆、逃避、对抗;沉迷手机,痴迷游戏等,那都是表面,你要往‘底下’看。”
陈金其回去翻阅学生档案,发现那些“最难搞”的孩子,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家庭要么缺位、要么关系紧张,或者在学校长期不被“看见”、不被认可,是被家庭、被学校、被社会共同忽略的一个边缘群体。
一名迷恋手机游戏的男孩说:“游戏里有人夸我打得好,我以后可以做游戏主播,也可以通过游戏赚钱。现实里谁夸过我?”另一名学生说:“我为什么要把学习搞好,买菜需要算根号3吗?”
“我为什么要?”这句话让陈金其一整夜没入眠。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做的只是“教学”,不是“教育”;做的只是“管控”,不是“启发”。教学老盯着分数,教育要“看见”人。管控只看见孩子行为,没有看到行为背后的心理需求。
转型:把心理学“请”进课堂
2015年,陈金其做了一个周围人都觉得“没必要”的决定:为机构聘请专职心理老师。心理老师不教学科,不管理学生,只负责和学生聊天、做家访、对接家长等。他还经常与贵州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范向阳交流教育。
磨合了大半年,很多学生都由内而外地发生了变化。陈金其至今对李清(化名)的印象特别深。李清中考只考了200多分,中考后在职校读了一个学期。在李清妈妈看来,孩子这半学期没有学到什么,行为习惯也没有变化。
经人介绍,李清妈妈联系到陈金其。刚见到孩子的时候,孩子是一副完全抗拒、敷衍了事、彻底“摆烂”的心态。尽管感受到被冒犯,陈金其本着尊重的原则,先让李清表达完,认真倾听他的想法,一直到李清说完想说的。
在李清看来,读书这条路,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而且不读书也能活。陈金其感受到孩子内心的想法没有被看到,对老师也充满了怨气。面对未来,李清有一套自己认为完整的生存逻辑,这也是他在走不通读书这条路的情况下被迫的选择。
顺着孩子的思路,陈金其接着与孩子交流,一步步推演李清所谓的生存之路后,李清慢慢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之路”每一步都走不下去。越往下交流,李清越不知所措。
当陈金其说:“如果我认为你读书还有机会,你会愿意再来一次吗?”李清眼泪瞬间流下,哽咽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读不了的,基础太差了。”陈金其说:“我们可以一起尝试,至少你也不留遗憾;如果你愿意,我们都会陪着你”。
就这样,双方约定好尝试两周。心理老师找李清家长收集了孩子的成长信息、家庭相处方式,记录家长性格特征等。得出结论及教育方案——李清当下面临的问题:基础差、自卑、行为习惯不好、厌学。造成李清以上现状的原因有:母亲过于唠叨、控制欲强,父亲由于工作原因与孩子相处时间少、交流少;与原初中学校发生激烈冲突留下阴影未处理,初一下学期开始不学习、基础知识严重滞留。
结合以上信息,陈金其和团队拟出解决方案,该方案涉及家庭教育。家长、心理老师、学科老师、班主任等,各司其职。最终李清考进了想就读的高中。不仅李清获得质的提升,通过将心理学融入教学的针对性解决方案,那届所有学生都取得了预期变化。
“从那以后,全机构的老师都信了——心理辅导不是花架子,是能让孩子真正由内而外改变和成长的,出成绩反而是水到渠成了。”陈金其说。
深耕:从“管学生”到“懂孩子”
2016年,陈金其把心理学纳入发展战略,开始对学生从入校前收集信息、锚定问题,进校拟方案、执行方案、调方案,到出校得结论等,进行全程观察和记录。2018年,探索出针对贵州青春期孩子的成熟教育模式。
陈金其和团队发现,学生们厌学、早恋、逃课、沉迷手机等的背后,往往是一个缺爱、缺认可、缺安全感的家庭在“作祟”。
每个由内而外成长的孩子,都是一个个成功的案例。陈金其对那些极其特殊的孩子印象颇深。
某男孩跟父亲势同水火,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刺头”。前期家长通过熟人介绍,来到陈金其的机构咨询。通过家长介绍,学校收集信息了解孩子的过去。首次接触孩子以后,根据孩子的心理需求,心理老师先不跟他谈学习,先赞扬他情商高,比其他孩子成熟,鼓励他“只要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的”。第一次交流,孩子感受到被肯定、被接纳,内心生出了新的力量。和其他孩子一样,通过方案、执行、记录等一整套流程,后来这个学生顺利考上示范性高中,现已参加工作。
陈金其总结出一条朴素的经验:“千人千样,每个孩子都有自己不同于其他人的过去,不同于其他孩子的未来。每个孩子都应该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被支持。”
2019年,陈金其成立了怡心教育咨询公司,开始对外接收需要心理咨询的孩子。2022年起,公司承接了白云区全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公益筛查项目,采用绘画心理学的方式,为数万名中小学生进行人工心理健康筛查,为全区常规学校提供心理咨询服务。
诞生:为华学校的必然到来
2023年,陈金其再次启动办学计划。但国家已停止审批新的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他和团队四处奔走,最终通过盘活闲置办学资质,于2024年底找到场地、完成装修。2025年8月11日,贵阳市白云区为华学校正式获得办学资质。
为华学校的出现,不是计划的产物,而是16年实践求索的自然结果。它诞生于一连串的追问:为什么孩子的分数提不上来?为什么已经很严格管理了,孩子分数还是达不到预期?哪种教育模式最适合贵州青春期的孩子?那些被老师、学校、父母放弃的孩子,谁给他们一次机会?陈金其说:“特别是孩子在学习上自我放弃后,我们把孩子拉回来,是一件很有生命意义的事。教育不仅是改变一个人,更是改变一个家庭,给人希望。”
这,就是为华学校的“前世”——从几百元民房起步,用16年时间摸索“从教学转向教育”。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无数个困惑、反思和坚持中,一步步成长出来的。
从一间民房到一栋大楼,从“管学生”到“懂孩子”,这条路,陈金其和团队走了16年。但这只是故事的上半程。当心理学真正融入课堂,当“每班一位心理导师”成为标配,当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被接纳、被夸奖、被相信——为华学校交出的是一份怎样的“教育答卷”?请继续关注系列报道第二篇:《将“懂孩子”融进基因——为华学校的“教育答卷”》。
记者 李佳旭/文 张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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