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西郊,有一座楼。

楼是李德裕建的。大和四年,李德裕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到任之后便着手修建此楼。楼建成之后,李德裕每日召见熟悉边事的老兵和当地人,询问山川道路、城邑险易。不过一个月,便对边防形势了然于胸。在他的任内,西川一带一直很安定。

这座楼叫筹边楼。

楼的功用,不只是登高望远。它南望南诏,西眺吐蕃,是整个西川的军事枢纽。

大和六年十一月,李德裕调任离开蜀地。他走之后,边疆纠纷又起。

这一年,薛涛已经六十四岁了。

薛涛这一生,在成都住了很久。

幼年随父亲从长安来到蜀地,父亲死在任上,举目无亲,流落为歌妓。后来被韦皋召入府中,侍酒赋诗,人称“女校书”。再后来脱了乐籍,隐居在浣花溪畔,院子里种满枇杷花。

那些年里,她遇见了一个人。

元和四年三月,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地。两人相差十一岁,却一见如故,谈诗论艺,情谊渐深。薛涛为他写过“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的句子。元稹也写过诗给她,其中有两句是:“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后来元稹离开蜀地去了洛阳。起初还有书信往来,信写在那年薛涛新制的桃红色小笺上,后来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再后来,就没有了。

薛涛换上了一袭灰色道袍。

她没有等来任何东西。

六十四岁那年的秋天,薛涛登上了筹边楼

楼很高。

高到平临云鸟,高到推开八面窗户,秋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西川四十州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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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州。李德裕在的时候,这座楼“壮压西川”,雄姿震慑着这片土地。他走之后,边地的烽火又烧起来了。

薛涛在楼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然后她写了一首诗。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前两句写楼。楼高,楼壮,楼曾经是西川的制高点。

后两句转了。

“诸将莫贪羌族马”,她在告诫守边的将领,不要贪图那一点战利品。贪了,就会引来战争。引来了战争,又没有能力抵御。

“最高层处见边头”,站得再高,也看得见边地的烽火。

字面是在说边防。但一个六十四岁的女人,站在一座空荡荡的高楼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更深的意味。

楼曾经是“壮”的。如今只剩下“高”。

高到可以看见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薛涛写这首《筹边楼》的时候,离去世只有一年。

她这一生,见过很多人。韦皋、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

有些人赏识过她,有些人辜负过她。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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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制过一种红色的笺纸,叫薛涛笺。那种笺纸很小,只够写一首短诗。她把心事写在上面,寄出去。有些寄到了,有些没有。

后来她把红笺收起来,换上了道袍。

再后来,她登上了筹边楼。

纪晓岚读过这首诗之后说,薛涛有“鲁嫠不恤纬,漆室女坐啸之思”,不是寻常女子所能及。

鲁嫠不恤纬,说的是一个鲁国寡妇,国家危亡之际,不再操心织布的纬线,而是忧虑国家的命运。漆室女坐啸,说的是一个少女倚柱而啸,忧国伤时。

薛涛不是鲁嫠,也不是漆室女。她是一个在浣花溪畔种了一辈子枇杷花的人。她爱过一个人,被辜负过,然后一个人活到了六十四岁。

可她站在筹边楼上的时候,眼睛里看见的不只是自己的那点事。

她看见了西川四十州。看见了边地的烽火。看见了那些贪图小利的将领终将带来的战乱。

然后她写了下来。

二十八个字。

有人说这首诗“无雌声”。但或许,这从来就不是关于雌雄的事。这是一个活得足够久、见过足够多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年,站在一座高楼上,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出来。

筹边楼后来还在。

李德裕离开之后,楼还在。薛涛去世之后,楼还在。唐朝覆灭之后,楼还在。

后来的人在楼上看见的,大概和薛涛当年看见的,是同一片天空。

只是站在那扇窗前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