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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城里面,做饭好吃的人就那么几个,如果不是为自己的孩子做饭,当做生意能坚持十年以上的,就更少了。

我的家乡南阳,今年第一次迎来了大众点评必吃榜,一口气选出来了八家。我看了一眼,府衙的丁老二米线,公园旁边的豫果园可以说是从小吃到大。

王记牛肉汤,程记甫胡辣汤,我从来没去吃过,因为和我不在同一片区。我从小喝的胡辣汤是红庙路口的刘记。牛肉汤是车站南路的一家十几年的老店,早年屠宰是没有那么严格规定的。这家店每天现杀黄牛。第一天你去喝牛肉汤的时候,能看到一头牛被拴在树上。

第二天中午你再去切半斤牛肉拌了带回家,一张牛皮已经剥下来丢在筐子里了,等人来收。血顺着砖头缝流到路边的下水道里。今天可能要被人拍了小视频起号,那时候男女老幼什么的走过去,也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胃口。

后来我去一中住校,老店也拆迁搬走了。大学期间回家,一直在家附近找不到好喝的牛肉汤,直到十二中旁边开起了一家“大宛牛”。屋里干净、亮堂,25块钱一碗早餐牛肉汤,锅盔、鸡蛋和小菜无限续。吃完就不用吃午饭了,等着晚上的酒局把自己放倒,第二天再来喝一碗这里的牛肉汤醒酒。

褚记烩面我吃过,这是近几年来南阳人下馆子的一种爱好。不只是这一家店,好多个品牌做成了连锁。说不上它们是什么菜系的馆子。平常卖的烩面我感觉就是引流的,赚钱的是承接酒席和喜宴。

特点是把本地的食材和出去见过世面的南阳人的口味调和。包间要大,方便孩子们乱跑;菜单要全,县里来的人也能点到熟悉的菜;面要有锅气,下中年人的酒,暖老年人的胃,逢年过节生意贼好。

所以前些年流行的那种模仿外婆家,新白鹿的那种菜馆,份小、上菜快、花样多,就逐渐式微了。但是其实背后的老板什么的还都是原来的。小城里面,能把事情做成的,出不了那个二度朋友圈。

所以在我看来,这个榜单不只是一个美食榜,它就是“本地人的生活”。

今年必吃榜有一个很大的扩容,264座城市,4276家餐厅上榜。对比去年,144座城市,3091座餐厅。南阳的本地美食终于得以进入必吃榜。

扩容的底气我猜还是积累的真实用户数据,大众点评仅仅是过去一年新增的,就是1.3亿用户写出的4亿条美食评价。

这两年有太多产品想挤进美食排行这个赛道,大张旗鼓地补贴和宣传。但是没有食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真实体验和评价积累,仓促推出的榜单只不过增加了一些互联网上的谈资。

还有各种短视频和笔记中活色生香的内容,我闲下来时也许会津津有味地看它,但是去尝试的可能性很小。旅行当中,我的胃希望我打开的还是大众点评。

如今各种推荐算法生成的内容,各种网红探店带你去的地方,通常是我这个年纪已经吃不消的东西了。而且往往是,一个帖子猛猛夸,“绝绝子”,好吃哭了。另外一个帖子说“避雷”。你在原地刷到眼珠抽搐,还是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

而米其林这种美食榜单,它们在旅途中都太遥远了。而且带有很强烈的价值导向和编辑的好恶,比如粤菜和淮扬菜,似乎就在任何榜单里都会高频出现。你去那里总会带着一种游客感,掏空钱包打卡摘星吃推荐菜。

还有一些明星大佬品尝街头美食的新闻,你不能说他们吃的东西不是本地的。但是本地人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自己平时好像不是这么吃的。

我生活在北京的时间,今年已经超过了在家乡南阳。疫情之后,我终于名副其实地“不上班”了,所以我有时间去探索这个城市里的藏在市井街角的美食,掌握了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美食的方式:你在内心的小本子上记上一家,北京的美食便多了一家。直到有一天,这个“本子”记不下了都,你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北京是“美食荒漠”的鬼话了。

上周在北京非常寻常的一天,我在傍晚抵达门头沟的大台煤矿,钻进大台砂锅居吃一碗羊肉丸子。这里的一份砂锅里面,下面铺满了萝卜和粉丝,上面还堆了足足有20颗足斤足两的丸子。一个人吃,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还得打包回去第二天下一份面。

大台煤矿的夕阳里,我又扫了一遍我熟悉的街道。每天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网格员,给我剃过两次头的理发店老板,看见我又来,点头和我打了招呼。

第二天早上我吃完这份羊肉丸子面,又一头钻进了房山,从十渡上到红井路上看群山,再从108国道踏着夕阳回来。

疫情后这两年,不忙的时候我就在卢沟桥长辛店附近逛逛。二环里的胡同,怎么说的,被各种咖啡馆,网红店占据之后,有些“士绅化”了。“天棚鱼缸石榴树”都还在,就是“先生肥狗胖丫头”的感觉,还不如长辛店这里待拆迁的街坊了。

尤其是北京这两年雨水还特别多,长辛店拆迁时那泥泞的路面,我踩着几块砖头从胡同里钻出来,在马路牙子上擦掉鞋底的一脚泥,此时正好抬头看见玫瑰圣母堂塔尖上的十字。一恍惚就像回到了李大钊还在这里的一百年前。

忙的时候我直接开车过永定河,到两家餐厅落脚。一家是宛平城根的李记,上了今年的必吃榜,吃肉饼和红汤牛肉面。一家北大地的皖峰饭店,点评收录19年。我看有一个点评上的用户评价说皖峰,“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觉,肉丝炒拉皮,冬笋肉丝这两道菜,在北京城里都快绝迹了。”

评分之外,我的美食秘籍是收录时间。时间是大众点评上最好用的东西。今年是必吃榜十周年,2026年必吃榜入选的餐厅,一半以上收录超过十年。

我上面提到的馆子基本上在大众点评都收录小二十年了。最年轻偏远的大台砂锅居,距离北京城区的最边缘也有30公里山路,大众点评收录十一年。

时间是美食的朋友,也是美食的敌人。

就算是陈晓卿2016年在书里推荐的北京馆子,现在还在大众点评上收录着的也就不到一半了。它们分数倒是不高,4分出头的样子。

在我们印象当中,那些属于北京城里的东西,今天想原地找到都是很费劲的。你考虑到这座城市从1908年到2008年之间的100年,从大清光绪年间到北京奥运会,亲眼目睹这“天翻地覆慨而慷”的人据说有上千。

所以想吃到鲁迅先生最爱的“广合居”,你是吃不到的。那道叫“潘鱼”的名菜彻底失传了。

鲁迅在北京的时候,每星期至少到菜市口附近的小胡同里一回,约人吃潘鱼。他的弟弟周作人,囊中羞涩一点,吃不起潘鱼,也不好意思去大馆子,就点“广合居”酸辣汤和炸丸子的食盒。对,那时候北京的大馆子就有了“外卖”,像黄渤在电影《戏台》里演的那个角色,用食盒把几个碗碟送到府上去。

所以今天你还想找到一点100年前北京食客的感觉,就不能拘泥于美食本身,那就很容易被做游客生意的饭馆浪费了时间。你应该追求场景的押韵,比如萃华楼,它同时入选了米其林一星和今年的必吃榜。招牌菜红烧狮子头,鸭血酸辣汤,点外卖到手就二十多块钱。

就算是收入如鲁迅先生,也不能顿顿下馆子。他最常去打牙祭的地方,其实是教育部附近的一家切面铺,叫“和记”。本来是卖牛羊肉的铺子,顺便就做起了大碗的清汤牛羊肉面。

找到这类小馆子,差不多是你在一个城市真正开始生活的标志。一旦你周围数以万计的真实食客和评价,把这样的小店推到了你在大众点评的第一屏,甚至是必吃榜上,你就不会再觉得自己居住的城市是美食荒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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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主城外的大兴生活了快十年了。去年开始我才注意到本地人爱吃天津的黄汤拉面,打开点评搜索,在附近能有七八家。每家的菜单大致都一样,榨菜牛肉,凉菜拼盘……

两个人吃一顿不到50,多加个特色的热菜也就七八十。吃完之后回家,肠胃里面暖和和的,不给你添堵。对于已经36岁的我来说,这就是“好东西”。

北京是不是美食荒漠,往往取决于你知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东西。

读完了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又翻了几页静静的顿河,有时候就想去吃点俄餐。不管是最名声在外的老莫,还是王朔推荐的翠微基辅罗斯餐厅,或者总是需要抢的日坛宾馆的俄餐自助,还有今年入选的老井俄式餐厅。必吃榜这么多年来总是有一两家俄餐在等你。

今年必吃榜里面还有的一家火锅店,叫重八牛府。它创始的首店在双榆路,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的时候我就去吃他家的丸子。锅里有六颗丸子,你吃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会准时再送六颗丸子。

后来它一路尾随我的工作到了青年路。再后来我在大兴安顿下来,它又在十几分钟车程外的花乡奥莱开了一家分店。我一直吃到前两年,直到脆弱的肠道再也无福消受重辣的火锅

还有一个非常神奇的事情,就说李庄白肉这道菜。我在北京主动想起来它就两回,一次是很多年前看《南渡北归》,一次是疫情后看《荒野上的大师》。两本书里都花了很大篇幅写抗战时藏身李庄的史语所。

我合上书,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陈寅恪,也不是傅斯年,更不是我的南阳老乡董作宾,而是“想吃李庄白肉,马上”。最后的结果都是,我在一家必吃榜餐厅解决了问题。一次是在宜宾驻京办的餐厅,一次是在首经贸旁边的冯记豆花。

必吃榜是在一直变。但是,好像底下有一种很稳定的东西一直在支撑着它。那是一种我们称之为底色的东西。

十年间有15.5亿条真实的美食评价在大众点评上生成。当然AI时代,有些人会爬下来这些数据,用来训练模型去生成AI好评。2025年一年时间,大众点评就处理了1161万条AIGC 评价。还有 食客们这些年熟悉的“赠菜换好评”的问题,这是一些店铺分数虚高的主要原因,开始被他们自研的大模型识别出来,再由人工审核逐条处置。

我个人体验下来,那些符合我口味的本地人常去的馆子,更容易在前几屏就出现了。

人不能把所有的一切的交给算法。小眼镜片的时代不行,现在的美国小眼镜片来了,AIGC的时代更不行。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抓住那些本地食客的选择,抓住他们长期的需求,是需要产品经理的直觉的。

今年上海有一家上榜餐厅,是2025年才开业的“灵馄·本帮馄饨”。老板说他们店“本地客人占七成以上,回头客超过一半,很多上了岁数的阿姨爷叔常来”。他们的秘诀就是每天清晨五点半就来调馅的阿姨,加上大木桥路华良切面店每日清晨送来的碱水黑皮,还有老板自己试验了几百次的调料配方,尽量还原了上海人小时候家里的口味。

评论里慕名而来的人很多,但是写的让人有点感动的都是住在附近的本地人。他们都是顺路经过的时候看到有人排队,进来吃了一碗,后来二刷三刷,甚至只要再经过就要来一碗。

必吃榜在上海已经很家常了,它不是让你来打卡或者赶时髦的地方,它就是你附近上海人的生活。

很多年前我去上海的时候,就发现必吃榜里面太多的日料。可能那时候可能大众点评的同学们还很年轻,在上海居住的时间不久,忘了这座城市的一个特点是,向来“不敢为天下后”,容易被时新的东西一股脑带走。

我记得应该是电影《饮食男女》里面说的,从重庆回来之后,上海人拼命吃辣,要用自己吃了抗战的苦,跟身边的人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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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前是日料,这几年又是什么云贵菜的bistro。我这两年的春天都在上海写作,我发现这东西每条街都有一个。钻进去一尝,“要死,这么贵,还不如我去吃沪西老弄堂”。

真的,沪西老弄堂YYDS,连续七年入选大众点评必吃榜。要我说,实至名归。我便利店买一瓶酒带出来,往走廊里面的板凳上一坐,要一份炸猪排,一份葱油拌面,一本郁达夫的小说读完,不要太舒服好嘛?

相比于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的时髦餐厅。我感觉吃面才是上海人的底色。面食在上海卖到什么价格都不稀罕,从八块钱的早餐馄炖,到八百八十八的虾蟹浇头,都有属于你的一碗“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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