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前期,平凉境内回汉两族大体相安,回民多聚居在城关、交通沿线,以经商、务农、皮毛加工为业,汉民则多分布在乡村农耕区域。双方虽偶有民间纠纷,但在官府的调解下并未演变成大规模冲突。乾隆以后,哲赫忍耶教派传入平凉,在民间逐步传播,信众日益增多,也引起了官府的警惕与防范。
同治元年(1862年),陕西关中地区爆发回民起义,战火迅速向西蔓延,毗邻陕西的平凉府首当其冲。消息传到平凉,官府上下陷入恐慌,地方官员普遍认为境内回民与陕西回民同教同宗,极有可能充当内应,地方汉族团练也借机宣扬“灭回”论调,回汉之间的猜忌与对立急速升温。
时任平凉知府的田寿增与平凉知县张仁源,在未做任何调查核实的情况下,认定城内东关回民通敌,制定了清洗城内回民的计划。当时平凉城内东关聚居回民约数千户,大多是世代居住的本地百姓,并无通敌实据,但在官府的极端猜忌下,一场惨剧已不可避免。
同年九月,田寿增以防范内应为名,调集兵勇与团练突然关闭城门,对东关回民展开无差别捕杀,同时下令焚毁城内两座清真寺。城内回民猝不及防,死伤惨重,侥幸逃出的人奔赴城外回庄报信,周边回民闻讯群情激愤,自发组织武装围攻平凉城,以此报复官府的屠杀行为。至此,平凉的回汉矛盾彻底失控,陇东回民起义正式爆发。
就在平凉官府屠城的同时,陇右地区也出现了一支回民起义队伍,其首领正是穆生华。穆生华是平凉本地人,为哲赫忍耶第二代教主穆宪章的堂孙,自幼在宗教氛围中长大,在陇东回民中素有威望。
陕西起义爆发后,清廷在甘肃横征暴敛、加紧盘剥,地方团练又屡屡欺凌回民,各地回民人人自危。穆生华见时局动荡,便联络周边教众,于同治元年夏季在秦安县莲花城率众起义,公开响应陕西回民军。
起义之初,穆生华麾下仅有数千人,武器简陋,多为农具、刀矛。他没有急于攻打大城市,而是先率部转战秦安、清水一带,吸纳周边回民加入,逐步扩充实力。平凉屠城的消息传来后,穆生华决定率部北上,攻打平凉府城,为死难同胞复仇。这是起义军第一次进攻平凉,彼时平凉城防坚固,城内兵勇团练数千人,又有城墙依托,起义军缺乏攻城器械,围攻多日始终无法破城,反而伤亡不小。
就在双方僵持期间,城外的汉族团练掘毁了位于平凉城郊的穆宪章拱北,将墓中遗骸挖出焚毁扬灰。穆宪章是哲赫忍耶在陇东的先贤,在回民心中地位极高,消息传到起义军营中,全军上下悲愤不已。
穆生华虽怒不可遏,但并未被情绪冲昏头脑,他深知以当前实力强攻平凉只会徒增伤亡,于是果断下令撤围,率军向北进军,先攻取防守相对薄弱的盐茶厅与固原州,以此扩充兵力、积攒粮草,再图平凉。
同治二年初,起义军攻破盐茶厅,随后又一举拿下固原州城,打开了陇北的局面。当地大量回民纷纷加入起义军,队伍很快扩充到两万余人,还缴获了大批军械、粮草与马匹,实力大增。穆生华在固原整训队伍,严明军纪,制定了先取平凉、再连固原金积、与宁夏起义军连成一片的战略规划。此时的陇东,除了平凉府城等少数据点,大部分地区都已被起义军控制,穆生华的名字也成了官府口中的“陇东大患”。
同治二年(1863年)深秋,穆生华率领整编完毕的两万起义军从固原南下,第二次兵临平凉城下。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发动强攻,而是采取了长期围困的战术。起义军先逐一拔除平凉城外的清军据点与堡寨,切断城内通往西安、兰州的粮道与驿路,将平凉城团团围住,只留下北门缺口以瓦解守军斗志。
彼时平凉城内虽有数千守军,但粮草储备并不充足,被围数月之后,城内粮价飞涨,军民开始出现饥荒。守军多次组织兵力从北门突围,都被起义军打退,士气日渐低落。围城期间,穆生华一面持续施压,一面派人挖掘地道,准备用地雷爆破城墙。起义军多为本地农民,熟悉地形,地道挖掘进展顺利,最终直通平凉城西南角城墙下方。
同治三年(1864年)九月,地道装填完毕,穆生华下令引爆。随着一声巨响,平凉城西南角城墙被轰塌数丈,土石飞溅,守城兵勇死伤一片。起义军将士顺着城墙缺口蜂拥而入,与清军在城内展开巷战。守军本就饥疲交加,见城墙已破,顿时溃不成军。知府田寿增、总兵吕元率亲兵顽抗,最终被起义军击毙,其余残兵要么投降,要么从北门逃窜。
这是清代平凉府城第一次被回民起义军攻破,消息传到省城兰州,清廷震动。穆生华率部入城后,以平凉为据点,联络盘踞在董志塬的陕西回民军十八大营,双方互为犄角,陇东起义声势达到顶峰。彼时北至固原、南到秦安、东接董志塬,大片区域都在起义军控制之下,清廷在陇东的统治几乎崩溃。
起义军占领平凉仅三个月,战场形势便急转直下。同治三年春,清军已基本镇压了陕西境内的回民起义主力,清廷随即调集大军入甘,命固原提督雷正绾、总兵陶茂林各率数千精兵,从陕西分两路西进,直扑平凉,意图一举扑灭陇东起义。
四月间,两路清军先后抵达平凉外围,总兵力超过万人,且配备火枪、火炮等制式军械,战斗力远胜起义军。穆生华深知平凉城难以固守,遂率主力出城迎击,双方在平凉城外激战数日。起义军将士虽作战勇猛,但大多是临时组建的百姓,缺乏正规训练,武器也以冷兵器为主,在清军的火炮轰击下伤亡惨重。几场战斗下来,起义军损失数千人,不得不退回城内据守。
清军随即对平凉城形成合围,昼夜不停攻城。六月,清军发起总攻,集中火炮轰击城墙,同时派步兵架梯登城。起义军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众,防线逐步崩溃。穆生华见大势已去,为避免全军覆没,率余部从北门突围,撤往董志塬,与陕西回民军汇合。
清军重新占领平凉后,对城内残留回民展开报复性捕杀,城中街巷尸骨遍地,房屋焚毁大半。战后官府收拢城中遗骸集中掩埋,仅淘井、街巷中就清理出尸骨两千余具,花费掩埋银两一千三百余两,足见战事之惨烈。
撤出平凉后,穆生华率余部加入董志塬十八大营,继续在陇东、关中交界地带与清军周旋。此后数年,清军不断增兵甘肃,董志塬根据地的生存空间被逐步压缩。同治五年,穆生华率部北上宁夏,投奔金积堡的马化龙,继续坚持反清斗争。同治九年(1870年),金积堡战事进入最惨烈的阶段,穆生华因积劳成疾,在金积堡病逝,其弟穆生辉接过指挥权,率领余部继续作战,直至起义最终失败。
平凉城破时,穆生华年幼的儿子舍木苏并未随军,被留在平凉南台拱北中。清军入城后搜捕起义军家属,扬言要将穆氏后人斩草除根。危急关头,平凉拱北的马得真阿訇将自己的幼子推出顶替舍木苏,舍木苏因此得以保全性命。此后舍木苏辗转逃往四川、张家川避难,直到光绪年间局势平稳才返回平凉,晚年定居于南台拱北,去世后也安葬于此。
同治十二年(1873年),持续十余年的西北回民起义最终被左宗棠率军镇压。为杜绝后患,左宗棠制定了“涣其群、孤其势”的善后策略,拒绝回民返回原居住地,将投降的陕西回民大规模迁徙到平凉、固原一带的荒僻无人之地,分散安插,严禁连片聚居,以此削弱回民的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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