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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平凉地处甘肃省东部,泾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东邻陕西咸阳,西接定西,南连宝鸡,北靠宁夏固原,自古就是关中平原通往河西走廊与塞外的咽喉要道。

同治年间西北回民起义失败后,清廷推行拆分安置政策,将数万陕西回民拆分后安插到甘肃各地,其中平凉是最主要的安置区域之一。

仅平凉县境内,就先后安插了多支来自陕西的回民队伍,总数超过一万人,主要分布在今天崆峒区的大秦回族乡、白庙回族乡、寨河回族乡、上杨回族乡一带,还有华亭市的策底、神峪等地。

这些移民大多来自陕西西安府、凤翔府下辖的渭南、大荔、凤翔等地,他们带来了地道的关中方言。因为长期聚族而居,很多村落甚至直接沿用了原籍的村名,比如“西阳”“上阳”这些村名,都源自陕西本地的地名,直到今天还在使用。

一百多年过去,这些村落里的回族方言依然保留着浓厚的关中话特色,比如把“吃饭”叫“咥饭”,把“什么”叫“啥”,问“去哪里”说“去阿达”,称呼孩子叫“娃”,称呼祖母叫“婆”,这些都是典型的关中方言用词。

在大秦乡、白庙乡的村落里,老人说话的语调更接近陕西宝鸡、凤翔一带的口音,和平凉城区的方言有明显区别,不少老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说话依然带着原汁原味的关中腔。这些来自陕西的方言词汇并没有只停留在乡村,随着人口流动和商贸往来,慢慢融入了平凉城区的回族方言里。比如城区回族日常说的“咥饭”“谝闲传”“碎娃”这些词,都源自关中方言,现在已经成为平凉回族通用的日常用词,很难再分出原本的地域归属。

抗日战争爆发后,河南、山西、山东等地的大量回民为躲避战乱西迁,其中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是河南孟县桑坡村的回族群体。桑坡村是中原地区有名的皮毛之乡,当地回民世代以鞣制皮毛、经营皮货为生,战乱中无法维持生计,便沿着陇海线一路西迁,最终落脚在平凉。

桑坡回民来到平凉后,大多聚居在崆峒区城区南部的南台、兴合庄、红照壁沟、景家沟、北沙石滩、泾滩一带,其中南台是最集中的聚居区,直到今天还是平凉河南籍回族最集中的区域。

他们凭借祖传的皮毛手艺,很快在平凉站稳脚跟,撑起了当地皮毛行业的半壁江山,也把豫西北的方言带到了平凉。桑坡移民带来的河南话属于豫西北的怀庆方言,最典型的特征是说“中”表示同意,说“不中”表示不行,称呼自己用“俺”,称呼对方用“恁”。

在平凉回族方言里,最具辨识度的部分,是那些源自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的词汇。这些外来词汇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和宗教生活直接相关,另一类则已经渗透到日常交流的方方面面。宗教相关的词汇数量最多,比如把每日五次的礼拜叫“乃玛孜”,这个词源自波斯语;把宗教信仰的意念叫“乜贴”,源自阿拉伯语;把主持宗教活动的教职人员叫“阿訇”,源自波斯语;把开斋节、古尔邦节统称“尔德节”,“尔德”就是阿拉伯语里节日的意思。

还有“举意”“杜瓦”“伊玛目”“哈俩里”“哈拉目”这些词,分别对应着立意、祈祷、领拜人、合法、非法的意思,都是宗教活动里的常用词。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这些外来词汇并不只在清真寺或者宗教活动里使用,很多已经变成了日常口语的一部分。

最典型的就是见面问候的“色俩目”,全称是“安塞俩目阿莱伊库姆”,是阿拉伯语里“愿平安降临于你”的意思,现在是平凉回族人见面最常用的问候语,不管是菜市场买菜、街上碰见熟人,还是走亲戚串门,开口先道一句色俩目,就和汉族人见面说“你好”一样平常。还有称呼朋友叫“朵斯提”,源自波斯语;把人叫“班岱”,也是波斯语的用法,日常聊天里经常能听到。

比如老人劝年轻人好好做事,会说“你当个好班岱”,意思就是你做个好人,这里的“班岱”已经完全是日常用词,没有了原本的宗教含义。在这些外来词汇里,波斯语的占比并不比阿拉伯语少,这和平凉回族的源流有关。

平凉自古就是陇东的商贸重镇,回族人在皮毛、盐业、茶业、药材、餐饮等行业都有涉足,这些行业的术语慢慢也融入了日常方言。而在山区的回族村落里,比如庄浪、静宁的山村,还有华亭的部分乡镇,回族居民多以务农为生,方言里农事、畜牧相关的词汇就更多,比如对各种农作物、农具、农活的叫法,和城区的方言有细微差别。

随着时代的发展,平凉回族方言也在慢慢发生变化,最明显的是代际之间的差异。现在的年轻一代从小在学校接受普通话教育,日常和同学、朋友交流也多用普通话,很多传统的方言词汇已经不会说了。尤其是那些源自波斯语、阿拉伯语的古老词汇,除了常去清真寺的老人和宗教从业者,很多年轻人只听过最常用的“色俩目”“乜贴”几个,更生僻一点的就听不懂了。城区的方言变化比乡村更快。

因为城区回汉杂居更普遍,交流更频繁,城区回族的方言越来越接近普通话,语调更平缓,很多老派的用词慢慢被淘汰。而在聚居度更高的乡村,比如大秦、白庙、寨河这些回族乡,方言保留得更完整,老人说话还是传统的口音和用词,孩子从小跟着老人长大,方言基础也更扎实。尽管有变化,方言的传承并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