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6日晚,上海福开森路的虹口俱乐部灯影摇曳,日本宪兵队课长冈村举杯劝饮,“李主任,请。”——“多谢。”李士群刚把一块牛排送进口中,眉宇却微微抽动,一丝苦涩在喉咙深处打转。两天后,他死于急性毒发,那碟沾了氰化物的牛排替中国人收回了一笔沉甸甸的血债。
眼前这个暴毙的“汪伪特工总部”第一把手,正是电视剧《潜行者》中李力行的历史原型。戏里人尚能辗转腾挪,史册却只写冰冷结局:这名出身书香、曾高唱革命的上海大学生,最终把自己送进了阴暗的密室、血腥的囚笼和日本特务的酒桌。
故事若只看结尾,似乎是恶人终有恶报;可把时钟拨回20世纪20年代,谁又能料到,他曾是意气风发的左翼青年。1927年,24岁的李士群被党组织选送赴莫斯科东方大学受训,未来看似光明。可惜同年白色恐怖席卷申城,他返国不久即遭“党务调查科”逮捕。那支后来演变为“中统”的机构,不靠刀枪,偏擅长心理瓦解——低头折节,昔日战友中的四千人就地倒戈,他也在长凳、皮鞭与威胁面前崩溃。
叛变并非终点。为了彻底自证“忠诚”,囚笼里的李士群被要求供出组织。此人自以为精明,留了几手,仅吐出表面关系。可甫一松口,就被打成“疑似双面”。生死关头,他败絮般的尊严全压在妻子叶吉卿身上。叶氏原本也是小特务,长相俏丽。她四处求情无果,最后硬生生挤出一句:“我去试试。”于是,深夜的牢房外,徐恩曾的房门轻掩,交易完成,李士群换得一纸释放令。
出狱后,他明面上继续在系统里打杂,心底却已种下怨毒的种子。对“中统”他恨,对“军统”他更不屑。抗战全面爆发时,他被留在南京执行潜伏任务,实际上成了弃子。1938年夏,他捧走全部经费逃往香港,转身投入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门下。就此,第三条船抛锚。
上海陷落后,“梅机关”要在淞沪租界扶植新势力。李士群自荐担纲,拉起一帮旧部,迅速坐镇极司菲尔路76号。可他深知自己底子单薄,便想到拉丁默邨这张王牌下水。后者原是军统少将,因贪腐被戴笠削职,正灰头土脸;两人一拍即合,“76号二人转”开场,脸谱却比京戏还花。
狗咬狗的戏码很快发生。“军统”派来的名媛郑苹如以美色示警,丁默邨迟疑不敢动手;李士群当即上奏日方,痛斥丁心慈手软,并暗中命人将女特工灭口。丁默邨被逼走南京,李士群顺势拿下主任一职。有人说他可能是“卧底”,理由是未亲手枪决过共党。可官方档案列出的受难者名单中,茅丽瑛、徐阿梅等烈士鲜血殷红,证据明明白白。指望这样的人突然良心发现,无异痴心妄想。
权柄到手,李士群彻底放飞:把“清乡”当生财大道,四处敲诈商贾,一手毒品一手法币,肥了自己的金库。从1939年至1943年,他的特务网绑架、暗杀案件逾三千起,平均每天都有枪响。有人统计,杀戮指标里,中统、军统、中共、无党无派的抗日者一视同仁,“谁挡路,谁死”。
身家暴涨,精神却日渐空洞。这位“主任”养豪宅、斗艳伎,夜夜金樽对月,却只敢把床垫搬进浴室,关紧门窗,枕边搁着两把左轮。手下有时听见他梦呓:“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偏偏第二天清晨,他又能精神奕奕签发新的逮捕令,仿佛夜半惊悸只是幻觉。
1943年春风向突变。“梅机关”头目晴气庆胤被调回东京,新任上司柴山兼四郎对这位“汉奸中的佼佼者”并无好感。与此同时,周佛海暗通重庆,亟待献礼以表忠心。“李某作死正盛”,这是周佛海的原话。
9月初的那顿牛排宴会,本是礼节性的“饯行”。李士群犹豫片刻,还是赶赴。席间推杯换盏,他没发现刀子藏在肉里。9日清晨,上海西摩路的豪宅传来凄厉惨叫,据说毒性剧痛让他在床上翻滚到地毯尽碎。抢救无效,46岁的李士群咽了最后一口气。日寇发讣告时语焉不详,只称“病卒”。
几天后,守在灵堂外的,不见一个真心吊唁者;昔日鞍前马后的线民远远躲开,担心被池鱼之殃。曾为他卖命的走卒私下咬牙切齿,叨念着“活该”。误把残暴当胆识,以为踩着血海能走到终点,他却忽略了撑起那座高台的,是随时抽掉的木桩。
三年后,另一条“毒蛇”丁默邨在苏州就义;再过两年,汪精卫余孽尽数伏法。历史不会忘记每一次匕首刺入同胞的胸口,也不会原谅用妻子肉体换生路的懦夫。李士群以背叛起家,以背叛收场,他倒下的那一刻,76号走进尘埃,上海的夜空却似乎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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