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监号二五三。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四日清晨,贵州息烽集中营的女监门开了。
看守喊她的监号,说要“去重庆开释”。
张露萍没有追问。
她坐在牢房里,慢慢梳头,换上衣裙,把身边的小物件分给难友。门口站着人,催促声压得很低。她回头看了一眼牢房里的孩子和战友,抬脚走出去。
这一天,离她新婚后离开延安,已经快六年。
她原名余家英,一九二一年生在四川崇庆。十几岁时,她在成都读书,抗日救亡的风吹进校园,她跟着同学参加宣传活动,发传单,唱救亡歌。
那时她还不是后来那个让戴笠震怒的“张露萍”。
她只是一个想去延安的女学生。
一九三八年,她到了延安。陕北公学、抗日军政大学、中央军委通讯学校,一站一站走下来。集会唱歌时,她常站在队伍前面指挥,《拿起刀枪干一场》唱得响,同学就叫她“干一场”。
这个外号很亮。
可真正等着她的,不是台前的歌声,是重庆暗处的电波。
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七岁的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往后,她又到中央组织部干部训练班学习国统区工作。
她在延安结了婚,丈夫陈宝琦在马列学院工作。新婚的日子没有过多久,一九三九年秋,组织派她去重庆。
她背起行李,离开延安。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走,不是普通分别。
重庆曾家岩五十号,中共中央南方局的秘密办公地点。张蔚林、冯传庆已经在军统电讯系统里工作,南方局需要一个人,把他们和组织接上,把情报带出来,把支部立起来。
张露萍来了。
她化名张露萍,以张蔚林“妹妹”的身份住进牛角沱。两间平房,一个联络点,一条通往军统电讯总台的暗线,就这样搭了起来。
敌人的电台,在她眼前亮着灯。
那不是一般岗位。
军统电讯总台掌握呼号、波长、密码、人员配置和通讯网。戴笠靠这些电波指挥各地特务机关,一封电报出去,可能就是一次抓捕、一次潜入、一次破坏。
张露萍的任务,是在这张网里打结。
从一九三九年秋到一九四〇年春,军统电讯总台的人员名单、电台呼号、波长、密码本、通讯网分布和行动计划,经她和战友之手,送到南方局,或直接发往延安。
几个月里,军统的秘密通道漏了风。
戴笠还不知道。
一九四〇年,戴笠准备派三人小组携带电台,化装潜入陕甘宁边区。他给胡宗南发去密电,要对方掩护协助。
这封电报,落进了张露萍小组手里。
纸上的字一行行译出来,危险也一寸寸压近。
他们立刻把情报送到南方局。消息传到党中央后,边区保安机关早有准备。戴笠派出的人刚入边区,就被抓获。
戴笠栽了。
这次失手让军统内部震动。蒋介石斥责戴笠,戴笠后来承认,这是他同共产党斗争中一次惨重失败。
可这也意味着,刀锋开始转向张露萍他们。
一九四〇年春,意外发生了。
张蔚林因工作失误被关禁闭,特务随后搜查牛角沱住处,发现了人员名册、呼号资料、暗语痕迹。军统随即收网。
他们又以张蔚林名义给张露萍发电,说“兄病重,望妹速返渝”。
她赶回重庆。
汽车站外,特务已经等在那里。
白公馆的铁门关上后,审讯开始。戴笠判断她是南方局联络人,想从她身上撬开整条线。
钢鞭、烙铁、老虎凳、电椅,一样样用上。
她没有开口。
后来,军统还放过一招。他们假意释放张露萍,暗中派人跟踪,要看她会不会去周公馆,借机破坏南方局机关。
她从曾家岩五十号附近走过。
脚步不停。
她没有看门口,没有同人打招呼,也没有露出一点相认的神色。特务跟了几天,什么也没捞到,只好把她重新抓回去。
这一关,她又守住了。
一九四一年春,张露萍和六名战友被转押贵州息烽集中营。她的监号是二五三。
铁镣挂在脚上,刑伤留在身上。可牢房里的人后来记得,她常鼓励难友,还照顾孩子。小萝卜头宋振中也在那座监狱里,她教孩子识字,给孩子讲故事,把一点补给金省下来,换成吃食留给孩子们。
她在狱中日记里写过一句:“压力钳不住正义的舌,淫威封不住自由人的口。”
这句话不是写给外面看的。
是写给铁窗里的自己和战友看的。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四日,女监看守喊她“释放”。
她知道不是释放。
她梳头,换衣,戴上戒指,和难友握手。小萝卜头抱着她哭,她俯身吻了吻孩子,转身走出牢门。
刑车开向快活岭。
车上,她和六个战友唱起《国际歌》。歌声从车厢里传出去,山路一拐,前面就是军统被服仓库附近的空地。
特务命他们下车。
枪声响了。
六名战友倒下,张露萍腿部中弹,没有倒。她站在石级上,回身怒斥开枪的人。随后又一阵枪响,她身中数弹,倒在血泊里。
她二十四岁。
很久以后,难友李任夫在一片小牛角上刻下“二五三,一九四五、七、十四”,留下这个日子。
更久以后,韩子栋等幸存者写报告作证,叶剑英、雷英夫也提供证明。到一九八三年,“军统电台案”真相大白,张露萍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一九八四年,息烽把张露萍等七烈士忠骨迁葬快活岭新墓。
碑前刻下韩子栋写给她的话:少年赴陕,献身革命;受命返渝,虎穴栖身。
快活岭的风从墓碑前吹过,二五三号终于有了姓名:张露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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