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戒烟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十三岁那年体检,大夫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说了句老爷子您这肺啊,跟块旧抹布似的。我妈当场就把爷爷兜里的烟掏出来扔垃圾桶了,爷爷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戒酒是后来才提的,爷爷不乐意,跟我爸拍桌子瞪眼。我爸说大夫都讲了您肝也不好,您再喝是不要命了?爷爷指着酒柜说那瓶茅台我存了十五年,一口没喝你让我戒?
最后还是戒了。全家人轮流盯着他,像看贼一样。爷爷那阵子脾气坏得很,动不动摔门,有一回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他冲我吼了一句,我一哆嗦遥控器掉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
但后来他就安静了。特别安静。
每天早起在客厅坐着,手边上原来放烟缸的位置,空了。晚上六点半雷打不动倒一杯酒的位置,也空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一看一下午。
我有时过去陪他,爷孙俩谁也不说话。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演什么他也不看。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爷爷自从不抽烟不喝酒,人倒是精神了些,就是不爱笑了。
爷爷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他抽烟喝酒这事儿在我家是有典故的——据说当年追我奶奶的时候,我奶奶就说了句"抽烟的男生有男人味儿",爷爷当场就点上了一根,从此抽了五十多年。喝酒是他晚年自己养成的习惯,每天晚饭前那二两白酒,雷打不动,谁劝都没用。他那酒柜里的茅台、五粮液,都是学生们逢年过节送的,他舍不得喝,说等大日子。
可大日子一直没来。爷爷退休的时候,他的学生们凑钱给他买了块表,他戴着抽了根烟,笑着说我教了四十年书,就剩这点出息了。奶奶在旁边瞪他,他就赶紧掐了烟,嘿嘿笑。
奶奶是五年前走的。头天晚上还跟爷爷拌嘴,说他烟抽得屋子里全是味儿。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脑梗,走得特别快,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
爷爷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抖。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整个人缩着,像被抽了骨头。他的烟还揣在口袋里,可那几天一根没抽。直到奶奶火化那天,他从殡仪馆出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就掐了,眼睛红红的说了句:"以后没人骂我了。"
奶奶走之后,爷爷抽烟喝酒都更厉害了。我妈说他这是糟践自己。我后来想,他是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奶奶在的时候,每天骂他抽烟呛人,骂他喝酒误事,那骂声是他生活里的节拍。现在节拍停了,他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呼吸。
戒烟戒酒的头半年,爷爷瘦了十几斤。不是戒断反应,是吃不下饭。以前有烟有酒,他能就着二两白酒喝两碗粥。现在饭菜摆在面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说没胃口。
我爸说爸您得吃点,爷爷说吃了,吃了。
其实就扒了两口。
后来慢慢地,爷爷开始出门遛弯了。每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绕着小区走,走得很慢。有一次我陪他走,走到小区门口那个小卖部,他忽然站住了。小卖部门口摆了把旧藤椅,那是他以前最爱坐的地方,每天买包烟就在那儿坐会儿,跟老板聊聊天。现在藤椅还在,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老板招呼他坐,他摆摆手走了。
路上我跟他说,爷爷你想抽烟就抽一根呗,我不告诉我妈。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抽了,答应你妈了。"
我妈那天扔他烟的时候,他其实没答应。是后来奶奶祭日那天,他去扫墓,回来之后自己把剩下的烟全扔了。他说在墓前跟你奶奶说了,往后不抽了,省得下去她还得骂我。
酒是去年彻底不碰的。之前我爸松口说每天可以喝一小盅,活血。爷爷喝了三天就不喝了,我问他为啥,他说没意思。
"就这一小口,刚尝着味儿就没了,喝个啥。"
我说那跟以前一样喝二两呗,我偷偷给你倒。
他又摇头:"以前喝是图那个劲,嗞溜一口下去,浑身舒坦。现在喝,除了头晕啥感觉没有。你奶奶不在了,就着啥喝都不香。"
上周我又去看爷爷,他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杯茶。我过去坐旁边,爷孙俩又沉默。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说人老了图啥呢。"
我说图您健健康康的,多陪我们几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很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眉毛眼睛一起动,带着烟酒熏出来的爽利。现在就是嘴角弯了弯,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我不抽烟不喝酒,"他说,"省了钱了,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了。以前你奶奶在的时候,我抽烟她骂,我喝酒她叨叨,我嫌她烦。她不在了,没人烦我了,我才知道那烦也是有人惦记。"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皮包着骨头,血管突起来像树根。
"有时候我就想,"他望着窗外,"我戒掉的哪是烟酒啊。那烟是我跟你奶奶认识第一天点上的,那酒是她走了之后我暖身子用的。她把我的人管了大半辈子,走了还要管。我这辈子最舒服的事,就是她骂我的时候我假装听不见,其实句句都记着。"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我:"现在她不骂了,我干啥都提不起劲。"
阳台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爷爷闭上眼睛,躺椅微微晃着。他手边那杯茶凉了,也没喝。
我忽然明白,这七年他戒掉的不是尼古丁和酒精。他戒的是那个骂他抽烟、叨他喝酒的人,戒的是那些年里被管着、被惦记着的日子。他把所有的念想都掐灭了,为了健康多活几年。
可活着的滋味呢。
那天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在躺椅上晃着,瘦瘦的一个老头,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茶几上有张照片,他跟奶奶的结婚照,黑白的,奶奶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特别好看。
照片旁边放着爷爷的手机,屏保还是奶奶的照片。他换了手机都没换这张图。
下楼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我,问我爷爷今天咋样。我说挺好的,晒太阳呢。我妈叹口气说那就好,前几天一直念叨你奶奶。
我走出小区,路过那个小卖部,旧藤椅还在那儿。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爷爷打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爷爷,下周末我陪你去看看奶奶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好。
声音有点哑。
挂了电话我想,念想这东西掐不死的。你戒了烟戒了酒,它还在那儿,在你坐着发呆的下午里,在你端起来又放下的酒杯里,在你看见别人抽烟下意识摸口袋的那个瞬间里。
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人管着他。
如今那人走了,烟酒也戒了。
可他还活着,天天坐在阳台上,一杯凉茶,一把躺椅,一个下午。
就这么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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