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4年,匈奴人刘渊在山西离石称汉王,打起了“复汉”的旗号。这个在洛阳当了多年人质的匈奴贵族,说一口流利的洛阳雅言,写一手漂亮的行草,读完了能搜罗到的全部汉家典籍。他的军队攻进洛阳那天,西晋的皇帝被俘虏,士族男女挤在宫门口哭嚎,铁骑踏过铜驼街的石板,把汉文明最骄傲的那截脊梁骨踩碎了。此后一百多年里,北方大地上先后冒出来十六个割据政权,部落武装彼此砍杀,中原人口从一千二百万直线跌到四百万。活下来的人缩在坞堡里,用夯土墙把自己围起来,门板上钉着铁皮,灶台上日夜烧着开水,随时准备往攻进来的人脸上泼。那段日子有多惨,后来的史官写到这里,往往只留一句“人相食”,然后换行。
第一个从死人堆里站出来的,叫冉闵。他出生的方式本身就是那场浩劫的产物——他父亲是曹操手下降将的后代,在西晋军队里做个下级军官,跟后赵羯人打仗时被活捉。羯人看他年纪小,长得精神,没杀他,留下做了养子,连姓都给改了。冉闵的童年是在仇人堆里过的,身边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羯语,吃着膻味冲鼻的羊肉,他穿着胡人的皮袍,顶着胡人的姓氏,在后赵皇帝石虎的军营里长大。石虎这个人残暴到什么程度,史书上说他杀人如麻,处理政事的时候旁边就支着油锅,哪个大臣说话不中听直接炸了。他最大的娱乐是带着冉闵去打猎,把猎物和犯了小错的士兵一起放出围猎圈,谁跑得慢就射谁,射中了哈哈大笑。
冉闵十二岁就跟着上阵杀敌。昌黎一仗,后赵大军全线溃败,各部丢盔弃甲往回跑,只有冉闵带着他那三千汉人士兵稳住了阵脚,不仅没溃,还打了反冲锋,把追兵挡了回去。石虎在后方接到战报,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说这小子行,给他升了将军。
石虎死后,后赵在一年之内换了四个皇帝,他几个儿子杀红了眼,互相攻伐,邺城的宫门从早到晚没关过,每次打开都是往外抬尸体。冉闵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火光冲天的胡人部落和城外饿得啃树皮的汉人百姓,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在羯人眼里,汉人从来不是人,是粮食,是牲口,是打仗时用来填壕沟的肉盾。指望胡人发善心,不如自己拿刀。
公元350年,冉闵下了那道让整个北方为之战栗的《杀胡令》。不是一道含糊的军令,是明明白白写在大布告上的公开号召:凡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牙门。压抑了几十年的仇恨瞬间喷发,邺城一天之内杀了数万羯人,整个北方闻风而动,前后二十余万作恶胡人被连根拔起。冉闵同时宣布恢复冉姓,废除石姓,建立冉魏,自称皇帝。这道杀胡令到底救了多少汉人,算不清楚,但没有它,羯人把中原吃空了也不会收手。
胡人各部的报复来得又凶又急。鲜卑、羌、氐联合出兵围剿,冉闵带着他的汉家骑兵四处征战,在凌水河畔一仗破了二十万鲜卑燕军,斩首七万,连下二十八城,一口气收复了山东、河南大片失地。打到后来兵越打越少,粮越打越缺,最终只剩下一万疲兵,在冀州平原上对上了慕容恪的十四万鲜卑精骑。冉闵连赢十阵,每战必冲锋在前,手下劝他歇一歇,他没听。第十一仗冲锋的时候,他的战马跑了几十里没歇过蹄,猛地失了前蹄把他甩下地,鲜卑骑兵蜂拥而上把他按住。
他被五花大绑押到鲜卑首领慕容儁的大帐里。慕容儁看了看他,说你是汉人,不过是石虎养的一条狗,也配称天子?冉闵抬头说了那句话,一千七百年来反复被传抄: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中土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慕容儁下令杀了他。传说他被杀之后,遏陉山方圆七里草木全部枯死,蝗虫遮天蔽日,半年没下一滴雨。慕容儁害怕了,派人去他坟前祭祀,追封武悼天王。
冉闵没有完成恢复中原的功业,他建立的冉魏只存在了两年多,但他用两年告诉了胡人各部一件事:汉人不是羊。羊被赶急了也顶角,汉人被赶急了会把角磨成刀。他倒下的那座山,后来草木重新长了出来,被他夺回来的那些城池,大部分又丢了,但他那口气续上去了。汉民族最虚弱的时候,有个人拿命撑着,撑到后来人接过来。
第二个接过来的人,叫谢玄。
冉闵死后三十年,氐族前秦皇帝苻坚统一了整个北方,这是五胡时期北方最强大、最统一的一个政权。苻坚本人和其他胡人君主不太一样,他信儒学,重用汉人宰相王猛,把前秦治理得井井有条。王猛临死前劝他别打东晋,说鲜卑人和羌人才是心腹之患,江南的事急不得。苻坚没听进去。王猛死后八年,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举全国之力南征,号称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实际作战兵力至少六十万以上,对外宣传八十七万。出兵那天长安城外的军旗从早到晚没走完,前锋到洛阳了,后卫还没出咸阳。
东晋这边,能调上前线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八万。从皇帝司马曜到建康城里的老百姓,没人觉得这一仗能打赢。建康米价一夜涨了三倍,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挖地窖藏粮食。
站出来的是谢玄,宰相谢安的侄子。谢家在当时的东晋是第一等高门,谢安的祖父辈都是朝廷柱石,到了谢安这一代,他本人是江左清谈领袖,平时喜欢在会稽东山养花种竹,不问世事。别人都说他淡泊,其实他一直在观察。他看苻坚迟早要南下,就提前把侄子谢玄安排到广陵,让他去招兵。谢玄招的兵全是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这些人亲爹亲娘死在胡人马蹄下,姐妹被掳走再也没回来,对胡人恨到骨子里,打仗根本不需要动员。谢玄从这些人里挑出最强悍的,严加训练,组成北府兵。北府兵的驻地在京口,就是今天的镇江,长江南岸第一线。他们吃住在军营里,冬天赤膊练刀,夏天负重越野,练成了一支在任何地形任何气候下都能作战的精锐之师。
公元383年,苻坚大军压境,谢玄手里能调动的北府兵不到五万。他先派大将刘牢之率五千精兵连夜奔袭洛涧,对岸秦军扎了五万人。刘牢之五千人摸黑渡河,砍翻前哨直接冲进大营,五万秦军没来得及列阵就被打崩了,斩首一万五,主将当场阵亡。这一仗把秦军的锐气砍去了一半。接着谢玄给苻坚送信,说你把阵脚往后挪一挪,让出一片空地来,我们两军堂堂正正决个雌雄。苻坚在军帐里跟幕僚商量,决定让部队后撤,等晋军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冲上去,半渡击之。
八十七万拼凑起来的多民族联军,往后一撤就停不住了。后排的士兵听不懂前排的指令,只看到前方人群在倒退,以为前线打输了,瞬间炸了营。谢玄早就安排了被俘的老将朱序做内应,朱序在秦军阵后扯着嗓子喊秦军败了。恐惧像山崩一样从后排往前排砸过来,步兵扔下兵器就跑,骑兵被自己的战马踩死,战车互相撞在一起堵死了退路,逃命的人从车上、马上、人身上踩过去。苻坚的弟弟苻融骑马冲进乱军里试图维持秩序,被乱兵挤下马来当场踩死。苻坚本人中了流矢,带着几百残兵连夜向北狂奔,路上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都以为是晋军追来了,看到远处晃动的草木都觉得是伏兵。八十七万大军逃回长安的不到十万人,前秦元气大伤,统一不到两年的北方转瞬之间重新分裂成鲜卑、羌、氐好几个割据政权。
淝水之战是那个时代最不能输的一仗。输了,江南最后一整块汉人根据地就没了。汉文明不是亡在刀兵之下,是亡在无人守卫。谢玄带着五万北府兵,用一次精确到时辰的突袭、一封掐准心理弱点的战书、一个藏在敌阵后方等待时机的心腹,把这一切救了回来。捷报传到建康的时候,谢安正在跟人下围棋。他打开看了,面无表情搁在一旁,继续下棋。客人紧张得手都在抖,问前线情况如何,谢安淡淡说了一句“小儿辈大破贼”。下完这盘棋,他起身往内室走,走得太快,脚上的木屐磕在门槛上,屐齿咔嚓断了。他也没低头看,径直进了内室。那个门槛的断裂声,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声响。
淝水之战的烟尘散尽之后,又过了二十年,最后一位主角登了场。他叫刘裕,后来的宋武帝。他祖上是汉高祖刘邦的弟弟楚元王刘交,血统拉出来金光闪闪,但到他这一辈,家底早就败光了。他父亲是个穷困潦倒的小吏,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家里穷得连请奶妈的钱都拿不出来,他爹差点把他扔到野地里。后妈看他可怜,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他,他才活了下来。他少年时砍过柴,捕过鱼,编过草鞋在集市上叫卖,四十岁之前穷得没人看得起他。他爱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绑在树上抽过鞭子。如果有人穿越回那个时代,指着这个被绑在树上挨鞭子的落魄中年说,这个人将来会是皇帝,收复长安洛阳,大概听到的人都会以为你疯了。
可就是他。他加入了北府兵,从最底层的步兵干起。他打仗有个特点,冲在所有人的前面。有一次他带着几十个斥候出去侦察,迎面撞上数千敌军,手下劝他快撤,他没吭声,拔刀直接冲了上去,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后面的敌军看见他浑身是血还往前扑,竟然吓得掉头就跑。他的勇猛在北府兵里传为神谈,一步步从士兵升到将军。
公元409年,刘裕掌握东晋军政大权之后,启动了北伐。第一个目标灭了南燕,活捉南燕皇帝慕容超,押回建康斩首。然后他发起了对后秦的总攻,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北魏派兵在黄河岸边骚扰晋军后勤线,刘裕带着两千七百名步兵在河北岸列了一个半圆形阵法——后来军事史上叫“却月阵”,用长矛和大盾组成移动堡垒,把三万北魏铁骑硬生生打崩了。这一仗是中国战争史上以步克骑最经典的战例之一。
拿下长安那天是公元417年。长安城的城门打开,晋军骑兵举着军旗整齐入城,街道两侧站满了汉人百姓,很多老人跪在地上哭。上一次汉家军队走进长安城门,是公元316年之前的事。整整一百年,长安城换了好几茬胡人君主,匈奴走了鲜卑来,鲜卑走了羌人来,城墙的砖还是汉人烧的,城里面的百姓还说着汉话、写着汉字、拜着汉人祖宗,却整整一百年没见过自己的军队。有人老得走不动了,让儿孙抬着出来看。看到城门楼上飘起晋军军旗,喊了一声“官军”,然后就那么站着过世了。
刘裕在长安没有待多久。他留在建康的心腹刘穆之突然病逝,后方不稳,他必须南返。他走之后,留守长安的将领互相猜忌,内讧自相残杀,最终被赫连勃勃的大夏骑兵夺了城。长安得而复失,刘裕后来再也没能北上。但没有他这次北伐,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不可能永久性收回汉人版图,南朝不可能在之后一百多年里顶住北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江南那点薪火等不到隋朝大一统的那一天就灭了。八百年后辛弃疾站在京口北固亭上,远远望着长江对岸的扬州,喝了几碗酒,吟了两句词——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说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编草鞋出身的穷小子刘裕。
冉闵、谢玄、刘裕。一个羯人营里长大的养孙,一个江东高门走出来的儒将,一个砍柴卖鞋还赌债的小混混。三种完全不同的人,在三个不同的节点,用三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把正在往下沉的汉民族从水里托了起来。没有谁单枪匹马救了天下,他们也都不是没有污点的完人——冉闵嗜杀,谢玄早逝,刘裕仓促南返——但这三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了那个时代最需要人做的一件事:站出来。然后整段历史,就因为他们站了出来,往另一个方向拐了一道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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