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七年,冬,山西,祁县。
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扯絮般往下落,把晋中大地捂了个严严实实。天色将晚未晚,灰蒙蒙的,风刮过空旷的官道,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远近的村落都早早关了门,只有几缕僵硬的炊烟,笔直地插向铅灰色的天空。
“龙门镖局”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也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咿呀”一声合拢了。趟子手老侯插上门栓,搓着手,对着冻得发红的手呵了口白气,转身对院里喊:“总镖头,门闩好啦!这鬼天气,怕是狼都得冻回窝里去!”
院里,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袍、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正用一把油光发亮的牛角梳,慢慢梳理着一匹黄骠马的马鬃。他叫谢长风,是这龙门镖局的总镖头。听到老侯的话,他“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那马叫“追风”,是局里的头马,性子烈,除了谢长风,旁人近不得身。此刻在谢长风手下,却温顺得很,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总镖头,您也歇着吧,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趟子手赵四拎着桶热水过来饮马,顺口说道。
谢长风没抬头,只问:“灶上给兄弟们留的姜汤,都喝了吗?”
“喝了喝了,刘妈熬了一大锅,辣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赵四忙道。
谢长风点点头,这才放下梳子,拍了拍“追风”的脖子,转身往正厅走去。他今年四十有五,面庞方正,肤色是长年走镖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锐利,像能穿透这漫天风雪。下巴留着短髯,打理得整齐。走路时步子很稳,棉袍下身形笔挺,一看就是下盘功夫极扎实的练家子。
龙门镖局在祁县不算最大,但在谢长风手里十几年,口碑极好。走镖靠的是“信、义、稳”三个字,谢长风把这仨字看得比命重。局里连趟子手带镖师,一共也就二十来个人,多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弟兄,靠得住。
正厅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谢长风在炭盆边坐下,拿起桌上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口浓茶。茶水早已凉透,他也不在意。墙上挂着一口刀,鲨鱼皮鞘,黄铜吞口,刀柄磨得发亮,叫“冷月”,是他师父传给他的。师父临终前只说了一句:“刀是护镖的,不是逞凶的。有些镖,接了,命就押上了。”
他正出神,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不重,但在风雪呼啸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门环有节奏的叩击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谢长风眼神一凝。这是局里约定的紧急暗号。他放下茶壶,起身,示意听到动静出来的老侯和赵四别动,自己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门外是个嘶哑疲惫的男声,夹杂着风声:“西北玄天一片云,乌鸦落进了凤凰群。满屋皆是英雄汉,谁是君来谁是臣?”
这是晋中道上走镖的切口,但后面两句接得古怪。谢长风没接话,手按在了门栓上。
门外人似乎急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喘息:“谢总镖头,开开门……是‘雁门关外老黄沙’让我来的!”
谢长风心头一震。“雁门关外老黄沙”,是晋北另一家大镖局“镇远镖局”总镖头黄沙的绰号,也是他过命的兄弟,一起在刀头上滚过。黄沙这人,心高气傲,等闲不求人。
他不再犹豫,拉开门栓,开了一条缝。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晃。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破旧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和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成了个雪人。那人牵着一匹马,马也是疲惫不堪,浑身蒸腾着热气。
“快进来!”谢长风侧身让开。
那人踉跄进门,谢长风迅速关门上栓。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沾满雪水、冻得发青、胡子拉碴的脸,看年纪不到三十,眼神里满是血丝和惊惶。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箱子,约莫三尺来长,一尺来宽。
“谢总镖头……”来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行礼。
谢长风一把扶住他,入手只觉得这人手臂僵硬冰冷。“兄弟,别多礼。老黄沙怎么了?让你冒这么大雪夜赶来?”
来人,自称叫杨青,是黄沙的远房侄儿,也是镇远镖局的镖师。他灌下一碗热姜汤,缓过气,才带着哭腔说:“谢总镖头,我叔……我叔和局里的兄弟们,怕是……怕是都折了!”
原来,十天前,镇远镖局接了一趟暗镖,保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事从大同到太原。货主身份神秘,酬金高得吓人,要求绝对保密,连镖局里也只有总镖头黄沙和少数两三个核心镖师知道详情。黄沙亲自押镖,带了局里最精锐的八个好手。起初还算顺利,但三天前,在忻州地界的黑虎口,他们遭遇了伏击。
“不是一般的山贼土匪,”杨青眼里露出恐惧,“那些人……黑衣蒙面,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用的兵器路子也杂,像是江湖上挂单的杀手,又像是……官兵的路子!我们死了四个兄弟才冲出来,我叔让我带着东西分头走,约定在太原城南的‘三不管’土地庙汇合。我一路往南,躲躲藏藏,可总觉得有人跟着!昨天晚上在榆次城外,我又撞上两个黑衣人,交了手,我拼着挨了一刀才逃脱。”他扯开皮袄,里面裹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小道,绕了一大圈,才摸到祁县。我叔说,万一……万一他没能到太原,就让我带着东西来找您,说您见了东西,就明白了!”
说着,杨青将怀里紧紧抱着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毫不起眼的陈旧木盒。木盒没有锁,只有几个复杂的榫卯结构卡着。杨青按照特定顺序,拨动榫卯,木盒“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羊皮纸旁边,躺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颜色黝黑、形状不规则的牌子,上面刻着些难以辨认的、像是云纹又像是符咒的图案,中间嵌着七颗细小的、颜色暗淡的石头,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谢长风瞳孔微缩。他走镖半生,见识不少,但这东西,从未见过。那黑色牌子的材质,似石非石,似木非木,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那七颗小石头,也绝非寻常玉石。
“我叔只说,这羊皮纸和这‘七星锁’,事关重大,牵扯到许多人的性命,甚至……是江山气运。必须送到太原‘晋源昌’票号的二掌柜孙先生手中,只能亲手交付。别的,他来不及细说。”杨青的声音带着绝望,“谢总镖头,我这一路,感觉不止一拨人在找我!他们像狗一样跟着!我叔他们怕是凶多吉少,我现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您……”
谢长风盯着那“七星锁”和羊皮卷,又看看杨青肩头渗血的伤口和眼中的惊惶。黄沙是他兄弟,当年在口外一起杀过马匪,救过彼此的命。这趟镖,是黄沙用命换来的信任。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管。
“东西,我接了。”谢长风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总镖头!”一旁的老侯和赵四急了。这不明不白的东西,这么烫手,接过来就是天大的麻烦!
谢长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他看向杨青:“杨兄弟,你伤得不轻,先在我这里养着。这趟镖,我亲自走。”
“谢总镖头大恩!”杨青噗通跪下了,眼泪流下来。
“老侯,去把刘妈叫起来,给杨兄弟收拾间干净屋子,再弄点吃的、金疮药。赵四,你带两个人,守好前后门,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今晚,局里的人都警醒些!”
夜深了,雪还在下。谢长风独自坐在炭盆边,油布包裹就放在手边。他没有打开羊皮卷,只是拿起那块“七星锁”,借着火光仔细端详。冰凉,沉重,那七颗小石头在火光下,似乎有极微弱的光泽流转。这东西,绝非凡物。黄沙说是“江山气运”,难道……
他正思忖,院墙外,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猫子踩过积雪的“咯吱”声。谢长风耳朵微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轻轻放下“七星锁”,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炭盆一点微光,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阴影里,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雪声。但谢长风走镖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他,外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是高手,刻意放轻了脚步。
果然,片刻之后,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紧贴着墙根阴影,迅速向正厅摸来。他们动作轻盈迅捷,显然对镖局布局有所了解,直奔亮过灯的正厅。
就在两人摸到正厅台阶下,准备有所动作时,正厅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谢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没拿刀,只是披着棉袍,仿佛刚起夜,看着院中的不速之客。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谢长风就站在门口,身形微微一顿。
“朋友,大雪夜,翻墙入院,不是做客的道理吧?”谢长风声音平静。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也不答话,同时出手!一人使分水刺,直刺谢长风咽喉,另一人甩出链子镖,缠向他腰间,配合默契,狠辣异常。
谢长风像是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不动。使分水刺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眼看就要刺中。突然,谢长风身形一晃,仿佛只是随意侧了侧身,那疾刺而来的分水刺就贴着他脖颈擦过,刺了个空。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在链子镖的链子上一搭一引,那镖头竟失了准头,“铛”一声打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两个黑衣人心中一凛,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使分水刺的立刻变招,反手横抹,另一人也收回链子镖,再次甩出,直取谢长风下盘。
谢长风不退反进,一步踏出,棉袍下摆无风自动,人已切入两人之间。他动作看起来不快,却精准地避开所有攻击,双手或拍或拿,用的竟是近身小巧的擒拿功夫。只听“咔嚓”“哎哟”两声,使分水刺那人手腕被拗断,兵器脱手;使链子镖的则被谢长风一脚踢在膝弯,跪倒在地,链子镖也到了谢长风手中。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满脸惊骇。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
“说,谁派你们来的?”谢长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断腕那人倒也硬气,咬牙不语。跪地那人眼神闪烁,刚要开口,突然,墙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弓弦震动声!
谢长风脸色一变,猛地将手中链子镖向墙头甩去,同时身体向侧方急闪!
“噗”一声,一支乌黑的弩箭射入他刚才站立的地面,深入青砖,箭尾剧颤。几乎同时,墙头传来一声闷哼,一个黑影栽了下来,肩膀上插着那支链子镖。
但就是这一耽搁,地上那跪地的黑衣人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砸!
“砰”一声闷响,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爆开,弥漫整个小院。谢长风屏息挥袖驱散烟雾,再一看,地上除了那支弩箭和链子镖,两个黑衣人连同墙头掉下那个,都已不见踪影,只有雪地上几行迅速远去的杂乱脚印,延伸到墙根,墙头的雪也有踩踏痕迹。
“好快的身手,好厉害的烟雾弹。”谢长风眉头紧锁。这些人,行动果断,配合默契,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专业杀手,绝非普通江湖人物。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那“七星锁”和羊皮卷。
“总镖头!您没事吧?”老侯、赵四等人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冲了出来,看到院中情形,都吓了一跳。
“我没事。”谢长风摆手,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和那支深入青砖的弩箭,“看来,麻烦比想的还大。对方是狠角色,而且,他们知道东西在我这儿了。”
他转身回屋,拿起那油布包裹,对惊魂未定的杨青道:“杨兄弟,这里不能留了。对方是冲这东西来的,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你伤重,带着你是累赘。我给你找个安全地方养伤,东西,我连夜送走。”
“可……”杨青急道。
“信得过我,就听我的。”谢长风不容置疑。他快速安排,让老侯和两个可靠的趟子手,带着杨青从后门悄悄离开,去城外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早年走镖时发现的隐秘山坳猎户小屋暂避。他自己则回到房中,关好门,终于拆开了那卷羊皮纸的蜡封。
羊皮纸上,是用一种特殊药水写的密信,需要在火上微微烘烤才能显形。谢长风小心翼翼地在炭盆上烘烤,字迹逐渐显现。内容并不多,却让谢长风看得心头狂震,额角渗出冷汗。
这竟是一封用暗语写成的联络信和一份名单!指向一个隐秘的、意图不轨的组织,以及他们在山西乃至京畿部分官员、将领、商贾中的内应名单!而那“七星锁”,似乎是开启某个关键之处的信物,或者是身份凭证。
黄沙说的“江山气运”,并非虚言!这玩意,是个能捅破天的马蜂窝!谁沾上,谁就是众矢之的!
谢长风定了定神,将羊皮纸上的内容死死记在心里,然后将其凑到炭盆边,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东西,绝不能留下文字。
然后,他找来一块普通的青砖,用匕首飞快地在砖上刻下几行字,那是羊皮纸上最关键的信息和名单的缩写暗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刻好后,他将青砖放入灶膛深处,用灰烬掩埋好。
至于那“七星锁”,他拿在手里,沉吟片刻。这东西太显眼,不能带在身上。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在树根下一个隐秘的鼠洞旁,挖了个深坑,将“七星锁”用油布包好,埋了进去,做好标记。然后,他削了一块大小、重量相似的普通铁块,也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微微泛白,雪势稍小。谢长风换上厚实的羊皮袄,背上那口“冷月”刀,将包着铁块的油布包裹贴身放好,牵出了“追风”。
“老侯,赵四,局里交给你们了。紧闭门户,我不回来,谁来叫门都别开。若三天后我还没消息……”他顿了顿,翻身上马,“你们就散了伙,各寻生路去吧。”
“总镖头!”老侯等人红了眼眶。
“记住,今晚的事,对谁都别提,包括杨青。”谢长风说完,一夹马腹。“追风”长嘶一声,冲开积雪,向着太原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漫天风雪之中。
他知道,这一去,前路必定是刀山血海,杀机四伏。但他必须去。为了黄沙的托付,为了镖局“信义”二字,也为了那羊皮纸上所写的、可能会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秘密全部内容的人,他必须把这秘密,送到该去的地方。
风雪更急了,仿佛要掩盖一切踪迹。但有些路,注定要有人去走。有些担子,注定要有人来扛。
结局:
谢长风一路遭遇数次截杀,凭借高超武功和丰富经验,屡次险死还生,最终在三日后伤痕累累抵达太原,将铁块(伪物)和脑中记下的情报,成功交到“晋源昌”票号二掌柜、实则为朝廷密探头目的孙先生手中。孙先生依据情报,联合钦差,迅速行动,一举捣毁了那个秘密组织在山西的多个据点,抓获并处决了一批内应,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重大变故。朝廷对此事秘而不宣,但暗中给予了褒奖。
龙门镖局在谢长风走后的第二天夜里遭黑衣人潜入搜查,一无所获,老侯等人依言紧闭门户,未起冲突。杨青在猎户小屋被找到,伤愈后由孙先生安排,隐姓埋名去了南方。
谢长风交托情报后,并未接受朝廷招揽,婉拒了孙先生的酬谢,只求将其埋在老槐树下的真正“七星锁”取出,代他交给黄沙可能幸存的家人或妥善处置。之后,他带着满身伤痛,悄然离开太原,不知所踪。有人说他隐居于塞外,也有人说他回了祁县,但龙门镖局总镖头已换成了老侯,谢长风再未公开露面。
那神秘的“七星锁”最终被孙先生上缴,据说与某前朝秘宝有关,后被封存于大内,再无消息。而谢长风雪夜独闯太原、护送“无物之镖”的事迹,却在晋中镖行和江湖底层悄悄流传,版本不一,但都绕不开“信义”二字。那匹名叫“追风”的黄骠马,后来被老侯好生养在镖局后院,直至老死。每逢大雪夜,祁县的老人们还会说起,很多年前,有个叫谢长风的镖头,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夜晚,为了一个承诺,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里。而他究竟送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最终去了哪里,成了龙门镖局和那个时代,一个随风雪湮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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