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最后被人抬着塞进了花轿。
那时候我想的是:只要我听话,父亲就会认可我。
我从小就在争这个。
杨语柔琴棋书画样样出挑,父亲逢人就夸吾家有女初长成。
我躲在书房偷偷练字,写到手腕酸痛,拿给父亲看,他扫了一眼说还行,拿去给你姐姐临摹。?Ζ
我替父亲润色的第一篇折子,是十四岁那年。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不错。
就两个字,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我替他写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每写一篇,他就多看我一眼。我以为那是父爱。
可前世我被休弃、写信回家求助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回。
杨语柔进侯府当妾的时候,他倒是亲自送的。
父亲。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江南水患,您那篇《请赈疏》,是女儿替您润色的。
父亲的脸色变了。
还有去年的贺寿青词,前年参靖国公的折子......底稿都在女儿手里。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你敢威胁为父?
不敢。我垂下眼,女儿想跟父亲做个交易。放女儿离开京城,底稿当面烧给您看。从此......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他死死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女子离家,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知道。我说,但总好过替别人活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出去。庚帖的事......容我再想想。
我退出书房,腿是软的。
廊下月光清冷,有个人负手站在那里。
月白长袍,腰间一块羊脂玉佩
顾砚清。
父亲的门生,今科榜眼。
前世我出嫁那天,他站在城门口远远看了我一眼。后来他外放江南,三年没回京。
四姑娘。他拱了拱手,夜深了,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福了福身,没多说。
他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江南知府的荐书。那边缺一位女先生,教书识字。姑娘若不弃......
我盯着那封信。
四姑娘的诗,我读过。他轻声说,《咏梅十首》那样的句子,不该埋没在闺阁里。??
他知道那些诗是我写的。
烛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他眼底,温和而笃定。
三日后我启程回江南,城南十里亭。姑娘若愿意同行,我等姑娘。
我接下了那封信。
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我说我等你这三个字了。
前世没有人等过我。
母亲不等,父亲不等,沈砚之更不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在岭南摔下山崖那夜,在烂泥里躺到天亮,也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顾砚清走后,我在廊下站了很久,把那封信贴着胸口捂了又捂。
不是心动。
是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一条路是为我开的。
接下来两天,府里出奇地安静。
母亲没再来逼,杨语柔也没再上门哭。
父亲那边没动静,但庚帖确实没送出去。
青禾偷偷打听回来,说大姑娘在院里摔了三套茶具,还骂了一句她凭什么不嫁。
我没理会,只让青禾帮我收拾东西。
细软不多。
几件换洗衣裳,一百二十两银子,还有我这些年写的诗稿。
前世那些诗稿被杨语柔烧了个干净。
这一世,我要带走。
它们是我的,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我的。
第三天天没亮,我就起了。
青禾非要跟我走,我没让。
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她,让她回乡下嫁个老实人。
第四章
她哭得稀里哗啦:姑娘您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我替她擦了泪,比靠着别人活强。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
窗台上那盆兰草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
我曾经那么努力地想在这个家里扎根。
像这盆兰草一样,给一点水就拼命活,给一点阳光就拼命长。
可这个家的阳光,从来只照杨语柔一个人。
我转身走了。
天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十里亭外,顾砚清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他负手站在亭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接过我的包袱放上车,又递了一盏热茶过来。
路上冷,姑娘先暖暖。
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鼻子忽然有点酸。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京城的城门在晨雾里灰蒙蒙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放下车帘,闭上了眼。
再见了。
那个为了一句不错就高兴一个月的杨瑶,那个为了母亲一次牵手就甘愿赴死的杨瑶,那个以为只要付出就能被爱的杨瑶。
都留在那座城里了。
同一个清晨。
沈砚之天没亮就出了门。
他昨日备下的那批聘礼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他没当回事。
只当杨家嫌寒酸,又添了两箱。
一箱是上好的宣城紫毫,一箱是他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梅花墨。
都是写诗的人会喜欢的东西。
他亲自押着聘礼往杨府去,心里盘算着措辞。
这一世他要亲自开口求娶,不让杨家人从中作梗。
可到了杨府门口,迎接他的不是管家的笑脸,而是杨夫人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
杨语柔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杨大人铁青着脸训斥下人。
沈砚之心里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杨大人抬头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沈公子来得正好。我那不孝女——今早跑了。
......跑了?
跟人跑的。杨大人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门房说,天没亮就走了。坐的是顾砚清的马车,往城南去的。
沈砚之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
顾砚清。
那个人的名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脑子里。
去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下人哆哆嗦嗦地答:听、听说是去江南......
江南。
她走了。
没有等他来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开口,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精心备下的那些笔墨纸砚。
她就这么走了。
跟别的男人。
沈砚之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身下的马被他勒得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猛地调转马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