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李雨心

“自古诗人皆入蜀”“文宗自古出西蜀”。蜀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自古便是世人向往的天府之国。从三星堆、金沙遗址等伟大的考古发现改写历史,到从四川走出的司马相如、李白、苏轼等一代文坛领袖,再到杜甫、高适、陆游等文人入蜀地后留下不朽诗篇……古往今来,灿若星辰的名人巨匠来往于蜀地之上,讲述着荡气回肠的“入蜀”往事。

倘若作为一名“入蜀”的穿越者,行走在有着数千年历史积淀的蜀道之上,会邂逅怎样的风景呢?也许会遇见开放包容的古蜀文明,也许有三国岁月的金戈铁马,也许还能体会“扬一益二”的繁华富庶……而于仲夏6月的时节,一场在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开启的“入蜀—历史上的梁州与益州”展览,就将“入蜀”的景象缓缓呈现在今人的眼中。

当巴蜀文化跨越山河之隔,落地江南文化的核心之地,会带给当地观众怎样的感受?而身处江南地区的资深文博人,又如何打造一场讲述巴蜀的历史地理变迁与人文叙事的展览?近日,就在展览火热展出之际,封面新闻独家对话到了吴文化博物馆馆长陈曾路、展览负责人高超,听他们说起从江南“入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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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海报

讲述“入蜀”的历史往事

“串联络绎不绝入蜀之士的故事”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千多年前,“诗仙”李白发出这句千古绝唱,将蜀道的峥嵘、突兀、强悍、惊险描绘得淋漓尽致。正因于此,在世人的印象中,“入蜀”之路总是充满艰难险阻。

李白的千古名句,虽写尽巴蜀山川雄险,可蜀地却从未与世隔绝,文化的交流也从未中断。于是,在“入蜀—历史上的梁州与益州”展览中,就以“入蜀”为线索,汇集227件(套),近250件文物,为观众讲述一段关乎梁州和益州的“入蜀”故事。

作为一家地处长三角地区的博物馆,为何将目光投向巴蜀之地?采访中,陈曾路介绍了展览的缘起。他表示,“入蜀”是该馆“新九州”系列的第五个展览,此前已经举办过“定州”“荆州”等展览。“九州”,最早出自《尚书·禹贡》,是传说中的中国上古地理区域,用于指代中国。而吴文化博物馆所打造的“新九州”系列展览,就依托于古代“九州”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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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梁州,本身就是古九州之一。在《尚书·禹贡》的记载中,梁州的面积很大,大概位置在华山以南、黑水以北。放到现在看,主要覆盖了陕西南部、四川盆地、汉中以及云南、重庆的部分地区。所以,这自然是我们无法忽视的存在。”陈曾路说。同时,他也谈到,四川作为文博资源大省,不仅有三星堆、金沙等强大的文博IP,更有三国文化、蜀道文化等深厚的文脉积淀,也值得展览聚焦讲述。

从巴蜀大地自新石器时代到明清时期跨越千年的风骨与情怀,到在中华历史中延绵数千年的蜀道如何书写先民穿山越水的勇气,还有中原文脉、关中匠艺、江南风雅何以播撒在巴山蜀水之间……采访中,陈曾路也说起,“入蜀”与此前的系列展览有些许不同,因为以前大多围绕时间脉络讲述某个地区的历史变迁,叙说朝代更迭下的世事演变。但在此次展览中,希望在学术性中更多融入故事性,更注重展览名中“道路”的概念,并希望借“入蜀”这一主题展现蜀地的历史嬗变、时序更迭和文明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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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在布展中

“‘入蜀’的故事,也是‘出蜀’的故事。我们期许依托这一主题,串联历史上络绎不绝的入蜀、出蜀之士的故事讲述。他们其中有司马相如、李白、杜甫、苏轼等著名人物,但更多是一些无名的人。我们将这些故事串联起来,让大家更动态、更鲜活地去认识巴蜀大地。”陈曾路解释道。

于是,当观众站在展厅入口,踏上展览的“入蜀”之路时,一场跨越数千年的蜀地探寻之旅也由此展开。

呈现巴蜀大地的历史风物

“于细节处见蜀地的重要历史节点”

从宝墩等史前文化的发现,展露了成都平原4500年前的一缕文明的曙光;到以三星堆—金沙遗址的“双子星”,点亮古蜀文明的璀璨星空;再到秦并巴蜀后,昔日西南边郡逐步成长为华夏文明的核心腹地……在四川这片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土地上,留下灿若星辰的历史名人和文化遗存。而如何能在一场展览中,清晰呈现蜀地长达4000余年的丰厚历史脉络呢?这个问题,高超在策展中苦苦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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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在布展中

“四川古属九州之梁州,不仅地理区域广阔,历史更是源远流长。开句玩笑的话,就算借到上千件文物,我觉得也无法全面地反映巴蜀大地的历史变迁。”高超回忆道,在最初策划展览思路中,团队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构思了不同的亮点,并且从中提取出了小标题。“但我们罗列到30个点的时候,又觉得太多太混乱了,涉及的时间线很分散。最终,我们决定以时间线维度分成三个单元,把每一点落实到单元的脉络中。”

如今,漫步展览中,在第一部分“天堑初开·文明汇流”中,观众得以窥到先秦时期的蜀地风貌,看到蜀地怎样突破地理桎梏,拥抱多元文明的基因,与中原、荆楚等文化的跨区域互动;再至“天府定鼎·文脉绵延”单元,看到四川在秦汉至唐宋元明时期的历史中,成为王朝经略、文脉传播与民族交融的重要区域;最后,行至“山河新声·家国同心”部分,领略明清以来,巴蜀在国家一体化的进程中,完成了文明形态的进一步转型……在每一个单元中,“入蜀”的意义也随着时代的演变而不断变化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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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与此同时,当观众久久凝望展柜中的精美展品时,会发现策展团队的借展路途不局限于当下四川,更有云南、陕西、重庆的文物到来,共同讲述历史里梁州与益州的沉浮往事。正因于此,高超与伙伴的借展之路,走过了上万公里,面对浩如烟海的珍贵文物,也作出了艰难的取舍。

“可以说,展览中出现的文物,都是我们一件一件挑选的,都契合了本次‘入蜀’的主题。”采访中,陈曾路和高超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套亮相展览的展品——石门十三品拓片。石门,是连接关中平原和汉中平原的褒斜栈道南端的一段隧道,是蜀道的重要部分,而这十三件著名摩崖石刻则是从石门百余件石刻中遴选而出的精品,在书法艺术领域占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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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如果将整场展览看作一部讲故事的影视作品,那石门十三品拓片无疑是最重要的‘演员’。”陈曾路说道,石门十三品不仅代表了蜀道在地理上的重要意义,更是蜀道在文化上的重要坐标。“借由这一展品,展示了蜀道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的丰富内涵。”

此外,高超还提到了展览中的三块铭文砖,皆来自安康博物馆,铭文分别为:青龙四年、嘉平元年、景元四年。“当时借展文物的时候,博物馆提议他们有品相更好的铭文砖可以替代,但我拒绝了。因为我的确想用这三个年号,来诉说三国时期的故事。”高超说道,在青龙四年,晋武帝司马炎出生,他最后灭掉吴国,统一了全国;嘉平元年,发生了高平陵之变,司马氏开始掌握曹魏大权;景元四年,邓艾率兵偷渡阴平灭蜀汉,蜀汉走向了历史的终点。

“也许在展览中,这三块铭文砖并不起眼,不少观众也是一晃而过。但是它们所代表的时间节点,其实改变了蜀地的历史走向。”高超这样说道。

用展览连接江南与巴蜀文脉

“诉说文化交流的九州同源”

蜀道雄奇险峻,自古入蜀之路便崎岖难行。但雄关险道未曾隔绝文明往来,险峻蜀道之上依旧有文明高歌。当蜿蜒的蜀道连通了南北文脉,从岁月深处走出的器物无声诉说着九州同源,这片开放包容的土地,也在历史的演变中将多元的文化融合,跨越山水与千里之外的地域产生文化共振。

“巴蜀文化的特色之一,就是吸收外来文化,然后为己所用。”高超表示,展览中亮相很多展品,其实都在呼应蜀地之上的文化交流从未断绝。譬如,展览中亮相了多件三角援青铜戈,这一器物来到蜀地后被发扬光大。此外,展览还有来自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邛三彩,这是唐宋时期四川邛窑烧制的高温釉下彩瓷器,与北方唐三彩工艺同源、风格各异。“从这件展品中,也能反映中国瓷器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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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不止于中原地区,蜀地与长江中下游的苏州,也有着“共饮长江水”的文脉共鸣。正因于此,苏州作为吴文化的发源地,也是江南文化的核心承载区,举办一场关于蜀地的展览,也隔空呼应文化交流互通从未停止。高超也提到,吴文物博物馆身为一座全面展示吴地文化的特色博物馆,通过其视角展现巴蜀文化,也为大众提供了新的角度。

“苏州与巴蜀,看似远隔千山万水,实则文脉相通。我们衷心希望以本次展览为纽带,连通江南与巴蜀文脉,增进彼此理解与认同,合力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陈曾路看来,无论是巴蜀文化、江南文化还是三秦文化,都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有野心的一种说法的话,‘新九州’系列展览也是在讲‘何以中国’的故事。观众只有了解什么是巴蜀文化、三秦文化,才可以知晓什么是吴文化、江南文化。我们向长三角地区的观众讲述何为巴蜀文化时,也让他们更好理解所在这片土地的文化。”陈曾路说。

本文图据吴文化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