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教授、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
本文转载自6月28日IPP评论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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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对“人”的重新定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全面、更隐蔽
人工智能最深层的意义,也是对人类最深刻的威胁,在于重新定义“人”本身。AI既作为技术改变人,也作为环境塑造人,已经全面嵌入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正在变成人存在的环境,成为一种生态。
人类发明技术的本质目的,是为人服务,为了增进人类的福利。更重要的是,技术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苦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AI当然是一种技术。但与过去人类发明的所有技术不同,AI既作为技术改变人,也作为环境塑造人,已经全面嵌入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信息、教育、工作、社交,甚至国家运行之中。一旦人们拥有了它,就不可能离它而去。就像空气一样,你逃不开。AI正在变成人存在的环境,成为一种生态。在这个角度上看,人工智能最深层的意义,是它可能重新定义“人”本身。
某种程度上,AI更像是一种“人造的上帝”——它是人造的,但又像上帝一样在定义人、塑造人。西方思想史上,“人”的定义至少经历过三次重大迭代:古希腊时期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理性的政治动物”;基督教中世纪,人从“理性的主体”变成了“神的子民”;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将理性重新确立为人的本质。每一次变化都经历过漫长的争论、冲突甚至战争,但最终是人自己完成的。
而这一次,定义者变成了“人造物”,过程却异常安静——没有人争论,没有人反抗,大家高高兴兴地用着ChatGPT和DeepSeek,不知不觉地接受着算法推送的信息和判断,在“傻乐”的状况下完成了“被定义”的过程。可以说,这一次对人的重新定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全面、更隐蔽、更无处不在。这种“安静”本身,就非常可怕。
关于技术发展的目的,有一个根本问题:技术到底是为了“解放人”,还是为了“取代人”?过去的技术本质上是“赋能”的,从农业社会的犁到工业革命的机器,都是把人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但在人工智能社会,已经开始从“赋能”转向“去能”——它在体力意义上取代人,更在脑力意义上取代人。
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残”不是未来才会发生的问题,它已经在发生。人工智能时代成长起来的人,如果一开始就依赖人工智能,那么他自己的智能可能还没有形成,就被外部智能替代了。他的大脑始终没有经历过从“无知”到“知”的完整训练,也就无法真正体会到“理解”的快乐。从知识和思想层面,我们可能面临“一代不如一代”的危机。
同时,马斯克关于未来高福利社会的设想,讲的全是技术,没有讲政治——他只回答了“技术能做到什么”,却没有回答那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来使用这个技术?谁来控制这个技术?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人如果不劳动了,还是“人”吗?马克思说,人是劳动的产物。劳动不只是为了赚钱糊口,它也是人感知自身存在的方式。当人不再需要劳动,甚至脑力劳动都被替代,人就可能退化成一种纯粹本能性的存在——像动物一样,饿了就喊,困了就睡。这样的人,还能叫“人”吗?如果真的实现了马斯克的预言,那么就没有留给“人”的空间了。
技术与人文危机:人文的发展速度根本配不上技术的“加速度”
与技术进步相比,人文社科一直处于衰落状态,随着智能社会的到来正在加速衰落。技术本身不是人文,人文要解决的是人的意义层面的问题,技术解决不了。我们正在经历的不只是“两种文化”的对立,而是一种更严峻的失衡。
技术和人文并非天然对立。关键在于人类发展技术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技术的目的是服务于人类,当然可以增进人文。但技术本身不是人文。人文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什么是美、什么是善。所有这些关于人的意义层面的问题,技术解决不了。
比如奥本海默,作为科学家,他是成功的。但在原子弹爆炸成功后,他却无法定义这门技术的意义。科学和技术可以创造“力量”,但“力量”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再是科学家们所能掌控的。核武器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人类并没有因为发明核武器而变得更安全。这说明,技术本身不能定义人,而是要由人来定义技术。
关于技术主义和科技右派的本质,它不毁灭人文,而且经常以人文包装自己,但它无视人文。它根本不在乎人的意义、美与善、文明的厚度与深度。它只在乎一个东西——技术能不能更快地迭代,能不能更高效地覆盖世界。科技右派们可能会把哲学当作“对齐工具”,把艺术当作“内容生成”,把文化当作“可优化的数据集”——一切都是手段,唯独不是目的。
要强调的是,人文的发展速度,根本配不上技术的“加速度”。二战之后,尤其是20世纪60年代以来,世界范围内再难出现堪比文艺复兴和启蒙时代的伟大哲学家、思想家。我们有技术天才、有商业巨擘,但没有新的孔子、柏拉图、康德。这是因为,人文的节奏是“慢”的——它需要沉淀、需要反复、需要在孤独中孕育;技术的节奏是“快”的——它追求迭代、追求覆盖、追求不断刷新。这两种节奏天然不匹配,而在这场速度的竞赛中,人文注定被甩在后面。技术的发展正在吞噬人文赖以生存的时间和空间。
关于AI时代的文化传播,有一个深刻的判断:AI时代可能“有传播,但没有文化”。人创造文化和技术生成文化是两码事。文化是人和人、文明和文明之间碰撞出来的,是“化学反应”;而机器生成的内容是排列组合,是“物理反应”。智能时代的文明是趋同的,具有同质性,因为无论哪一个大模型其生成逻辑是一样的。文明因为多元而美丽,智能社会导向的是“一元化”文明。这样的文明自然是无趣的,也是毫无意义的。
一定要注意脑机接口的潜在风险。如果所有人都能通过脑机接口接入同一个模型,调取同一个知识系统,那人是什么?是一个终端,一个空壳,一个会呼吸的U盘。那不是人,那是机器人。如果人类只剩下调用知识的能力,而没有产生新思想的能力,那人类也失去了最重要的存在的意义。
教育与择业:“形而上”归人,“形而下”归机器
教育是唯一的希望,但必须重新定位人与AI的关系。关键是明确分工——“形而上”归人,“形而下”归机器。年轻人要做AI做不了的事,而不是跟AI抢它擅长的事。AI不会自动取代你,是你帮它学会了你,然后它取代了你。
教育当然非常重要,并且是唯一的希望。历史上每一次人类文明的转向,教育都是那个舵手。但前提是,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界首先要思考如何改革。
关键是要想清楚人和AI之间到底怎么分工。AI擅长实证科学、数据科学、经验分析——这些“形而下”的东西,处理数据、总结经验、算得快、算得准,AI比人强得多。但人文、美学、道德学、宗教、意义判断——这些“形而上”的东西,AI比不上人类。AI没有判断力,它只有执行力。希望就在要明确和AI的分工——“形而上”归人,“形而下”归机器。这个分工如果搞清楚了,AI就是工具,不是对手。但如果只是为了快、为了高效,不加反思地用,那不是人在使用工具,那是工具在使用人。这是非常危险的。
对于年轻人的择业建议,有一个简洁的原则:先看清楚AI已经取代了谁,再看看AI还没取代谁。有一个很讽刺的现象——AI最先取代的,恰恰是那些最“热门”的专业。不管是什么行业,越是被人工智能看上,这个领域就越依赖人工智能,也越可能更快被人工智能取代。这俨然已经是一个铁律,只是速度快慢不同。
特别提醒,AI不会自动取代你,是你帮它学会了你,然后它取代了你。年轻人一定要意识到,如果你不想被人工智能取代,就不要成为人工智能资本逻辑的一部分。人和AI之间,应该是劳动分工的关系,不是你主动把自己交给AI替代的关系。你要做AI做不了的事,而不是跟AI抢它擅长的事。
人工智能到现在为止,仍然是先“人工”,后“智能”。很多事情人工智能不能做,比如前面说的“形而上”的东西。要学会观察社会、政治、经济,并在观察基础上形成自己的思考,这些思考和判断是AI不能真正取代的。社会始终在变化,年轻人要走在前头,要牵着AI走,不是被AI牵着走。要让AI离不开你,而不是让它取代你。
AI社会的经济形态:科技寡头经济与“虹吸式”垄断
人工智能时代的经济形态完全颠覆了传统资本主义逻辑,最显著的特征是科技寡头经济的形成。AI经济的核心生产资料没有物理边界,垄断是“虹吸式”的而非“占有式”的。当前面临的不再是简单的科技寡头现象,而是形成了全面的寡头垄断。
传统的资本主义经济,本质上是产业资本主导的。马克思当年剖析的,正是这种资本与劳动的对立。但传统资本主义有一个特点:生产资料是有物理边界的。钢铁厂就是钢铁厂,油田就是油田。要垄断它,得先占有它。而且,这套体系后来慢慢演化出了一些制衡机制——工会代表劳工谈判,政府通过反垄断法拆分过度集中的资本,福利制度缓解贫富分化。
人工智能时代的经济形态,完全颠覆了这个逻辑。最显著的特征是科技寡头经济的形成。AI经济的核心生产资料,无论是数据、算法、算力,这些都是没有物理边界的。你无法像占领油田那样“占领”数据,但你可以通过平台和技术架构垄断它。这种垄断不是“占有式”的,而是“虹吸式”的——你越用它,它越强大;而你越依赖它,就越离不开它。
当前的垄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过去反垄断之所以能成功,基于几个条件:第一,垄断事实确已形成;第二,存在庞大的中产阶级;第三,选举权的扩张使得政治人物和资本相对分离开来;第四,媒体作为“第四权力”能够发挥监督作用;第五,工会与劳工力量较为强大。但如今这些条件均在全面弱化:资本垄断空前集中、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正重新走向合流、寡头全面掌控了平台权力、中产阶级规模持续萎缩、工会力量大幅衰退。
当前面临的不再是简单的科技寡头现象,而是形成了全面的寡头垄断。这是全面性的权力垄断。讨论人工智能,如果光强调生产力和经济效率,就会犯颠覆性的错误。生产力是经济问题,而谁来掌控则是政治问题。人们不能想象AI时代会是一个政治真空的时代。寡头经济结构必然催生寡头政治结构,进而导致社会阶层更加碎片化。
即使人们意识到对AI寡头也需要进行反垄断,但迄今还不知道如何反垄断。AI立足于互联网,自身缺乏物理边界,且高度依赖系统整合。一旦强行拆分,系统可能陷入瘫痪;而若仅仅要求其开放,又可能进一步加剧其“虹吸效应”。今天的平台权力已庞大到令人担忧的地步。一些小国虽然保留住了国家的外在物理形态,但其思想、信息、数据与文化,其实早已被平台剥夺,已经事实上的“名存实亡”。
阶级与社会结构:未来可能只有“牧羊人”和“羊”
未来的社会结构可能不再是阶级划分,而是少数统治者与多数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人工智能最可能导致的社会政治秩序,是一种“牧民社会”的政治秩序。最令人担忧的是,未来的大众可能已经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未来的社会结构,可能不再是近代以来工业化社会的阶级划分。很可能不再有阶级了——不再是多个阶级之间的博弈,而是少数统治者与多数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未来,社会可能只剩下少数掌握AI的群体,和绝大多数被AI塑造的普罗大众。
人工智能最可能导致的社会政治秩序,是一种“牧民社会”(或者“羊圈社会”)的政治秩序。由于“技术不可得性”,“牧民社会”对人类最大的冲击将是智慧的不平等——少数人像牧羊人一样“放牧”多数人,而多数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放牧”,就在“傻乐”的状况下接受了这个过程。AI自身快速发展,正逐渐扮演“牧羊犬”的角色。倘若人类依赖AI的趋势继续下去,最终结果必然是重返“奴隶式”社会。如果没有新的启蒙运动和新人文意识的崛起,第四次工业革命给人类文明带来的很可能是大倒退。
特别地,人工智能时代对于小众文化而言,可能是灭绝性的影响。“剥削”本质上是一种利用,而人工智能却可能直接消灭文化遗产,导致许多文化丧失自我延续的能力。AI不仅剥削劳动,还剥削思想、文化、判断力。这不仅是收入分配的问题,更深的危机在于——AI正在催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寡头经济,其垄断的广度和深度远超历史上的任何一次。
关于未来是否还会发生革命,这一问题让人抱有深切的担忧:面对这种趋势,最令人担忧的情况就是,未来的大众可能已经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在过去,贫困阶层因温饱问题而燃起足够强大的革命动力,同时还有一批思想启蒙者能够将其动员起来。但在未来,如果人类丧失了独立思考能力,或者思想本身已被人工智能所塑造,其革命的能力便会大幅削弱。人们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身已处于一种被奴役的状态中——正所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种状况被称为“新型奴隶制”。它与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奴隶制不同,并非必然伴随着肉体折磨,而是在高福利、高娱乐的糖衣包裹下剥夺人的主体性。届时,社会的政体或将演变为“寡头政治”,而国体则可能蜕变为一种“新型奴隶制度”。人类的命运将会掌握在少数人的“善恶之间”——如果统治者心存善意,社会秩序或许尚能维持;但若其心存恶念,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后,当前人们所看到的,往往是被AI包装的构建美好社会的愿景表象,但从底层逻辑深究,其最终导向并不一定真正美好。对此,还是希望人类能够保持清醒的认知。
AI文明的未来走向:反抗很难,但文明还有循环的可能
暂缓AI发展在现实中难以实现,各方都在搞“加速主义”。人工智能越发达的地区,未必越具备可持续性。在AI未来方面,中国文明势必扮演一个关键角色。我们需要一种AI时代的新文明叙事。
有人提出过暂缓AI发展,等厘清方向再推进。但这在现实中难以实现,毕竟各方都在搞“加速主义”,没人愿意停下。人工智能本身已逐渐演变为一个全知全能的“新上帝”,传统宗教力量在它面前已很难产生真正的约束力。
存在一个发人深省的判断:人工智能越发达的地区,未必越具备可持续性;相反,其发展越强盛,或许走向毁灭的速度也越快。未来的人类文明,甚至有可能从没有产生过AI的边缘地带重新萌发。回顾历史,诸多人类文明都曾走向消亡。文明本身是可能消亡的,人工智能文明同样不具有绝对的永恒性。一旦其走向自我毁灭,新的文明或许就会在某个尚未接触过人工智能的角落重新起步。历史的演进,本质上可能就是一个循环。
中国文明在AI未来中的角色值得寄予期望。在AI未来方面,中国文明势必扮演一个关键角色。历史上,中国文明历经各种经济形态,能够包容和消化各种变化而生生不息。今天,在这个领域,我们和美国都处于第一梯队。但是,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不仅要竞争发展这一技术,而且要使得这一技术来延续和丰富我们的文明。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一直在强调我们需要一种AI时代的新文明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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