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天下午，院里的老槐树忽然落了一地叶子，那天没风。

邻居张婶说："树先知，人要走，树先知道。"我当时觉得是巧合。后来想起奶奶头天晚上跟我说的话，她说："小满，灶王爷昨晚托梦了，说我灶台该擦了。"第二天清早她擦灶台，摔了一跤，人就没了。

张婶说那是灶王爷来接她了。

民间那些玄玄乎乎的说法，我以前是不信的。我念过书，认字儿，懂得科学道理。但活到四十多岁，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地发生在你身上，你就觉得，冥冥之中，好像真有那么一只手在拨弄。

我这些年留意过，民间流传的玄学说法挺多，有些听着荒唐，细琢磨，背后都是几辈子人活出来的经验。

头一条，就是梦见故人。

奶奶走后第七天，我梦见她坐在老屋门槛上纳鞋底，我喊她，她抬头冲我笑，说"鞋做好了，你试试"，然后就散了。我醒了一身汗，跟我妈说，我妈说那是她来跟你道别，七天回魂，看完亲人就该走了。后来我查了，民间说头七那天故人会回来，看看家里人过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那梦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再总觉得奶奶还活着、随时会推门进来。

第二条，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去年我左眼皮跳了一礼拜，心想该发财了，果然月底单位发了笔年终奖。但前年我右眼皮跳，我妈非让我别出门，我没听，骑电动车出去买菜，被一辆三轮剐了一下，胳膊蹭了块皮。你说巧不巧？科学解释是眼肌痉挛，但挑的日子也太准了。

第三条，是进门先迈哪只脚。

我闺女中考那天，出门时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了，她妈脸都白了。后来成绩出来，差两分没上重点。她妈念叨了一整个暑假，说当时就该让她退回去重走。我说你这是迷信，她说你懂什么，老辈人说了，万事开头不能绊，一绊全绊。有些讲究看着可笑，但图的是个心气顺，心气顺了，办事就稳。

第四条，是正月里不能理发。

我有一年正月剃了头，我舅知道了气得拍桌子，说我咒他。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他封建迷信。结果那年秋天我舅真生了一场大病，住院住了俩月。虽然跟他熬夜打牌抽烟喝酒有关系，但我舅逢人就说："都是那兔崽子正月剃头给剃的。"后来我每年正月都不理发，不是信了，是怕老人家心里不痛快。

第五条，是饭桌上的规矩。

我小时候吃饭，筷子不能插在米饭上，说那是给死人上供。我手欠插了一次，被我爷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饭粒呛进鼻子里，难受了半天。还有不能翻鱼，船家人觉得翻鱼就是翻船，不吉利。吃饭不能敲碗，敲碗是叫花子。小时候觉得是管得宽，现在自己当家了，看见孩子敲碗也忍不住说一句。这些规矩传下来，其实是教会人敬畏——敬天地，敬粮食，敬同桌吃饭的人。

第六条，是路遇白事要回避。

有回我赶着上班，迎面撞上一支出殡的队伍，也没绕道，从旁边挤过去了。那天一整天不顺，开会忘带材料，倒车蹭了柱子，回家还把钥匙锁屋里了。我同事说你就是冲了煞，白事讲究个"白煞"，遇上了得避开或者停下等它过去。我没法证实这里面有什么道理，但后来但凡遇着，我都停边上等队伍走远了再动。

第七条，是家里镜子不能对着床。

我租第一间房的时候，床正对着衣柜镜子。那阵子我老睡不踏实，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吓得心突突跳。后来我妈来了，二话不说把镜子挪了，那晚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你说科学吧，大概是镜子反光扰了睡眠，但老辈人说的是镜子照魂，人睡着的时候魂魄不稳，镜子会摄魂。听着玄，但睡得好是实实在在的。

第八条，是孩子生下来要取个贱名。

我外甥叫狗蛋，上初中了还被他妈喊狗蛋，他抗议了好几次。我姐说：贱名好养活。我外甥确实壮实，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以前农村孩子夭折的多，取个贱名是怕阎王爷惦记，觉得这名不值钱，懒得收。现在科学育儿了，但这份祈福的心意，一代一代传下来了。

第九条，是逢九是个坎儿。

我四十九岁那年，我妈提前半年就开始念叨，说逢九不顺，让我万事小心，别投资，别出远门，别跟人吵架。我嘴上说知道了，背地里该干嘛干嘛。结果那年公司裁员，虽没裁到我，但我带的项目被砍了，年终奖也没了。我妈说你看吧，逢九就是个坎。我后来琢磨，逢九焦虑其实是人到了某个岁数，该有的中年危机到了，不是九的问题，是人生到了那个关口。但老人用"逢九"这个说法给你打个预防针，让你小心着点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第十条，也是我觉得最玄的一条——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回头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年轻时有个对象，处了三年，谈婚论嫁的时候因为彩礼闹掰了。她家要三万八，我家只出两万，僵了两个月，散了。后来我娶了我媳妇，日子过得挺好。前几年在街上碰见那个旧人，她拉着个孩子，胖了不少，我差点没认出来。我们站着聊了十几分钟，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同事。分开的时候我想，当年为了一万八没结成婚，是天意吧。没结成的就是不该成的，该成的怎么都能成。

民间玄学这些东西，信不信的，各人心里有杆秤。我奶奶说，人活着得有敬畏心，敬畏天，敬畏地，敬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现在不在了，但每年清明我去给她上坟，坟头上总有一棵野草长得特别好。张婶说那是她在那边过得好，托草捎个信。

我就信了。

反正有些事，信了比不信舒坦。冥冥之中有没有天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这辈子，遇到什么人、走哪条路、在哪个路口拐弯，回头看的时候，都觉得像是被什么安排过似的。安排就安排吧，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人这一辈子，顺不顺的，最后还不都是自己的选择。

槐树叶子落了还会长，奶奶不在了，我还在。我跟我闺女说这些老话的时候，她翻着白眼说"爸你又迷信"，但我看她每次出门前都会看看先迈哪只脚。

这不就传下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