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周，中欧几乎每隔几天都会传出一条新的经贸消息。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在7月2日举行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情况时说，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是中欧在经贸领域新建立的常态化交流机制，双方商定每年举行1至2次部长级会议。中方已邀请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于今年秋季访华，举行磋商机制的第二次例会。

此前，欧盟接连释放愈发强硬的对华信号，围绕贸易逆差、产业竞争和所谓“中国冲击2.0”的讨论持续升温；与此同时，中欧双方围绕贸易、出口管制等议题展开密集磋商，并于6月29日在布鲁塞尔召开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而这场会议一直持续到29日晚间，双方在会后发表联合声明。

英国《卫报》指出，这是中欧时隔七年发布首份联合声明。而此前数周，欧盟扬言出台措施限制大量中国商品、零部件流入欧洲市场。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的设立强化了问题导向与成果导向，表明当前中欧经贸关系已进入到需要通过解决具体问题、照顾彼此关切来推动关系向前发展的新阶段”。

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欧洲学会副秘书长忻华向澎湃新闻表示，“在欧盟对中国实施越来越强硬的贸易保护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政策背景下，中欧建立起直接的制度化的对话和磋商的机制，有助于缓和双方贸易、投资及其他经济领域日趋紧张的双边关系”。

欧盟为何越来越焦虑？

过去几周，欧盟释放出的对华信号愈发强烈。不论是在布鲁塞尔还是多个欧洲国家首都，“贸易失衡”“公平竞争”等词不断出现在涉华表态中，也勾勒出欧盟当前对华经贸政策的强硬基调。

5月29日，欧委会全体委员会议开展了对华关系讨论。据《卫报》报道，消息人士说，这场会议有助于“协调”欧委会的思路以及应对所谓“中国产能过剩”的问题。欧洲新闻台称，这场闭门会议被视为欧盟迈向更严苛贸易措施的第一步。

二十天后，在6月18日举行的欧盟峰会上，综合多家欧洲媒体报道，欧盟成员国领导人集中讨论了不断扩大的对华贸易逆差、关键原材料供应，以及所谓“中国冲击2.0”等议题，并敦促欧盟委员会进一步完善贸易防御工具体系，加强对欧洲产业的保护。

据法新社报道，一名外交人士透露，除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主张采取更加务实的对华政策外，其余26个成员国领导人均支持强化欧盟贸易防御措施。

所谓“中国冲击2.0”是近期欧洲政策圈和舆论场反复出现的一个概念。这种论调试图将欧洲制造业的困境归咎于所谓的中国产能过剩、补贴政策。

欧方认为，新一轮“冲击”不止来自新能源汽车、储能、光伏等领域，并正向更广泛的制造业扩散。英国《每日电讯报》6月刊文称，中国制造业正对欧洲尤其是德国核心产业造成强烈冲击。欧洲担忧，这可能进一步挤压欧洲本土产业的发展空间，并对就业和投资带来新的压力。

在欧盟看来，这种压力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不断扩大的双边贸易逆差。谢夫乔维奇此前称，“无法放任贸易逆差持续无节制扩大，这种局面难以为继。”另据德国之声报道，德国总理默茨在6月24日表示，德国支持欧盟在对华贸易政策上采取“更强硬的立场”。默茨称“这已不再是公平竞争”，需要采取行动，并强调贸易必须建立在互惠原则之上。

不过，德国智库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就德国而言，其在全球其他市场丧失的市场份额只有大约三分之一可以解释为受到中国出口的影响，其余部分则反映的是德国整体竞争力的下降。

这一数据恰恰印证了欧洲产业竞争力下滑的趋势，也一定程度解释了欧盟为何急于寻找外部“替罪羊”。在忻华看来，欧盟已经注意到自身产业竞争力发生的变化，并且这种担忧并非近期才出现。从去年新一届欧委会履职以来，欧方就已经开始制定应对措施。“他们认为，这是当前中欧经贸关系中最重要、也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在欧盟看来，解决这一问题的方式，就是要对中国实施保护主义的做法。”

当前，欧盟关于“中国冲击2.0”的指控，也正是主要建立在货物贸易总逆差这一单一指标之上。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达3599亿欧元，同比增长2.7%。

对此，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蔡润大使在欧盟观察网刊文说明道，中欧贸易很大一部分由欧方在华企业实现，形成“顺差在中方、获利在欧方”局面。中欧贸易中的货物贸易中方是顺差，而服务贸易则是欧方顺差。2024年欧盟对华服务贸易顺差超500亿美元，仅知识产权使用费每年就从中国获取上百亿美元收益。

加码与对话同步进行

欧盟态度上的强硬变化已直接体现在政策层面。

6月19日，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盟峰会后表示，“欧盟已经建立了广泛的工具箱，必须更加积极主动、更具战略性地运用这些工具维护自身利益。欧盟还将努力开发包括多元化工具在内的新工具”。有关表态被外界解读为，欧盟未来可能进一步强化贸易防御、外资审查、供应链安全和产业保护工具的协同使用。

这也逐渐体现在越来越多的针对中国企业的新政策和调查之中。

欧委会已对中国企业发起9起正式外国补贴调查，占立案总数的82%，该调查严重影响中国企业赴欧投资。欧委会还将中国划定为“高风险国家”，并以此为由禁止向使用中国逆变器的项目提供资金支持。而在钢铁关税配额谈判中，尽管中国的损失远高于平均水平，但欧委会对于解决中方的关切诚意有限。此外，欧委会推进的《网络安全法》修订草案、《工业加速器法案》也对中国产品和企业“量身定制”了各种壁垒。

法国还建议欧盟效仿美国301调查机制，针对不公平贸易竞争行为，灵活采取加征惩罚性关税措施。忻华直言，“从现实观察来看，欧洲内部有一股力量推动欧盟对中国采取类似于美国对中国的‘贸易战’做法。这对中欧关系是非常大的损害”。

新加坡《联合早报》此前援引分析人士报道，相较于欧盟过去的贸易保护措施，这一轮政策力度或更强、范围更广。“但在欧洲当前内忧外患的背景下，更强硬的贸易保护政策未必能达到预期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在欧盟不断释放强硬信号的同时，中欧双方始终保持沟通对话。5月29日，欧委会在对华关系全体委员会议后发表声明称，欧委会总体方针仍是“去风险”，而非脱钩。欧委会同时强调，中国是欧盟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双方将持续开展沟通与对话。

6月4日，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在法国会见谢夫乔维奇。9日至14日，商务部副部长兼国际贸易谈判副代表凌激访问欧盟总部，就建立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的相关安排与欧方进行讨论。23日，凌激与欧委会贸易和经济安全总司副总司长雷东内会谈。

就在中欧召开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前夕，中欧团队在6月22日至26日当周进行了密集磋商。不过《环球时报》也披露，欧盟一方面愿意与中方对话，但另一方面却缺乏解决问题的诚意，甚至准备同时出台更多经贸限制措施。

《南华早报》6月29日的报道也印证欧方这一态度。报道援引欧盟消息人士的话称，在欧方看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这一平台更多是为了管理双方不断升级的贸易摩擦所带来的影响，欧洲并不指望双方能达成一揽子全面经贸协定”。

但无论如何，双方对话的保持始终提供了稳定的预期。商务部发言人何亚东7月2日介绍道，在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中，双方就中欧经贸关系的新定位达成共识，即稳定、平衡的中欧关键贸易伙伴。这有助于改善广大中欧企业的预期，为中欧乃至全球经济发展注入更多确定性和正能量。

“未来中欧经贸关系将呈现相对博弈的状态”

6月29日，王文涛与谢夫乔维奇在布鲁塞尔共同主持召开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并在会后发表联合声明。《卫报》指出这是中欧时隔七年再次发布联合声明，被视为双方在经贸领域释放出的积极信号。

香港《南华早报》称，这场被期待已久的会议可谓“马拉松会议”，会谈一直持续到6月29日晚。谢夫乔维奇在会后称会谈“交流深入、议题集中、富有建设性”。

崔洪建认为，中欧经贸领域紧张态势已得到一定程度缓和。他进一步分析道，中欧之间虽设有中欧经贸高层对话，但对话的性质更强，双方更多是将各自关切摆上桌面，问题导向和成果导向有所不足。

“而此次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的设立则明显强化了问题导向与成果导向。这是与以往不同的显著特征，表明当前中欧经贸关系已进入到需要通过解决具体问题、照顾彼此关切来推动关系向前发展的新阶段”。

根据联合声明，双方确认正式成立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下设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贸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

对于这四个工作板块，受访专家崔洪建与忻华均指出，贸易投资平衡与出口管制是中欧之间相对紧迫、尖锐的问题。“这需要双方在短期内相互妥协，通过谈判加以推进，并尽可能在工作层级和技术层面达成共识。一旦得到解决，将对疏通中欧经贸关系中的堵点产生切实的促进作用”，崔洪建说。

如今，双方也已经确认了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的举行时间是今年秋季。

据路透社报道，当地时间6月29日，谢夫乔维奇表示“并非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但我们认为从现在到十月，双方团队有足够时间取得切实成果”。谢夫乔维奇强调，欧盟希望通过会谈解决双方持续扩大的贸易差额问题。

作为管控贸易差额的具体抓手，双方同意建立联合监测机制，交换贸易数据，监测贸易流向并开展相关技术工作，以提高透明度，增进互信，并管控贸易摩擦。

据《卫报》30日报道，这一机制的分析维度将超出欧盟统计局、中国海关总署所记录的宏观总量数据。谢夫乔维奇介绍，该机制可及时捕捉进出口量异常激增的情况。一旦任意一方相关数据进入“黄色预警”或“红色风险”区间，双方将启动高层政治性磋商。

报道称，欧委会已对过去一年的双边进出口数据进行了详尽梳理，这表明为期三个月的谈判将侧重于政治对话。

在崔洪建看来，这三个月或许会成为当前双边经贸关系缓和期、窗口期。近段时间欧方频频放风营造双边经贸的紧张氛围，但是“欧方高估了他们对中方施压的能力，也低估了中方在应对欧方所谓‘要打贸易战的威胁’的定力。王文涛部长访问了布鲁塞尔，谢夫乔维奇计划十月份访华，这已经表明双方达成基本的共识——通过双边磋商的方式而不是单边对抗来解决彼此分歧。”

不过，忻华对此持谨慎态度。他提醒，中欧恢复制度化沟通释放出积极信号，但不能因此过高期待短期内取得巨大突破的可能性。

“双方坐下来谈，并不意味着欧盟愿意或者能够改变目前对华保护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做法。”他说，在欧方对自身战略利益和产业竞争力的判断发生明显变化之前，这些政策都难以轻易调整。

“未来中欧经贸关系将呈现相对博弈的状态，但是合作的基本面并未改变。而如何在保持基本面稳定的前提下管控博弈、防止失控，‘讨价还价’和谈判或将成为常态。”崔洪建说。

澎湃新闻记者 杨文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