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笑,我先说个真事儿。
上个月我们老年活动中心搞联欢,老周头,七十三了,非要上去唱《敖包相会》。他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单过好几年了。那天他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抿得溜光,站在台上眼睛直往台下第三排瞅——第三排坐着新来教太极剑的刘老师,六十出头,盘着个发髻,身段儿比那剑穗子还利索。
老周头唱到“我等待着美丽姑娘哟”那句,嗓子眼儿都颤了。底下一帮老家伙起哄,有人喊“老周你等谁呢”,有人拍桌子笑。刘老师倒是大方,站起来给他鼓了个掌,老周头那个美啊,下台的时候差点让话筒线绊一跤。
我坐底下也跟着乐。乐完了心里头冒出个念头:这老东西,活得比我有劲儿。
我叫李振邦,去年跟你讲过猪蹄那档子事儿。后来我自个儿把退休金卡收回来,跟儿子儿媳把话说开了,日子倒也顺当了不少。可你要问我那之后过得咋样,我实话告诉你,饿是饿不着,冻也冻不着,就是心里头那片地,荒着呢。
每天早上五点醒,醒了我也不起,就在床上瞪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脖子的人,我看它看了两年了,愣是没看出什么新鲜花样。起来之后,洗脸刷牙,下楼买个烧饼,回来就着白开水啃。儿子上班,儿媳送孙子上学,家里就剩下我一个,电视开着,声音放得老大,其实我一眼都没看进去。我就是图个响动,听见人声儿,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你们年轻人老说什么“精神内耗”,我不懂那词儿。我就知道,人老了之后最怕的,不是病,不是穷,是没念想。
啥叫念想?就是早上睁开眼那一瞬间,心里头有个东西“啪”地亮一下,让你愿意从被窝里爬出来。我年轻时候念想多了去了——厂里技术比武拿第一,下班回家老婆子包了韭菜馅饺子,儿子考试得了双百,过年能买一双新皮鞋。那时候觉都睡不够,总觉得日子往前奔,往前奔,前面有好事等着呢。
可现在呢?前面啥也没有,就剩个终点站。你说这人要是活到每天只剩下“吃饭、等死、再吃饭、再等死”,那跟圈里养的牲口有啥区别?
所以那天我看见老周头春心荡漾地唱情歌,心里头又酸又热乎。酸的是我自己怎么就没这股劲儿了,热乎的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个理儿——人到晚年,最高级的活法,就六个字:好色,多情,好好活着。
你别想歪了,我说的“好色”,不是让你们去干啥不正经的事儿。这儿的“色”,是颜色,是热闹,是这花花世界里所有好看的东西。
我跟你说,自从想通这个理儿,我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我那间屋重新归置了一遍。以前墙上光秃秃的,就挂个老挂历,还是前年的。我专门坐公交车去了一趟花鸟市场,买了两盆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搁在窗台上。又在地摊上买了一副画,就是那种印的山水画,不贵,二十块钱,但画上有山有水有船,看着心里就敞亮。
我儿媳下班回来看见了,愣了半天,说:“爸,您今天咋有这闲心?”我没好意思说我想通了,我就说:“屋里太素了,添点颜色,喜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给屋里添颜色,我是给我自个儿那灰蒙蒙的日子添颜色。
人老了,千万别把自己活成个灰影子。你别整天穿那些深灰藏蓝的衣裳,跟要出殡似的。我后来去商场,自己挑了一件酒红色的夹克衫,售货员小姑娘嘴甜,说我穿着精神,显年轻。我知道人家是卖货,可我听这话心里就是舒服。买回来穿着去活动中心打牌,老张头说我“老不正经”,可他眼里那点羡慕,我瞧得真真儿的。
再说“多情”。这个“多情”,也不是让你们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黄昏恋。我说的多情,是心要软,眼要活,对身边的人和事儿,多点热乎气儿。
我以前啥样?我以前就觉得,我是长辈,我得端着,我得有个当爹当爷爷的样儿。儿子跟我说话,我“嗯”一声;孙子跟我闹,我摆摆手让他一边儿去。我觉得这就叫威严,这就叫长辈的样子。结果呢?威严有了,人味儿没了。我在这个家里跟个牌位似的,摆得挺高,没人碰。
后来我琢磨着,不行,我不能这么活。有天晚上,我小孙子在客厅搭积木,搭了半天搭不好,急得直跺脚。以前我肯定不管,小孩子玩去呗。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我说:“来,爷爷教你,这个三角形的得放在上头当屋顶。”
我孙子抬头看我,那眼睛亮晶晶的,他说:“爷爷你会啊?”
我说:“废话,你爷爷八级钳工,盖个小房子还不简单。”
我俩头碰头在地板上搭了半个钟头,搭出来一个大城堡。我孙子高兴得满地打滚,抱着我脖子喊“爷爷最厉害了”。我儿子在厨房隔着玻璃看见,偷偷拿手机给我们拍了张照片。那天晚上吃饭,饭桌上话明显多了,我儿媳还给我盛了碗汤,说:“爸,您今天跟小宝玩得真好。”
你看,就蹲下去那么一下,家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我说的多情,还包括对自个儿好一点。我老伴儿走了之后,我老觉得一个人吃啥都没劲。后来我想,这不就是虐待自己吗?她要是活着,能乐意看我天天拿咸菜就馒头?我去超市买了袋上好的小米,每天早上熬一小锅粥,切点皮蛋,撒点肉松,再卧个荷包蛋。我对着她那张照片,我说:“老婆子你看,我没亏待自己吧。”照片里的她笑着,我心里头也暖和。
还有老周头那事儿,后来我问过他,你不怕人笑话啊,都一把年纪了还对刘老师献殷勤。老周头白了我一眼,他说:“笑话?谁爱笑笑去。我老伴儿走了五年了,我前四年都在给她守孝,天天苦着脸。可今年我突然想明白了,她要是真在天上看着我,她肯定不愿意看我后半辈子把自己活成个孤魂野鬼。我对刘老师有好感,我就大大方方的,送个花,请她喝个茶,人家不乐意那是人家的事儿,可我得对得起自己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
他说完这话,我愣了半天。老周头初中都没毕业,可他说出来的理儿,比那些讲养生讲座的专家明白多了。
现在我都想不起以前我是怎么混日子的了。反正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窗台上的月季浇水,看看今天开了几朵。然后换上我那件红夹克,下楼去活动中心。我重新捡起了年轻时候的爱好,下象棋,以前我嫌那帮人臭棋篓子不爱跟他们玩,现在我不挑了,图个乐呵,输赢都笑。下午有时候跟老周头他们去公园遛弯,看见好看的景儿,我还拿手机拍两张,发到家庭群里。我儿媳回回都给我点赞,发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儿子有回私下问我,说爸您最近是不是有啥高兴事儿,怎么感觉整个人都换了。
我没跟他讲那些大道理。我就说:“没换,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以前老觉得人老了就是等死,现在觉得,等啥死啊,还有几年好活,得把这几年过得像个人样。”
我跟你说,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阎王爷催命,是自己先把自己的魂儿给丢了。你别总惦记着自己多大岁数了,腿脚不利索了,哪儿哪儿都不行了。你得惦记着今天太阳好不好,楼下那棵石榴树开花没有,晚上能不能约老伙计喝二两。
“好色”,是让你眼里有光,看见这日子里的鲜亮。“多情”,是让你心里有火,暖着自己也暖着别人。这两样都有了,你自然就知道怎么好好活着了。
好好活着是什么?不是说顿顿山珍海味,天天游山玩水。就是早上那碗粥你喝得香,晚上那觉你睡得沉。就是孙子喊你一声“爷爷”,你答应得脆生。就是老伙计跟你斗嘴,你输了他你也不恼。就是心里头有那么点小盼头,盼着明天月季又开一朵,盼着后天老周头约你去听戏,盼着下个月孙子生日你给他买个啥礼物。
你看我这把年纪了,还学着用智能手机,还在家庭群里发红包,还学人家拍抖音——虽然拍的不好,就几朵花、一只鸟,可我自个儿高兴啊。
人这一辈子,前几十年是活给别人看的,上学给老师看,上班给领导看,成家了给老婆孩子看。到了这最后一程,你得活给自己看。
别端着了,别绷着了,别老拿“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当借口。你越拿岁数当回事儿,岁数就越拿你当回事儿。你把它不当回事儿,该乐呵乐呵,该臭美臭美,该热乎热乎,那岁数它就是个数儿,它绊不住你。
现在老周头跟刘老师的事儿,还没成,不过听说俩人约好了一起去报个老年旅行团,去江南看油菜花。老周头那天神秘兮兮地问我:“老李,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我说:“去。干嘛不去。”
我回家就把我那件酒红夹克从柜子里翻出来,抖了抖灰,挂在了门后头。窗台上那盆黄月季,今天又冒了个小花骨朵。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儿子,又发了段语音:“礼拜天别睡懒觉,陪爸去趟商场,我想买双舒服点的运动鞋。”
儿子秒回:“好嘞爸,几点?”
你看,日子它不就又活过来了吗。
别管多大岁数,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千万别让它灭了。好色,多情,好好活着——就这九个字,比吃啥补药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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