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帝陵当中,若只挑一座最“倔”的,乾陵一定榜上有名。黄巢挖过,清代盗墓贼试过,现代技术勘探也介入了,它却始终完好封闭。更让人疑惑的是,陵前大道两侧排着61尊被砍掉头颅的石人,列队而立,却无一张完整的脸。是谁砍的?为什么砍?答案居然是1200多年后,两个普通农民在地里刨出几颗石头脑袋,才渐渐露出真容。
要读懂这61个无头石人,绕不开一个人——武则天。她不是简单的“女主掌权”,而是正统坐在龙椅上的女皇帝;她的一生,也远不止宫闱勾心斗角,而是与一个多民族帝国的权力结构紧紧缠在一起。无头石人,是她身后留给历史的一道冷冷的符号。
一、从梁山说起:一座陵墓的格局,埋着一个女皇的野心
乾陵所在的梁山,在陕西咸阳市乾县城北大约6公里,并不起眼。地势略高,四周丘陵起伏,不算雄伟,却胜在居中、易守难攻。唐高宗在世时选定这里为陵址,684年开始营建,后来史书称之为“山为陵”,就是利用整座梁山为封土,不再额外堆一座巨大的陵丘。
乾陵的布局,与其他唐陵有明显差别。一般帝陵,多是一条神道直通墓前,石兽、石人依仪制排开,再是碑亭、陵门。乾陵却在这基本程式之上,显得更扎实、更讲究防御——山体挖出玄宫,外有多重封堵,至今未被盗开,这一点,黄巢的40万大军已经做过反面教材:9世纪末,他挥师关中,挖过不少唐陵,却在梁山上忙了许久,只能无功而返。
一座陵墓的防御意识,多少反映主人的权力敏感。唐高宗李治生前身体羸弱,长期仰赖武则天处理政务;而武则天本人,从出身到进宫,从落发为尼到重返宫廷,经历太多反复,对权力、对身后之事难免更看重一层。乾陵之所以如此坚固,很难说与她没有关系。
有意思的是,今天人们提到乾陵,记得最多的,却不是这座陵墓有多牢,而是两件“奇物”:陵前的无字碑,以及神道上的61个无头石人。
二、一个女子如何坐到龙椅上:不是“宠妃上位”,而是结构重组
若只从乾陵看武则天,只见结果,不知来路。回到她尚未称帝那几年,才看得出唐朝政治结构是如何一步步为这个女皇“腾出空位”的。
武则天出身并不低。父亲武士彟在唐初是颇有战功的开国将领,早年就支持李渊起兵。这样的背景,使得她入宫时并非无名小卒,而是有家世、有教养的士族女子。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时,她依例被选入宫中,封为才人,属等级较低的嫔御。但当时后宫佳丽如云,一个年轻才人,远谈不上“翻云覆雨”。
李世民病逝后,按照唐朝旧制,没有生下皇子的嫔妃,要出家为尼,削发离宫。于是武则天被送往感业寺,从此按理说与权力无缘。但命运的转折,就是在这“出局”的阶段悄悄埋下。
李世民的第九子李治,即后来的唐高宗,早在太宗时就对武则天有所好感。等他即位,有一次入寺进香,旧人相见,情感复燃。宫中很快有了不同寻常的风声:皇帝有意召回这名前朝才人。照旧制来说,这种事极不合礼法,可李治终究下了决心。这一点,说明他在感情和权力观念上,与父皇有明显差别,也为日后武则天介入政务埋下伏笔。
回宫之后,武则天面对的,不只是皇帝宠爱的问题,而是身在后宫的权力分层。那时李治已有王皇后、萧淑妃,宫闱之争很快从感情变成政治。史书对细节记载很多,有的带着明显道德立场,哪一条百分之百可靠,很难说清;但有一点比较确定:王皇后与萧淑妃相继被废,武则天在655年被立为皇后。这一结果,意味着她已经不仅是“宠妃”,而是名正言顺的中宫。
加上李治本身身体不好,经常头痛眼疾,不能久理朝政,武则天开始逐渐出现在决策过程之中。最初是“同听政事”,也就是在帘后听取奏报,随着时间推移,“听”变成了“断”,重要人事、军国大计,她的意见越来越重。
这并非简单的“皇后干政”。唐朝当时的政局本就复杂,外有突厥、契丹的威胁,内有关陇贵族、山东士族的角力,官僚系统里派系林立。武则天要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得不在这一套男性为主的权力网络中,重新分配资源。她扶植拥戴自己的文臣,如后来名声很大的狄仁杰,也利用一些宦官与新贵族牵制老势力,同时加强对中央机构的掌控,比如改组中书、门下省的人员。
李治在683年去世后,皇位顺序走了一道险棋。长子李显继位,是为唐中宗,本来按祖宗成法,只需在太庙祭告即位即可。但新皇帝刚露头,便和母亲在权力分配上矛盾重重。史载李显想重用岳家武氏以外的势力,武则天认为这是削弱自身影响,不久便废掉中宗,改立性格更柔和的李旦,即唐睿宗,并自居“皇太后”,以“临朝称制”的形式,把实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临朝称制,已经不是单纯“后宫干政”,而是用制度形式承认她对皇权的代行。而到690年,武则天干脆取消“代行”的名义,在洛阳登基,自建“周”朝,自称“圣神皇帝”,李唐的国号暂时让位于“武周”。从制度上看,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改朝换代。
这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当时朝廷中有不少大臣并未强烈反对,甚至积极拥护。除了惧怕权力之外,也和她这些年推行的一系列政策有关:她扩大科举规模,甚至开创武举,使寒门子弟有更多机会进入仕途,打破了部分关陇贵族对官场的垄断。这些新进士、新官僚,很多人将自己的出身改变视为“女皇的恩泽”,自然愿意为她出力。
这样看下来,武则天坐上龙椅,并不是因为“一个女人心狠手辣”,而是唐朝政治结构在特定历史阶段,对一个掌握权力资源、又能满足部分官僚阶层诉求的女性做出的一次妥协。她是个人野心与制度缝隙相遇后,催生的特殊产物。
三、无字碑:不是没话可说,而是话太多,说不出口
武则天去世,是在705年的正月,那时神龙政变刚发生不久。张柬之等大臣联合太子李显,将已经年迈患病的女皇从洛阳宫中“请”回唐室,逼其禅位,不久武则天病逝。她的遗体,按照安排与唐高宗合葬于乾陵。
乾陵广场入口处,有一座高大的碑座,上立巨碑,却通体无字,这就是著名的“无字碑”。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石面划了整齐的小方格,显然是准备刻字用的,只是始终空着。这就带出一个问题:这块碑,到底是刻不刻?谁来刻?刻什么?
帝王之碑,按传统应刻生平功业,称为“神道碑”“碑铭”。唐太宗有房玄龄撰文、褚遂良书丹的《晋祠之碑》,其他帝王也多有名臣执笔。轮到武则天,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空白。
后世有各种说法,有的民间故事甚至说她自认为功过难评,所以“任人评说”,故意不刻。这种说法听起来有些戏剧化,更像是说书人口中添油加醋的桥段。从实际政治考虑,真正握笔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重登帝位的李显。
把一个曾经废掉自己、又自立为帝、还改掉宗庙社稷姓氏的母亲,重新安葬为帝后,问题来了:碑文该用什么语气?以“朕”称呼她,还是以“儿臣”?承认“武周”为合法王朝,还是强调唐室正统中断?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牵动王朝的脸面。
试想一下,当年皇子被废,流离失所,如今夺回皇位,还要替母亲写一篇“歌功颂德”的碑文,这在情感上也极难做到。在朝大臣亦有不同意见,不少人本就对武周不满,若再立一篇赞颂碑文,舆论不一定能压得住。
后来有人记载,曾有草拟好的碑文方案,但最终没有刻上石面。这一说法没有明确的实物证明,但碑上那些小方格,确实说明过有人打算刻字。最后保持空白,很大概率是一种折中的政治选择:既为女皇立碑,承认她作为一代帝王的事实,又不具体书写,以免卷入对她一生功罪的争论。无字,其实是“无言可妥当”。
在唐代帝陵中,如此处理是极少见的。碑本身的存在,说明武则天的帝位并非被彻底否认;而空白,又体现出李唐后续统治者对她复杂微妙的态度。无字碑成了一个政治符号:写什么都容易得罪人,不写反而把问题留给后世。
有一天,一位游客站在碑前问向导:“怎么,一个字都不写?”向导笑了笑:“写不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倒是道出了当年的处境。
四、61个无头石人:看似诡异,其实是“外交名册”
走过无字碑,沿着神道往前走,最扎眼的就是两侧一排排石人。身着异域服饰,佩带刀剑,有的披着窄袖长袍,有的束着宽腰带,本来应是“蕃酋像”那一类的陪陵石刻。问题就在于:他们全都没头。
其实在唐代帝陵前设置蕃酋像,并不是乾陵首创。唐朝疆域广大,西北有突厥、回纥,西南有吐蕃,西域还有众多附属小国。朝廷与这些政权之间,多是“羁縻”关系:名义上承认唐为宗主,遣使朝贡,唐封其首领为“某某王”。在帝陵前雕刻这些番王,既是表现大唐“万邦来朝”,也是向后世展示当年的强盛。
乾陵前的石人,经后来考古和碑刻研究,总数为61尊,基本对应了当时西域与北方的重要藩属政权。更关键的是,有些石人身上或旁边的石座,刻着文字,能看出他们代表的具体身份,比如类似“某某国王”、“某某都督”等头衔。学界据此判断,其中不少是西突厥及西域诸国的首领形象。
按理说,这些象征“万邦来朝”的石人,应该是主人权威的佐证,砍掉头颅,从表面看是在羞辱这些藩属。但若真是唐人自己下手,何必费力雕刻再砍?更像是在后来的一次大规模破坏中,连头部一并被毁。
关于头被砍掉的时间,并没有明确史料。有人推测是黄巢起义时捣毁陵前设施,也有人怀疑是更晚时期盗墓者破坏,甚至可能是当地民间迷信行为所致。由于缺乏确证,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石人的存在,本身体现的是武则天时代唐朝对多民族边疆藩属的管理方式。她在位时期,继续延续并调整对突厥、吐蕃等的政策,既有军事压制,也有联姻、封王这类安抚手段。雕刻蕃酋像,放在陵前一字排开,是大唐自我想象的一种“世界秩序”:天可汗在上,四方诸侯列位于前,死后仍要维持这种象征性的朝觐。
无头石人之所以让人感觉“阴森”,更多是因为头颅不见了,形象变得残缺。若以当初设计者眼光看,这原本并不神秘,而是非常清晰的政治宣示。
五、1974年:两个农民锄出的“石头脑袋”,把一个谜头接了起来
无头石人之谜,在乾陵安静地放了千多年。直到1974年,一个寻常的春天,乾县附近的田里,两个农民下地干活,才无意间给这串疑问找到了突破口。
那是一块比普通石头重很多的“疙瘩”。其中一人用锄头一挑,心里嘀咕:“这石头咋这么圆?”清理掉泥土一看,竟然是一个带着胡须的“脸”,眼窝深邃,高鼻梁,五官与中原人明显不同。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这不会是啥‘不干净’的东西吧?”另一个停顿了一下,说:“还是去问公社干部,像是文物。”
他们把“石头脑袋”抬到村里,层层上报,很快引来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考古人员赶到现场,看到这颗石头头部,第一反应是:这下线索来了。经清理和比对,这颗头颅与乾陵神道旁一尊无头石人的身体高度、比例基本吻合,只是多年来分离埋藏,才显得孤零零。
随后几年,周边农田又陆续发现了数颗类似石头头部,有的胡须卷曲,有的戴着特定样式的冠帽,头发编成辫索状,明显带有突厥、粟特等西域民族的特征。经过系统整理和考证,专家们逐渐确认:这些头颅就是乾陵前61尊石人被砍掉的脑袋,后来或被推倒崩裂,或被滚落山坡,最终被泥土掩埋。
透过这些石头脸,可以更直观地看到当年唐人对“番王”的想象:深眼高鼻、胡须浓密,有的还配以外翻靴、窄袖长袍,服装式样接近出土的西域文物画像。这一切与石座上的残字相互印证,使得“石人代表西域藩属首领”的说法站稳了脚跟。
头颅为何被砍,仍然是一道没有确切答案的难题。有人认为,在某次大规模战乱或宗教运动中,这些“异族形象”的石人被视为“妖像”,而遭到摧毁;也有人觉得,盗墓者破坏神道设施时,为便于搬运或涂改,主动打掉头部。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都要建立在“陵前整体遭遇破坏”的事实之上,而这类破坏并未深入到地宫,只停留在地表。
从结果上看,倒是这场破坏,无意间制造了千年之后的学术课题。若非当年头身分离,埋入泥土,或许很难在现代保存得如此完整。两个农民和几颗“石头脑袋”,相当于替考古学家接上了断裂已久的线头。
六、多民族帝国的影子:一个女皇与一条“神道”的共同底色
将视线从石人抬高,回到唐朝整体,武则天这段时间的统治有一个特点,很容易被忽略:她并未试图彻底改变多民族大一统的格局,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利用并强化了这一点。
当她称帝时,唐朝已经经历贞观、永徽等一系列发展,边疆布局大致成形。突厥力量有起落,吐蕃不断壮大,西域众多小国时强时弱,内地的关中、河南、河北诸道,也渐渐形成稳定的行政区域。一个处在这样帝国中心的统治者,要维持秩序,既离不开军事,又需要长期的羁縻网络。
武则天做过一件颇有象征性的事,就是在科举之外设武举,选拔有武艺和军事才能的士人。与之配套的,还有对边军统帅的调整,使不少与她关系较紧密的将领掌握边防。这种做法,一方面保障了帝国边疆防卫,另一方面也让她这个“女皇”在男性居多的军队体系中,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再看乾陵前的无头石人,它们本身就是多民族格局的一个实物缩影:唐朝与西域藩属、突厥各部分的关系,体现在这些雕像身上。每一个石人背后,都是一个政权、一个部落、一条交通线,甚至是一条贸易路线。有的负责守卫要道,有的掌握马匹资源,有的在经济上充当中介。当他们被刻成石头、排在女皇陵前时,帝国曾经的外缘网络,被“搬”到梁山脚下,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护卫。
从这个角度说,乾陵神道并不是简单的“墓道”,而是一个压缩版的“世界观图景”。无字碑上留白,是后人对武则天个人评价的迟疑;无头石人排队,是当年帝国在周边民族之上的自我标榜;而乾陵内封闭的玄宫,则保存着一段仍未完全揭开的历史。
有位学者在考察乾陵时,说过一句颇为冷静的话:“看这些石人,不要总往‘鬼怪’上想,它们本来就是政治。”对40岁以上的读者来说,这种说法或许更容易理解:谁坐在正中,周围站的是谁,这在任何年代,都不是纯粹的艺术安排。
武则天与乾陵,表面是一位女皇与一座墓,实际上是一段权力结构与一片石刻群的互为影子。她的一生,把一个女性推上了最高权力位置;她身后的陵墓,又把一个多民族帝国的层次,凝固在石头上。无字碑、不见头颅的石人,反而让人看得更清楚:有些话刻不出来,有些人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最直接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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