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中国戏剧文化节、第三十六届澳门艺术节邀请剧目,话剧九人作品《明堂夜雪》于6月25-27日在澳门文化中心小剧院上演。《明堂夜雪》由话剧九人出品制作,2025年首演于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公演以来引发广泛讨论与深度共鸣。故事以武则天生命中四个特殊的雪夜为锚点,书写她的野心与力量、困惑与挣扎、以及绝不泯灭的自我主体性。

由著名诗人黄礼孩执笔的剧评《时间深处下着一场雪》,以 “雪” 为精神线索,解读《明堂夜雪》如何揭开历史符号之下有温度、有褶皱的生命本相,照见千年前的女性突围与当代女性精神的遥相呼应。

《时间深处下着一场雪》

作者:黄礼孩

“你可以充满信心地,用雪款待我深埋多年的沉默”,诗人策兰的这句诗用到话剧《明堂夜雪》的身上,就有了另一位诗人博纳富瓦所言说的味道,“唯有落雪之时,心底沉睡的自我才悄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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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明堂夜雪》剧照。

《明堂夜雪》作为剧的名字,似乎从雪意开启一个人如雪的人生。明堂,是武则天多重政治与宇宙隐喻,是她权力的巅峰,也是她“圣神皇帝”威仪的具象,更是她个人的心灵空间。夜雪带着最初的轻盈而来,以覆盖一切的暴烈状态而来,最终归于沉寂。这恢宏与寂寥的并置,已然预示了这部人文戏剧的别致视角——它并不打算在喧嚣的白日里称颂女皇的伟大之处,而是选择大雪纷飞之夜,在真实与想象、可交流与不可交流之间,取消历史的距离,悄然走进她内心幽深的旷野,去回望那其实并不远去的岁月。

坐在澳门文化中心小剧场暗处,看着舞台上的音澜交响、光影交错,忽然想起美国历史小说家玛格丽特·乔治在她那部厚重的埃及艳后传记中说过的话:历史上的这些女人,她们的名字被无数人书写,但她们的心跳却被遗忘。武则天亦然。她生前便已开始进入神话,成为后世无数文人笔下那个被反复塑造的形象——或是铁腕的篡位者,或是荒淫的妖后,或是雄才大略的圣君。这些标签如同历代画师在原作上一次又一次的覆绘与涂改,一层层覆盖在那个真实的、会呼吸的女人的面容之上。

而朱虹璇在她的《明堂夜雪》里,用一种缓慢的、几近虔诚的修复术,将这层层覆绘揭去,露出底下那张有皱纹、泪痕及从容的脸。正如玛格丽特·乔治毕生所做的——她写埃及的克娄巴特拉、苏格兰的玛丽、英格兰的伊丽莎白,每一笔都深入命运深处,进入“被困在女王躯体里的女人”。她曾说过,权力是一只黄金铸成的杯子,而她的传主们捧着这只杯子,喝下的是蜜糖还是毒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朱虹璇为武则天端上的,可能是一只千峰翠色的杯子,也可能是一只盛着无字碑液体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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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夜雪》是对武则天年谱的另一种打捞。正史记录她的政治手腕,野史渲染了她的宫闱秘事,这些都构成了一个概念化的、被盖棺定论的女皇。《明堂夜雪》的笔触完全伸向武则天的自我世界,她有自由意志,有自我的定夺,有自我的生成。同时,戏剧也提供她“未完成”的时刻,一个决定前的刹那犹豫,一份诏书墨迹未干时的凝视,一个受限于时代没能突破的困局。导演在戏剧的结尾让主人公戴上王冠,暗示她作为女性之王,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完整掌握自身命运的女性突围者的形象。她是一个超越她时代的人。某种意义上,艺术家共情了武则天,因为她活成了自己选择的模样,为当代女性提供跨越漫长历史鸿沟的精神力量。看演出时,演员大段大段的台词像暴风雨般扑来,刮起了强文本的漫天风雪。这也许是九人剧团的风格吧。

这部戏剧直接指向女性的思考。孙翌琳和相安琪两位演员的配合与交锋,让女性命运如海浪推向高处,也会落到幽微之所。这样的演绎,如果回眸另一场虚构,弗吉尼亚·伍尔夫所书写《奥兰多》也多有映照。奥兰多活了四百年,从男人变为女人,从伊丽莎白时代一直走到现代。伍尔夫在书中写道,性别就像一件外套,有时合身,有时束缚,但灵魂始终是同一个。她不是在写历史,而是在写一种可能性——当一个灵魂不必被性别定义时,它会如何伸展,怎样绽放。《明堂夜雪》中两位武则天的并置,也像是这样一种精神的伸展。孙翌琳饰演的,或许是那个意气风发、一步步攀上权力之巅的武则天,她的眼神里有光,有欲望,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的决绝。相安琪饰演的,则更像是登顶之后,在明堂的夜雪中回望来路的武则天,眼神里多了疲惫、苍凉,以及对某种“代价”的审视。伍尔夫说,伟大的灵魂雌雄同体。具有非凡智慧的武则天用她的一生,证明了这句话的重量。她摆脱了性别的定义,却又时刻被自己的性别所困扰——这正是伍尔夫笔下的那种深刻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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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不同年龄段的自己,那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一种激烈的互文。年轻的自己,是否预见了今日的孤寒?年老的自己,又是否羡慕当初那份纯粹的野心?这种的戏剧编排技巧,将一个女人的生命历程折叠起来,旋转起来。后世儒家史学家刻意抹黑武则天,将很多莫须有的暴行强加在她身上。但这部话剧看到,在传统礼教视女性为附庸的时代,武则天突破了自我边界,从“后宫附属”到“国家主体”,做身份的转换。在梦想、欲望、才能、野心、意志的驱动下,她展现出惊人的政治手腕,张扬了性别,雕塑了自我。

写此剧的朱虹璇,我相信她与希拉里·曼特尔有相似之处。曼特尔是一个不相信官方叙事的作家,在《狼厅》三部曲中,她从托马斯·克伦威尔的视角出发,让那些被男性史官反复描摹的女性君主们——安妮·博林、玛丽一世、伊丽莎白一世——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面貌。曼特尔写过一句话,“历史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我们捡起每一块碎片,都只能看见一部分真相”。《明堂夜雪》所做的,恰是捡起了属于武则天的那一块碎片。它不试图拼凑出完整的镜像,而是诚恳地呈现了碎片本身的光泽与棱角。曼特尔写安妮·博林走向断头台的那个清晨,没有渲染悲壮,没有控诉不公,只是平静地写她整理好裙裾,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那种克制的笔法,将一个女人在生命尽头最私密的感受还给了她自己。假想朱虹璇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写武则天的深夜独白,该是怀着一份惺惺相惜的情感吧。

在《明堂夜雪》中,我看见了导演作为现代女性对武则天这个人物所持有的深情,近乎私密的认同。这不仅仅是剧作家对题材的冷静审视,更是对遥远影子的热烈拥抱,仿佛一个灵魂向另一个灵魂偿还债务。朱虹璇没有将她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也没有将她描绘成需要救赎的罪人。她只是试图去理解,去领悟一个女人在权力的阶梯上每向上攀爬一步,脚下踩碎着怎样的刀山火海。在看清深渊后,她要赋予女王在天地幽静的雪夜真实地面对自己,内心涌起的无尽骄傲,还有散落各处的荒凉。想象与梦想是戏剧的任务,她要为女王这挣扎过的人性动容,才会打破漫长的沉默。在用历史定义人物的尺度之下,武则天的每一个抉择,在传说与不可考的存在里,都带着一种令人颤抖的当代性——我们认出了她,这缘于某个同样的深夜,真实扣问自己时内心世界带来的情状:野心与恐惧并行,坚定与犹疑同在,还有渴望被爱与害怕被看穿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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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夜雪》不是学术著作,它是一部大众戏剧,更能触及当下女性心理的隐秘呼应。这让我想起茨维塔耶娃,以诗歌剖开叶卡捷琳娜二世的俄罗斯杰出女诗人。茨维塔耶娃不写编年史,更不歌功颂德,她只写女帝的夜。她在一首诗中描绘叶卡捷琳娜在冬宫的长廊里独自行走,裙摆拖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一刻,叶卡捷琳娜不是一个帝国的统治者,而只是一个失眠的女人,一个在权力的孤峰上独自徘徊的凡人。茨维塔耶娃写道:皇冠戴得太久,会在额头上留下看不见的印痕。武则天的额头,想必也留着这样的印痕。而今天在这个剧场里,许多当代女性的额头上,也留着各自的印痕——或许是职场的天花板,或许是家庭的牵绊,或许是与善恶明暗的共存。她们活在自己的“明堂”里,用奋斗、智慧、坚韧为自己加冕,但也总在某些如“夜雪”般寂静的时刻,默默清点心头的得失,面对那些被牺牲的、永远无法完成的可能性。这也是我在澳门看见更多女性来看这部话剧的原因吧。无论是作为“失败者“或“成功者”,她们看见武则天,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一种跨越千年的姐妹情谊瞬间到来,情感获得了置换,仿佛武则天完成了自己所有的渴望。反过来说,在男性世界里,《明堂夜雪》里的武则天早已为女性进行了一场伟大的辩护。

玛格丽特·乔治说过,她之所以用数十年的时光去写女人,是因为她想在一个终于允许女性发声的时代,让她们重新开口说话。克娄巴特拉不再是罗马人口中的“毒蛇”,苏格兰的玛丽不再是被砍头的失败者,伊丽莎白一世不再是“童贞女王”这个苍白符号。她们是完整的、复杂的人,有欲望,有野心,有恐惧,有悔恨,有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刻。今天,《明堂夜雪》让武则天重新开口说话,她说出的不是诏书上的官样文章,不是朝堂上的慷慨陈词,而是那些在史书里找不到的、属于她自己的话语。一千三百年过去了,我们终于听见了她另一种声音。

作家曼特尔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或许是,书写女性君主,不在于为她增添光环或施加谴责,而在于恢复她的复杂性。曼特尔笔下的安妮·博林不是一个受害者,也不是一个妖女,她是那个时代最聪明、最有野心的女人之一,她的悲剧在于她的智慧无法超越她所处的时代。武则天呢?她超越了。她以女人的身份,坐上了男人的龙椅,统治了一个帝国。但她超越了吗?在深夜的明堂里,当大雪无声落下,她是否依然被困在那些看不见的牢笼里?这些问题,《明堂夜雪》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它只是把这些问号轻轻地放在观众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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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们再次回到伍尔夫。她在《奥兰多》的结尾写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很多人,奥兰多既是伊丽莎白时代的贵族少年,又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又是现代社会的独立女性。伍尔夫用她那种梦呓般的笔触,消解了时间的线性,消解了性别的边界。《明堂夜雪》的舞台上也发生着类似的魔法:两位武则天的同台,打破了时间的线性逻辑,让“我”与“另一个我”面面相觑。这不是回忆,不是穿越,而是一种伍尔夫式的精神赋格——同一个灵魂在不同声部的复调进行。朱虹璇,作为一个当代女性,她通过武则天来寻找女性世界隐秘的情感,那是对一个自身充满复杂性的女人的接纳。可以说,朱虹璇、孙翌琳、相安琪等女性艺术家把澳门文化中心小剧场变成了即时的“明堂”,于是剧场里的女观众或许拥有了各自的“明堂”,并做着无人知晓的决定。她们的职场是明堂,她们的战场是明堂。在每一个白天挤地铁上下班,又在夜晚独自一人进入雪国去进行心灵抚慰是,这雪国也是永不消逝的明堂。

我喜欢的法国作家尤瑟纳尔,她有一本著名的小说《哈德良回忆录》。尤瑟纳尔让哈德良面对死亡时说出这样一段话:“我即将死去,而我试图在死前理解自己。一个人若能对自己的一生有片刻的清晰认识,那一生便不算虚度。”我想,《明堂夜雪》所做的,正是借助武则天这个他者的身体,为每一个在剧场暗处屏息凝神的当代女性,提供这样一个自我认识的片刻。在那场寂静的夜雪中,女皇卸下了所有面具,不再是“圣神皇帝”,不再是一个符号或一个神话,而只是一个用尽全力活过的女人。她与我们一样,有她的骄傲与悔恨,有她的得到与失去,有她的完成与未完成,有她无解的孤独宿命。

第三十六届澳门艺术节在这个夏天如火如荼进行。南方之南的澳门,自然是一个没有雪可飘的地方。《明堂夜雪》却在剧场里虚构了一场夜雪。雪落无声,覆盖了明堂的金瓦,淹没了朝堂的喧嚣,掩盖了史书的笔墨。就无端想起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他以落雪、薄雪、残雪来暗喻女性被时代、身份、情欲困住的悲凉命运。雪与女性命运有着鲜活、形象的比喻。如果在剧中描述初雪、暴雪、终雪,把环境与人物的心境融合起来,是否更能反衬人物的隐忍、压抑、张扬与渴望?《明堂夜雪》作为一部心理对话的探索戏剧,也引发了类似《哈姆雷特》的效应,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武则天,一如人们对雪的感受。无论如何,《明堂夜雪》已悄然落在空忙的内心,落在所有情绪之上,一如博纳富瓦的诗歌:“她来自比道路更遥远的地方/她触摸草原,花朵的赭石色/凭这只用烟书写的手/她通过寂静战胜时间//今夜有更多的光/因为雪/好像有树叶在门前燃烧/而抱回的柴禾里有水珠滴落”。

编辑:朱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