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拎着两个帆布包站在儿子家门口。一个包装着换洗衣服,另一个装着我腌了一夏天的芥菜丝和晒干的萝卜条。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在楼道里换了两回手,最后还是用右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应。我又按了一下。
门开了条缝,小孙子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喊了声"奶奶",就缩回去跑客厅了。电视机里在放动画片,音量开得挺大。
我站在玄关换鞋,儿媳从厨房方向探了探头,说了句"来了啊",没出厨房门。灶台上油锅滋啦响着,她在炒什么菜,铲子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把包靠在鞋柜旁边,低头看见我那双拖鞋。三年前我在这住的时候穿的,浅灰色的,鞋底边缘有点磨白了。摆在鞋柜最下层靠里的位置,鞋尖朝里,像是被特意推到最深处。上面落了一层灰,薄薄的,但能看出来放了很久没人动过。
我弯腰把鞋拿出来,拍了拍灰,换上。鞋底有点硬,可能放了太久,橡胶有点老化。
儿子下班回来推门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拎着公文包,钥匙都没来得及放,站在玄关那儿愣了大概两秒钟,嘴张了一下,说:"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把帆布包往沙发边上拢了拢,说:"想着自己坐车就来了,没麻烦你接。"
他没接话,换了鞋走进来,公文包放在茶几底下,在他媳妇身边坐下。孙子从沙发上蹦起来扑过去喊爸爸,儿子伸手摸摸他脑袋,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摆在桌角那个位置,跟三个人的碗筷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儿媳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汤是排骨炖藕,她用一只空碗盛了一碗放在我手边。碗推过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没笑,也没不笑,就是看,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临时坐下来吃饭。
我低头喝汤,汤炖得挺烂,藕块入口就面了。我喝了两口,说"汤好喝"。儿媳"嗯"了一声,给孙子夹了一块排骨,没接话。儿子扒了两口饭,问我坐车累不累,我说不累,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他说"那还挺快的",然后也没话了。
饭桌上只有孙子的声音,他说学校明天要开运动会,他报了跳绳,能跳六十个。我说"壮壮真厉害",儿媳在旁边说"六十个还厉害,人家能跳一百多"。孙子瘪了瘪嘴,没吭声。我赶紧说"那咱多练练,明天准能多跳",孙子咧嘴笑了。
吃完饭我起身收碗,儿媳说"我来吧"。我说没事,你歇着。她说"不用",伸手把碗接了过去,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很快缩了回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哗哗响,水流冲在碗碟上,她的手在水下搓着,没回头看我。
那个晚上我睡在客房。客房以前是孙子的玩具房,现在墙角还堆着一箱乐高碎片。床铺好了,褥子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床垫的弹簧硌着腰。我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斜着透进来一条缝。
我睡不着。眼睛闭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孙子刚出生那会儿,我接到儿子电话,在电话里听见婴儿哭了两声,他在那头说"妈,生了,男孩"。我在电话这头眼泪刷就下来了,说"妈这就来"。那天我收拾了两大包东西,尿布、小棉袄、红糖、鸡蛋,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杀了带上。我坐了大巴转高铁再转地铁,折腾了大半天赶到他们家,进门的时候满头汗。
那十天我几乎没怎么睡。夜里孙子一哭我就醒,想去抱,但儿媳已经起来了。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喂奶,身体侧着,后背冲着我。我端着热水杯站在卧室门口,想说"喝口水吧",她没回头,我就把水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早上凉了,我再倒一杯。
我炖了鸡汤,端到桌上。儿媳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我喊她喝汤,她低头看了一眼碗,说"放那儿吧"。我放茶几上了。过了半个钟头我出来看,汤还剩大半碗,油花凝了一层。我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说"不饿"。
我想抱孙子,走过去伸手,她身子往后撤了撤,说"刚睡着,别折腾醒了"。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缩回来了。后来我又试过两次,一次她正给孩子换尿布,一次她在哄孩子拍嗝,我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说"妈你抱一下",她没说,我就走开了。
到第七天,儿子下班回来,在厨房门口站着,我看着他把围裙挂好,洗了手,叫了声妈。他说:"妈,那个……月嫂我们请好了,后天就到。家里地方小,住不开这么多人,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我说:"行。"
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他说:"还是送吧。"
走那天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把床铺收拾干净,把带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包里,那个老母鸡还剩半只,我搁在冰箱冷藏室了。我走的时候儿媳在卧室里,门关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哼唧声,她好像在哄孩子。我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张了张嘴,但啥也没说出来。我拎着包走了。
儿子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天刚亮没多久,路两边的树往后一排一排地退。他忽然开口说:"妈,你别多想。"我说:"没多想。"他说:"小颖她有点产后情绪,大夫说的,对谁都那样。"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后来我查过,产后情绪不好是有的,但儿媳对我跟对她自己的妈完全不一样。她妈来的时候她话特别多,两个人坐沙发上唠嗑能唠一下午。这些事是我后来从儿子的电话里听出来的,他说"她妈过来住了几天",我"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有人照顾你媳妇"。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阵子院里的柿子树正结果,柿子青着,硬邦邦挂了一树。我伸手够了一个,攥在手里,攥得掌心发青。
从那儿以后三年,我没再来过。
其实提过两次。一次是孙子一岁多的时候,我给儿子打电话,说要不我过去帮你们带带孩子,你俩上班也轻松点。儿子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妈,不用了,现在是她妈在带,两个人倒腾得开"。我说行。
第二次是过年。那年除夕他们一家三口回来,饭桌上我端着碗,当着儿子儿媳的面说了一句:"壮壮明年该上幼儿园了吧,要不我过去接送,你们也省心。"儿媳当时正在给孙子剥虾,虾皮一片一片揭下来,她手上没停,嘴上说:"奶奶您腿脚也不好,幼儿园有晚托班,我们下班接得上。"我说"那也行",然后低头扒饭。弟媳在旁边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接。
那顿饭我吃得挺慢。一碗米饭吃了很久,菜也没夹几筷子。中间弟媳过来给我盛汤,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她没说话,我知道她啥意思。
后来我一个人在家,白天去菜地,晚上回来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不知道看啥,经常从一个台切到另一个台又切回来,最后关掉。窗帘拉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机黑屏反光里面照出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镇上赶集的时候我碰见过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上小孩含着奶嘴,白白胖胖的。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年轻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这个老太太有点怪,我赶紧别开脸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婴儿车拐进巷子里去了。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啥。当年她坐月子,我走得太干脆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不上心。但当时那个屋里,我站哪儿都觉得自己多余。我想帮忙插不上手,想说话接不上茬。她奶孩子我进去送水,她飞快地把衣襟拉下来,那一下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清楚。
这次来之前,我在老家犹豫了三天。老房子入冬以后潮得厉害,墙角返碱返得一片白花花,走路都滑。膝盖疼了半个月,贴膏药也不顶用。夜里盖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能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肚子。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说"妈想去你们那儿住几天",打完了又删了,又打了一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妈想去你们那儿住几天,方便不"。他回了个"好",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打。
我寻思着孙子都上小学了,我就是过去帮忙做个饭接个孩子,不至于碍事吧。
来这之后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厨房的灶台我擦了一遍,冰箱里有些青菜蔫了,我给拣了出来。煮粥、煎鸡蛋,粥是白粥,鸡蛋是单面煎。儿媳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没坐下,打开冰箱拿了盒牛奶,跟我说"我不喝粥,我喝牛奶"。我"嗯"了一声,手里粥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放下来了。
送孙子去学校。小学离小区走路十五分钟,孙子一路蹦蹦跳跳,跟我说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卖弹力球,五毛钱一个。我说奶奶明天给你买。他说真的?我说真的。
下午三点半接回来,他写作业我在旁边择菜。他写一道题抬头看我一眼,写一道抬头看一眼,我说你好好写,他说奶奶你坐这儿我就想看你。我笑了,说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字啊。他说没有,就是好看。
但每次儿媳下班回来一进门,屋子里那个空气就会变。说不上来是啥,就是变紧了。饭桌上她话少,儿子话也少,我夹菜的时候尽量夹自己面前的,筷子伸得短。有一次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夹了,搁到自己碗里。儿媳低着头喝汤,没看我。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儿媳在卧室里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漏出来,她说:"是啊住过来了,也不晓得要住多久,我也不好意思问。"停顿了一下又说:"反正就先这样吧。"我手底下擦灶台的动作没停,来来回回擦同一块地方擦了十几次。水渍干了,那块不锈钢被我擦得锃亮,映出我自己的脸,皱巴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块洇水的痕迹,淡黄色的印子,像不小心泼上去的茶水晾干了。我翻来覆去,腰硌得疼,后来侧着躺,把枕头垫在膝盖下面,才好一点。
真正让我心口那个东西碎掉的,是第五天晚上。
我在卫生间洗脚。塑料盆里倒了热水,兑了点凉水,手试了试温度才把脚放进去。卫生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孙子在客厅跟他爸说话,说数学作业有道题不会,儿子在教他。说着说着孙子忽然冒了一句:"爸爸,奶奶要住到什么时候呀?她睡了我的玩具房,我的乐高都收到床底下了。"
儿子"嘘"了一声,声音压低了,说"别瞎说"。
孙子没压着声,他说:"我没瞎说,妈妈说的。妈妈前天晚上说的,说奶奶来之前也不商量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儿子说:"作业写完了没?写完了去刷牙。"
我坐在马桶盖上,脚泡在热水里。水温刚好,但我整个人从脚底往上凉,凉气顺着小腿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背,最后停在脖子后面。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我自己的脚在抖。
我慢慢把脚抬起来,擦干,倒了水,毛巾挂回架子上。经过客厅的时候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洗完了?"我说洗完了。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我走进客房,把门关上,没开灯。
黑暗中我坐在床沿上,手摸着褥子底下那个弹簧硌人的地方。脸上凉凉的,我伸手一摸,全是湿的。我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哭的,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往下淌,淌到下巴尖滴在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我做早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煎鸡蛋,油倒进锅里,蛋壳敲开,蛋清下去的时候油溅出来一滴烫在手背上,我往后缩了一下,锅铲差点脱手。我站在那儿缓了缓,把鸡蛋翻了个面。
送孙子去学校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走,忽然抬头说:"奶奶你手咋这么凉。"我说:"奶奶老了,血脉不通。"他说:"那你多穿点。"我说"好"。到了校门口他跑进去,跑到半路忽然回头冲我摆了一下手。我也摆了一下手,那一瞬间鼻子酸得厉害,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了。
回来以后没直接上楼。小区有那种木头长椅,我坐下来了。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打在脸上有一点暖意,但风是凉的。我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匆匆忙忙,遛狗的慢悠悠,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叼着安抚奶嘴,两只手乱挥着,老太太低头冲他哼歌。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推着儿子。那时候还在老村子住,路是泥的,坑坑洼洼,推车颠得厉害。儿子奶瓶在车上晃来晃去,我一手扶推车一手扶奶瓶,走得小心翼翼。他从推车里仰头看我,嘴里咿咿呀呀。三十年了,那个仰头看我的小孩现在已经是一家之主了,他有了自己的小孩,自己的家。他家的门,我得按门铃才能进。
我在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客房床底下的帆布包拖出来,摊开在床上,开始叠衣服。我叠得很仔细,毛衣袖子对袖子折进去,裤腿捋平了叠三折,边边角角都按平整了。一件一件码进包里,码得很整齐。
儿媳中午回来拿文件。她是临时回来的,开门声把我惊了一下。她从客厅经过客房门口,脚步停住了。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看着床上的帆布包和正在叠的衣服,眼睛睁大了一点点。
我冲她笑了一下,说:"我想着住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回去。"
她站在门口没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说:"没事,家里还有鸡要喂呢,出来好几天了,邻居帮我喂的,不好意思老麻烦人家。"
她走进来,站在床尾。我低着头继续叠衣服,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等着她说"再住几天吧"或者"等周末让爸开车送你",但她没说。她站在那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没有吼,没有哭,就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静。
"妈,你当年没伺候我坐月子,现在来养老,这算怎么回事呢。"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床上了。是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袖子朝下掉在被面上,软塌塌的。
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往下软,慢慢坐到了床沿上。我的手还保持着叠衣服的姿势,半伸着,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指甲缝里还有点择菜时染的绿色。
我张了张嘴。三年前在那扇卧室门外面,我也是这样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但今天不一样。那句话说得很轻,跟一根针一样扎进来,扎进去的时候甚至不觉得疼,等反应过来,血已经渗出来了。
我想过说"当年是你们让我走的",想过说"你当时那个样子我根本插不上手",想过说"月嫂又不是我请的",还想过说"我走那天你连卧室门都没出"。但这些话在嗓子眼里堵着,缠在一起,一句都出不来。
我看着她。她别过头去了,脸朝着窗户。窗外对面的楼上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最后我听见自己说:"你说得对。"
然后我把掉在床上的灰毛衣捡起来,重新叠好,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没去接孙子。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说"妈有点累先睡会儿,你去接孩子"。儿子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发了个问号。我没回。
我躺在床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后来摸到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以前的老照片。儿子结婚那天拍的,儿媳穿着红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妆,笑得两边脸颊鼓鼓的。她敬酒的时候叫我"妈",声音甜甜的。那时候我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点头,点了好几下。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儿子有出息,儿媳看着也懂事。
后来我缝了一件小棉袄,棉花是我自己种的,弹得软软的,面子用的是新买的棉布,蓝底白花。我寄过去给孙子,后来在视频里从来没见过孙子穿过。我有一次提了一句"那棉袄合身不",儿媳在视频那头说"哦,那个啊,有点大,收起来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还有一次我在视频里说"让壮壮跟奶奶说说话",儿媳把手机递给孙子,孙子正在看电视,喊了声"奶奶"就跑走了。儿媳在手机那头笑了两声说"孩子贪玩"。我看着屏幕里晃动的天花板,说"没事没事"。
这些事我不怪她。她一个年轻人,头一回当妈,紧张、怕出错,不想让婆婆在旁边盯着看,我完全能理解。她娘家条件好,从小被照顾得好,进了新家有了孩子,想要按自己的方式来,也没什么不对。
但我也有我的不舒服。这种感觉就是说不上谁对谁错,但两块石头搁在一个袋子里,走路的时候总磕着碰着。磕多了,两个人都疼。
那天晚上儿子敲门。我开了门,他看我眼睛有点肿,问我咋了。我说没咋,眯了一会儿没睡着。他说妈你别多想,小颖就是那个性格,工作压力大,说话不中听,她对谁都那样。我说我知道。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还想说啥。我说你出去吧我困了,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去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但没出声。那个蹲着的姿势我维持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但我没有跟儿子说儿媳那句话。一个字都没说。婆婆跟儿媳之间的话,传到儿子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他是我儿子也是她丈夫,夹在中间的日子不好过。我当过儿媳妇,我晓得那种夹缝里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起来做了早饭。粥照煮,但我另外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儿媳的位子上。她出来看见那杯牛奶,看了我一眼。我说"看你昨天喝牛奶,我就顺便热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端着粥碗坐在她对面,喝了一口粥,慢慢说:"小颖,过两天我就回去了。这趟来就是看看你们,看看孩子。没别的意思。"
她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一根咸菜掉回碟子里,溅了一小点酱汁在桌面上。
我说:"三年前你坐月子那会儿,我不该走的。那时候你说让我回,我就真回了。我老怕自个儿在你跟前显得多余,怕你嫌我碍事,你一说什么我就赶紧往后退。现在想想,坐月子那么大的事,我一个当婆婆的甩手就走了,换谁心里都有个疙瘩。这是我的问题。"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粥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熏得眼眶发酸。粥面映着餐厅顶灯的光,亮晃晃的一片。我没抬头看她。我怕一抬头就说不下去了。
她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的一声。但我始终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焖了四十分钟,肥肉都炖化了,筷子一夹就颤颤的。虾仁滑蛋,蛋嫩嫩的。西红柿蛋汤,还炸了孙子爱吃的春卷,春卷皮是我下午自己擀的。
饭桌上孙子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说"奶奶你吃这个你吃那个"。我说"好好好",碗里堆了小山高。儿媳给孙子盛汤的时候,顺手端起我的碗也盛了一碗,轻轻放在我手边。我没说谢谢,她也没说话。但那个碗放下来的声音很轻,跟以前不一样。
走的那天是周六。儿子说要请假送我,我说不用,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自己坐地铁去南站,方便得很。他还要说,我摆摆手说"你跟小颖在家带孩子吧,周末好好歇歇"。
我拎着两个帆布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要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白色纱帘后面有个人影站着。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风把纱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了。
高铁上我靠窗坐着。阳光照进来,暖和。包里我留了很多东西,腌菜、萝卜条都放冰箱门上了,孙子爱吃的那个小饼干我也拆了包装留了大半袋。我只带走一样东西,是孙子美术课画的画,四个小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三个字。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儿媳妇的字迹,写着"壮壮说想奶奶了"。
我仔细看了那行字好几遍。墨水的颜色跟画上的不一样,应该是后来添上去的。也许是上一次我视频的时候壮壮在屏幕里喊了那一声吧。
我把画纸对折了,夹在衣服中间,拉链拉好。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媳发的微信,三个字:"到了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别的表情符号,没有句号,就是三个字。但我来回看了好几遍。
我回:"好的。"
又加了一句:"锅里有腌好的芥菜丝,在冰箱第二层。"
她回了个"嗯"。
到家以后我把帆布包打开,衣服一件一件挂回去。灰毛衣挂好,裤子叠起来收进柜子,帆布包拍干净灰,叠好塞到床底下。邻居老刘太太过来串门,看见我在晾衣服,问我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那边住不惯,还是自个儿家好。
她说你儿子不留你啊。我说留了,但我住着不踏实。她说你这老太太就是太懂事。我没接话,把衣服抻平了晾在绳子上。
晚上我自己热了一碗粥,就着腌萝卜条。粥是昨天剩的,热了以后有点坨,但还能喝。萝卜条还是脆的,咬一口咔嚓响。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头顶是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白炽灯,灯罩边缘积了灰,光线黄黄的。
我把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我用筷子拨了拨,也吃了。
那碗粥是凉的。
凉的粥也能喝,慢慢喝就是了。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黑着。我没有再去看有没有新消息。有些话一句就够了,多了反而沉。
我起身把碗洗了,擦了灶台,关灯。屋子里暗下来,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膝盖还是疼。老房子还是潮。但我不想了。
有些裂缝补不上,那就留着。它在那儿提醒我,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那根刺我没拔,但我也没再攥着它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隔壁老刘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翻了个身,这回褥子不硌腰了。老家这张床睡了几十年,弹簧早被我睡服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孙子那个回头冲我摆手的画面。胖乎乎的小手举起来摇了摇,嘴里好像在喊奶奶。我没听清,但那个动作我记住了。
行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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