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陆良乡间随处可见一座座高大凸起的土丘,当地老人习惯把这些土堆叫做大堆子,也有一个听着就让人心生好奇的叫法,鬼主墓。民间一直流传这片区域完整留存七十二座规格统一、体量远超普通百姓墓葬的汉晋土冢,千百年过去,只有极少几座经过简单清理,绝大多数古墓完整封存在土层之下,墓中沉睡之人真实身份、下葬时随主人一同埋入地下的各类器物、古人耗费巨大人力堆起高大封土背后真正的用意,全都没有准确答案,成为滇东大地一段悬而未决的千年往事。
走进陆良各个乡镇,板桥、小百户、大莫古、马街一带平缓坡地上,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看见错落分布的土冢,这些土堆和寻常坟地差别极大,普通农家坟包低矮狭小,一眼就能分清,而鬼主墓封土体量庞大,最宽处能延伸十几米,堆积土层最高处接近十米,历经上千年风雨冲刷,依旧能看出当年修建时耗费的人力物力。当地老一辈从小听长辈讲述关于土堆的传说,有人说土堆底下埋着掌管一方部族的首领,能连通人间与鬼神,也有人误传是三国时期征战留下的将士坟墓,还有说法称是元代镇守云南的王族安息之地,各类口头故事代代流传,却没有任何一段传说能拿出实打实的实物佐证,故事版本越传越杂,反而让埋藏土堆之下的真相变得更加模糊。
当地人口中的鬼主二字,并不是民间凭空编造出来的称呼,是贴合那段历史真实存在的称谓。汉晋到唐代这段漫长岁月里,滇东、黔西这片统称为南中的土地上,大大小小部族都会推举专属首领,这类首领不单单管理部落里的田地、人口、争端,还要主持全族祭祀天地、祖先、鬼神的各类仪式,史书里统一将这类军政祭祀一身兼任的部落领袖称作鬼主。爨氏家族是当时南中势力最稳固、管辖范围最广的大家族,家族当中每一代掌权之人,都会兼任整片区域的大鬼主,手下统管数十个小型部落,手握地方军政大权,当地人见到连片属于上层权贵的巨型墓葬,便顺理成章将其称作鬼主墓,名字也就一直保留到今天。
前些年有旅游区域打造相关景观,造出刻着孟获相关文字的石碑,不少游客看过石碑后便认定七十二座土堆是孟获的墓葬,这样的说法其实经不起推敲。正史当中关于孟获的记载篇幅很短,只简单记录当年南中部族与中原军队之间发生的纷争,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孟获拥有修建七十余座高规格大型墓葬的实力,同时整片墓葬群出土器物、墓葬建造风格全部锁定在汉晋到南北朝时期,部分器物年代甚至早于相关历史事件,石碑文字也是后期人工创作,只能当作观光素材,不能当作考证墓葬主人身份的依据。
还有一部分村民听过往路人闲谈,把土堆称作孔明坟、梁王坟,考古人员比对墓葬形制、出土钱币、砖瓦样式后,彻底排除这两种可能性,整片梁堆墓葬群建造时间集中在西汉末年到初唐,和诸葛亮屯兵、元代梁王镇守云南的时代完全错开,这些流传许久的民间说法,只是后人结合当地历史故事产生的美好想象,和真实史实存在不小偏差。
很多本地人从小到大都会疑惑,这么多巨型古墓扎堆修建在陆良,里面埋葬的究竟是什么人,当地文史研究者结合多年田野走访、少量出土文物,梳理出最贴合史实的判断,整片墓葬群核心墓主人,是世代盘踞同乐县,也就是如今陆良区域的爨氏宗族上层族人。陆良在汉晋时期归属建宁郡,是爨氏家族世代经营的核心属地,两块记载爨家族人一生功绩的著名古碑,出土位置就在曲靖和陆良相连的这片墓葬带周边,两块碑文完整记录爨氏族人世代担任宁州刺史、建宁太守、护镇蛮校尉等地方高阶官职,手握南中大片土地的管辖权,家族拥有大量依附耕种的百姓、私人武装部曲,在当时属于顶尖门阀世家。
过去水库修建、乡村道路施工时,施工过程中偶然挖到几座小型梁堆墓,抢救清理时出土带有爨氏相关字样石刻、专属纹样墓砖,墓葬当中还找到黄金打造的首饰、成套金银饰品、玛瑙与琥珀残留碎片,这类贵重物件只会出现在高级贵族墓葬之中,和爨氏家族世代身居高位、积累巨额财富的历史背景完全契合。爨氏先祖原本是从中原迁徙来到云南的汉族大姓,扎根滇东数百年,世代和本地僰人,也就是如今白蛮先民融合生活,生活习俗、思想信仰同时保留中原传统与本地部族特色,生前以大鬼主身份统筹部族事务,去世之后按照中原贵族丧葬规制修建大型砖石墓室,再堆砌厚重封土,也就形成如今成片分布的七十二座巨型土冢。
除去占据主体的爨氏嫡系族人,规模偏小、封土高度更低的一部分次要墓葬,墓主人身份还有另一种合理推测。汉晋时期南中大地不止爨氏一支地方大姓,霍、孟、雍、李等家族都在各自属地拥有不小势力,陆良作为爨氏核心领地,会接纳不少依附于爨氏管理地方的次级豪强、从中原调任到本地任职的基层官吏,这些人拥有一定财富与社会地位,有能力修建规格低于主冢的小型梁堆,却达不到七十二座核心大墓对应的刺史、大鬼主层级,整片墓葬群大小土冢错落排布,也对应当时当地清晰的社会阶层划分。
目前能够完整开展考古发掘的古墓数量极少,上世纪修建麦子河水库、修缮板桥石坝、大莫古乡村基建时,才对三处暴露在外的墓葬开展抢救性清理,出土器物能够大致还原千年前这片土地的生活风貌,却不足以完整揭开整片墓葬群隐藏的所有秘密。清理出土的器物可以分成几类,一类是完全复刻中原汉晋民间、贵族使用的生活器具,带有传统花纹的墓砖、陶制灶台、陶鼎、青铜炊具、农耕青铜工具、铁质环首长刀、青铜短剑,还有大量汉代流通的五铢铜钱,中原地区贵族下葬时会随葬的生活物件,在这片滇东古墓里全部能够找到,能看出当年爨氏家族主动接纳中原完整的生活、丧葬文化体系。
另一类出土物件只有体量最大的几座主墓才会出现,是能够直接证明墓主人顶级身份的贵重饰品,手工打造的金簪、片状金花配饰、成套金银手镯,还有打磨通透的玛瑙、琥珀残件,普通百姓墓葬不可能出现这类稀缺奢侈品,足以印证主冢之下沉睡之人,是掌控一方资源的顶层权贵。墓室石壁、顶部留存的雕刻纹样,更能直观体现多种文化交融的独特特质,石刻上刻画日月星辰、水中游鱼、莲花纹样、代表天象的北斗图案,中原传统天文信仰、早期佛教元素、本地部族世代信奉的巫鬼符号融合在一处,是研究古代滇东多元文化交流不可多得的实物素材。
让人惋惜的是,七十二座大型鬼主墓绝大多数没有经过专业考古清理,漫长岁月里盗墓行为从未彻底断绝,不少土堆侧面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盗洞,盗墓者进入墓室后,优先带走金银玉器、青铜摆件、官印、随身兵器这类容易转手的贵重物件,墓中可能存在的壁画、记录墓主人一生经历的石碑、记载家族谱系的简牍文书几乎全部流失,后世想要依靠出土文字直接锁定每一座土堆对应的具体墓主姓名、家族辈分,变得格外困难。如今手里掌握的实物线索零散破碎,没有一套完整未被盗扰的高规格墓葬作为参考,学界只能确定整片墓葬群归属爨氏上层,却没办法分清哪一座埋葬历代大鬼主、哪一座属于家族不同分支子弟,每一座土堆背后专属的人生故事,依旧深埋地下无从考证。
很多普通人看到成片巨型古墓,会好奇古人耗费大量人力、时间堆起十几米高的封土,单单只是存放逝者遗体吗,结合汉晋时代社会规则、本地部族信仰,能梳理出多重建造用意,每一层用意都贴合当时人们的生存环境与精神追求。
最直观的一层用意,是依靠墓葬规模区分身份高低,中原汉晋有着完整森严的等级礼制,逝者下葬之后封土高度、墓室长宽、配套耳室数量,全部对应生前官阶、家族地位,这套制度随着中原移民一同传入南中,被爨氏这类地方高层完整沿用。陆良鬼主墓高大厚重的封土,在开阔坡地上很远就能看见,对于周边依附部族、底层百姓而言,连片高耸土堆是直观的权力象征,时刻彰显爨氏家族世代执掌地方治理权的特殊地位,整片区域连片修建墓葬,也是规划完整的宗族专属茔域,和零散分布的平民小型土坑墓形成鲜明区分,不用开口言说,就能直观划分阶层差距。
修建墓葬的第二层用意,兼顾中原传统丧葬礼仪与本地独有的巫鬼祭祀习俗。按照中原传承已久的丧葬观念,贵族去世后要打造砖石券顶墓室,划分主墓室、耳室、墓道,整体布局模仿生前居住的宅院,放置各类生活器具,寄托后人希望逝者在另一个世界安稳生活的心愿。而本地长久流传鬼主信仰,在部族认知里,大鬼主活着掌管人间部族,离世后会成为连通凡人与鬼神的媒介,高大宽阔的封土堆自然而然成为天然祭祀场地,逢部族大型祭祀活动,族人会来到土冢周边举办仪式,向逝去的历代鬼主祈福,高大土堆同时承担墓葬与祭祀祭坛两种作用,两种完全不同的精神诉求,在同一座梁堆上融合在一起。
整片七十二座土堆并不是同一时间段集中动工修建,是爨氏家族数百年间一代代陆续完工,慢慢形成如今连片分布的大型宗族墓地,这也是建造规划里十分关键的一层考量。爨氏掌控南中土地近五百年,家族每一代掌权的嫡系族长、继任大鬼主离世,都会在宗族茔域范围内择一处高地修建新的大型墓葬,长期积累之下,才有民间相传七十二座主冢的规模。古人挑选墓葬选址有着固定标准,优先选择地势平缓、视野开阔、靠近水源、临近古道路线的坡台,既符合当时风水观念,也方便家族后人常年前往扫墓祭祀,同时高地土层厚实,能更好隔绝地下水,保护墓室不被积水侵蚀,多重现实需求叠加,造就如今陆良乡间独特的古墓景观。
时至今日,围绕七十二座鬼主墓依旧存在不少难以解开的疑问,这些疑问没有现成准确答案,也吸引着本地居民、文史爱好者不断探寻讨论。整片主冢对应爨氏家族哪几代宗支谱系,是摆在研究人员面前最核心的难题,爨氏分东西两大支系,陆良属于西爨核心领地,如今只确定墓葬归属西爨上层,没有出土成套家族碑刻、谱系文书,无法将每一座土堆和具体族人对应,分不清哪些是爨龙颜一脉直系后人,哪些是旁支分支、历任区域大鬼主的安息之地。
周边地区同规格汉晋梁堆墓葬,曾经出土完整墓室壁画,细致描绘当时部族耕种、集会、出行、劳作的日常画面,完整还原千年前民众真实生活状态,陆良同等体量的大型鬼主墓内部,是否保存同类彩绘壁画、长篇记录生平的墓志,目前完全没有定论。因为大规模系统性考古发掘工作一直没有开展,没有办法进入完整墓室探查,而壁画、墓志恰好是解开墓主人身份、还原爨氏日常治理模式最关键的实物线索,这些潜藏地下的信息,也是整片墓葬群最大的价值所在。
七十二座核心大土堆周边,还散落大量低矮小型附属封土,关于小型土冢墓主人的猜测一直存在不同声音,一部分人认为是历代鬼主的妻妾、贴身侍从,一部分观点判定是家族部曲当中的基层头目,也有文史爱好者提出,小型土堆属于臣服于大鬼主的周边小型部族首领,几种说法都只是基于当时社会结构做出的合理推测,没有出土器物、文字能够佐证任何一种观点,小型墓葬对应的人群身份,始终没有统一结论。
盗墓造成文物大量流失,还带来另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当下没有一座保存完整、未受扰动的高规格鬼主墓,研究者没办法整理出爨氏大鬼主完整的陪葬器物搭配体系。如今仅能从零星残件判断会随葬金银饰品、青铜生活用具、兵器、钱币,却不清楚高阶鬼主下葬时,是否配套成套鎏金车马摆件、玉制配饰、代表地方职权的官印、记录部族事务的文书,同时本地巫鬼祭祀专属法器会不会一同埋入墓室,这些能完整还原古代贵族丧葬习俗、部族祭祀文化的关键信息,全部缺少完整实物样本支撑,只能等待后续考古发掘填补空白。
很多本地居民从小生活在古墓周边,闲暇时总会和家人邻里聊起家门口这些千年土堆,有人好奇地下埋藏的珍宝,有人关心千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爨家人真实经历,也有人担心古墓长期无人全面保护,地下文物持续遭受盗扰损坏。七十二座鬼主墓不只是一堆堆隆起的泥土,是滇东地区汉晋数百年历史无声的载体,整片墓葬群承载中原文化与西南土著部族融合发展的完整痕迹,能清晰展现古代云南地方大姓崛起、部族巫鬼信仰传承、边疆与中原文明互通的全过程,对梳理云南地方古代史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现在相关文物保护工作持续推进,会对重点大型土堆做好围挡、巡查,遏制盗掘行为,避免地下遗存继续遭到破坏,但全面发掘清理还需要综合考量资金、技术、文物保护配套设施等多重现实条件,短时间内很难实现大面积开挖探查。在正式开展系统性考古之前,这片乡间土堆藏着的所有谜题,依旧留给所有人无限的讨论与想象空间。
不知道屏幕前有没有陆良本地的朋友,从小听家里长辈讲过关于鬼主墓不一样的民间传说,也欢迎所有对云南古墓葬、爨氏历史感兴趣的朋友聊聊自己的看法,你觉得七十二座巨型土堆之下,沉睡的会是爨氏家族哪一代掌权人,如果未来完整发掘古墓,最希望能在墓室当中找到什么样的文物,都可以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观点,大家一起交流讨论这片滇东大地藏了上千年的历史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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