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观众发现，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门前，一人多高的玉米已悄然结穗，入场通道两侧绿意葱茏，恍若一片闯入市中心的微型热带雨林。
上博年度重磅大展“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将于7月8日正式拉开帷幕，作为迄今全球规模最大、等级最高、叙事最全、呈现最新的美洲古代文明主题大展，上博联合墨西哥、秘鲁顶尖文博机构，汇聚1129组、近3000件精美文物，力图全景式勾勒古代中南美洲文明的浩瀚长卷。
这个七月，“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也将在上海美术馆亮相。美洲文明与中华文明两大重磅展览同期登场，交相辉映，有望吸引更多游客来到上海，共享这场跨越时空的文明盛宴。
南瓜罐、胭脂虫与玉米神
7月2日，上海博物馆展厅内正在进行紧张的布展收尾工作。记者在现场看到，一棵从一楼直抵顶部的“美洲树”已基本“长成”，树干与馆内标志性的龙头扶手巧妙融合，树枝上垂落着大量仿真绿色藤蔓，间或点缀灯带，颇具奇幻色彩。展览策展人之一、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在忙碌间隙带记者步入展厅匆匆一瞥，寻访几件他钟爱的“小文物”。精致的南瓜陶罐、憨态可掬的负鼠陶杯等器物虽体量不大，却暗藏古代工匠的巧思，细节鲜活生动，相比于巨型石像的震撼，更能让人体会美洲文明的精妙之处。
“每一件都是重点。”葛韵坦言，要在展厅中选择最值得推荐的文物很难。此次文物遴选主要遵循三大标准：典型性、前沿性和精美性，它们包含最能体现其文明特质的关键物证，尽可能纳入近年来最新考古发掘成果与学术研究，并在学术价值与视觉表达之间取得平衡。正如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所说，它们每一件都由专业团队精心遴选，从两万多公里外历经包机运输抵达上海，背后都有独特的故事。“相信看过后，大家会切身感受到我们的宣传语‘一生只有一次，一生必看一次’绝非噱头。”
看到特奥蒂瓦坎神话动物壁画上，一个人将自己变成雨神形象，记者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玛雅人是否也相信君权神授、天人合一？”“最好不要拿我们自己文明的理念去阐释他们”葛韵介绍，玛雅人的宇宙观中，神灵或国王本身就是宇宙的轴心，而非依附于某种外在授权。相信看过展览后，很多观众会打破自己对美洲文明的刻板印象。
特奥蒂瓦坎很可能是中美洲第一个帝国，在古典时代深刻影响了玛雅地区的政治格局，在整个中美洲文明谱系中举足轻重。然而，对大多数中国观众而言，这个名字仍相当陌生。此次展览正是特奥蒂瓦坎文明首次以大规模、完整的面貌来到中国。整个展厅以暗红色为基调，现场所见壁画几乎都是从特奥蒂瓦坎一比一复原而来，配合院落式立柱，力图还原当时的居住场景。“场景复原是我们展览的一大特色，希望让大家能够置身其中，沉浸式地去感受不同文明各自的形态。”葛韵说。不过，使用红色基调并不代表特奥蒂瓦坎人“尚红”，而是因为在他们能接触到的颜料里，红色最容易获取。“墨西哥高地上生长着大量片状仙人掌，旱季时常有胭脂虫附着其上。将胭脂虫的卵碾碎再混合赤铁等矿颜料，就能制成我们看到的红色，用于绘制壁画。”
一楼另一侧的奥尔梅克展厅则被绿色包裹，和门外的玉米田相映成趣。走过序厅的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位于空间中心的第一件文物是一件关于玉米神的玉斧，对于奥尔梅克人而言，最初的世界轴心就是玉米神，世界树概念也演变于此。葛韵介绍，世界树原型其实是木棉树，它的树冠横向生长，古代玛雅人将其视为分开天地、支撑天空的树，背后沟通着天界、人间和冥界。展览中最高大的一件展品是来自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矗立在馆门口展出，这种展陈方式也与玛雅人在重要建筑前立石碑的做法不谋而合。
无论是胭脂虫还是玉米神，这样的背景知识对于中国观众来说可谓冷门，来看这个展览，至少先背下这几个略显拗口的名字：奥尔梅克、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不过，褚晓波并不担心观众的接受程度，“这几年观众的欣赏能力一直在提升，其实古埃及对中国观众来说也是比较陌生的，八九成观众看展前都会做功课，来看美洲展前，不妨通过看相关书籍、影像作品等增强了解。”展览在学术研究基础上，也会尽量做好大众普及工作，重要的文物前都有详细铭牌解读和语音导览，很多展厅区域设有多媒体辅助展陈，还有沉浸式体验项目带领观众欣赏文物之外的历史故事演绎。
以中国学者视角讲述世界文明故事
美洲展的举办难度远超埃及展。借展文物涉及三个国家的多个文博机构，单次飞行时间超过22小时；为确认文物能否出借，策展团队分批多次前往，沟通压力巨大。
从规模上看，美洲展的文物数量接近埃及展的三倍，上博人民广场馆一至三楼全部空间“史无前例”地整体让渡于单个展览，3000件文物若逐一细看，需耗时十几个小时，相当于以往五个上博青铜馆的体量。在展品质量与内容广度上，美洲展亦全面超越埃及展。褚晓波透露，埃及展筹备时，许多重点展品虽列入愿望清单，但经与埃及政府反复沟通后仍未能借到；而此次美洲展不仅汇集了多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更横跨中美洲与南美洲，所呈现的文明体系远比古埃及庞杂多元，堪称一次自我挑战的全新高度。“在埃及展大获成功之后，唯有在文物数量、质量、内容深度等各方面实现全面超越，才有可能打破此前创下的世界纪录。”
和埃及展一样，美洲展坚持原创策展，以中国学者的视角讲述世界文明的故事。褚晓波透露，墨西哥同行曾向策展团队推荐一个成熟的国际巡回展览，展品数量近200件，欧洲展期结束后即可转至上海展出，尽管可以让彼此更轻松，但这一方案最终未被采纳，“因为它只是整个美洲文明的一部分，不够完整，不符合我们坚持对话世界的初衷和决心。”褚晓波表示，以往世界文明叙事多由西方主导，强调其自身文明的优越性，但近年来随着综合国力的提升，中国开始更加关注文明交流互鉴，发出中国学者的声音。依托长期以来在国际交流合作与考古研究方面的深厚积累，上博已具备讲述世界文明故事的能力，将学术研究成果通过展览传递给广大观众，让大家在轻松观展中了解世界，也是博物馆的使命之一，“我们有底气讲好中国故事，也讲好世界故事。”
“展览要摆脱西方关于古代文明的定义。”葛韵介绍，展览通过“神圣时空”“黄金帝国”两个不同叙事单元，呈现美洲文明对空间与时间概念的理解——他们构建自己的宇宙，寻找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这恰与中华文明形成深层呼应。
哈佛大学考古学家张光直曾经提出古代中国与玛雅文明之间的相似性，以打破西方中心论的叙事框架。此次展览特别借展来自国内7家博物馆的中国文物，通过物质文化层面的对比，引导观众思考相似性背后宇宙观与思想体系的共鸣。例如，展览复原了一座玛雅国王墓葬场景，墓主周身佩饰玉器，与之并置的是从徐州博物馆借展的金缕玉衣。两种文明在丧葬观念上对玉的重视，形成直观对话，中国观众也会产生亲切感。
面对美洲文明中诸多未解之谜，展览并不急于给出明确答案。葛韵介绍，关于奥尔梅克文明，美国学界对其在中美洲文明中的地位仍存重大分歧，有学者认为它是中美洲“母文明”，亦有学者持不同意见。策展团队特意遴选大量奥尔梅克同时期文物，将判断空间交给观众，“希望大家在观看中，生发自己的思考。”
褚晓波透露，上博已与墨西哥国家文物局达成充分共识，明年有望派遣专业考古力量赴墨西哥开展田野工作，同时将上海策划的展览输送至墨西哥展出。“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办一个展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与拉美之间深度人文交流。展览，只是双方合作的开端。”
原标题：《世界树、马王堆开幕在即，美洲文明、中华文明如何在上海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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