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城东最普通的策划,朝九晚九,工资不高不低。
相恋三年,男友陈恪去见他的初恋白月光那天,我平静地收拾完所有东西,耗时四十分钟,然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不是大度,是懒得费那个劲——一个人连情绪都不愿意为你调动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完了。
他以为我在赌气冷战,以为只要他回头我就会乖乖回去。
01
我是夏素素,城东广告公司最普通的一名策划,朝九晚九,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周一早上九点零三分,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右下角弹出行政部的消息:本周五前提交第三季度个人绩效总结。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方案文档,继续改甲方第十一版修改意见。旁边的实习生小姑娘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素素姐你昨天怎么没换衣服,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的衬衫,昨天确实也是这件。
昨晚没回家,在闺蜜周念家将就了一宿。
不是吵架,不是闹脾气,只是觉得没必要回去了。
事情的起因很小,小到说出来都显得我小气。周六下午我提前加班回来,开门的时候听见陈恪在阳台打电话。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我都快忘了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我没出声,换了鞋就进了书房。
他挂了电话进来,表情很自然,说是公司同事问个项目的事。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脑,他大概以为我没在意,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其实我听见了。他挂电话之前那最后一句,风送进来清清楚楚——清清,下周末你生日,我过去看你。
清清。林清瑶。
这个名字我听过。三年前陈恪追我的时候,周念帮我扒过他的底细,说他大学有个谈了两年的初恋女友,毕业那年分手,女孩去了外省发展,名字就叫林清瑶。当时周念问我介不介意,我说谁还没个过去,不介意。
我是真的不介意。哪怕这三年里,陈恪偶尔发愣走神、手机设密码从不让我碰、深夜收到消息会特意侧过屏幕——我都不介意。不是因为我多宽容大度,只是因为我对他的期待,从来就停留在一个很浅的位置上。
我跟他在一起,是他追的我。
大四那年我在图书馆准备考公,他在隔壁桌坐了整整半个月,第四天开始给我带热美式,第十天递了张纸条说同学我能加你微信吗。当时周围的人都起哄,说陈恪是咱们系最帅的男生,素素你赚了。
我笑了笑,通过了验证。
他确实长得好看,一米八几的个子,笑起来很干净。相处久了才发现他骨子里带着一种被惯坏的自信,总觉得只要他伸手,什么都能拿到。包括我。包括林清瑶。
周日一整天我都在公司加班,晚上九点半到家。陈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我的那份没拆封,已经凉透了。他头也没抬,说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我说公司赶方案,吃过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洗完澡出来,他还在沙发上。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出奇的平静。没有想哭的冲动,没有质问的念头,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提不起来。三年了,温水煮青蛙,青蛙终于意识到这锅水从来就没热过。
周一早上我比他先出门,挤早高峰地铁的时候收到他的微信:晚上吃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没回。
开了一上午的项目会,甲方爸爸的审美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要把高端大气的极简风改成大红大绿的喜庆风。提案的同事当场脸就垮了,我接过话头,说好的王总我们三天内出两版方案供您选择。挂了视频会议,组长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素素还是你稳得住,换个人早就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这个人大概天生情绪阈值就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学被人偷了新买的自动铅笔,老师说要不要帮你查一下,我说不用老师我自己有备用的。我妈说我心大,我爸说我脾气好。其实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不值得。
不值得生气,不值得计较,不值得放在心上。
包括陈恪。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亮了。陈恪的电话。我接起来,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饭局上,语气带着点试探,问我今晚回不回家。
我说回。
他说好,然后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素素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啊,挺好的,就是季度末忙。
他说那就好,到家早点睡别等我。
挂了电话,电梯正好到,里面挤满了同样面容疲惫的打工人。我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看着镜面壁上映出的自己。妆脱了一半,眼下有青黑,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灰色衬衫加黑色长裤,和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社畜没有任何区别。
到家的时候陈恪果然不在,卧室衣柜最下层的抽屉开着,里面少了一只旧的帆布包。那是他大学时候背的包,我从来没见他用过,原来搁在抽屉最深处。
我换了睡衣,卸妆洗脸,然后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我的衣服。三年攒了一个衣柜的量,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我拿出最大的那个行李箱,把当季的衣服叠好放进去,护肤品装进收纳袋,电脑和充电器塞进双肩包。书架上我的书不多,拢共十几本,用一个帆布袋就装完了。
三年。所有的痕迹,收拾起来不过两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耗时四十分钟。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最后看了这个房子一眼。这套房子是陈恪的,从家具到装饰全是他挑的,我有过意见,他说你不懂这个你别管。我当时真就没管了。现在想想,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想过和你共建什么东西,那你在他心里大概也不算什么。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夜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陈恪问我明天早饭想吃什么他带回来。
我没再回。
出租车后座上我靠窗闭眼,周念发来一串消息问我到哪了。我回了个定位,她说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你先住着不急。我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过去,她秒回:跟我客气啥,男人嘛,不行就换。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胸口有块地方松快了许多,像是一直系着的扣子终于被解开了。
车停在天誉花园北门,这是城东新开发的高端住宅区,周念在这租了套两居室。我拎着箱子刷卡进小区,门禁系统的人脸识别扫了我——周念下午就把我的信息录进去了。电梯上到十六楼,门一开我就看到她裹着睡袍站在玄关,手里举着一盒冰淇淋,二话不说塞我手里,说先吃,凉的东西降火。
我挖了一勺放进嘴里,是抹茶味的。
她说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
她是真的不伤心。周念上下打量了我三秒,笃定地下了结论。我靠在她客厅的沙发上,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然后从双肩包里摸出电脑,打开下午没改完的方案,继续调排版。
周念在旁边看着我的操作,啧了一声说你是真行,分手夜还在搞甲方的破方案,这份工没你不行。我说季度绩效要交了,明天还得上班,她又问陈恪那边怎么说,我说我没说分手。
她一愣,说那你是?
我把钥匙放下就走了。我合上电脑,很平静地看着她。他会明白的。他那么聪明一个人,看到空了一半的衣柜和鞋柜上的钥匙,怎么会不明白。
周念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说夏素素,你这个人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狠。
我没否认。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坐在工位上,神清气爽地打开电脑。宋姐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素素你今天气色不错,换口红色号了?
我笑着说是,其实昨晚睡得好而已。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微信消息攒了十几条,全是陈恪发的。我往上滑了一下,最早的几条是凌晨一点多,他回到家发现不对,问我东西去哪了。后来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素素你什么意思。再后来是凌晨三点:你在哪接我电话。
最新的一条是早上七点:我等你消气,别闹了夏素素。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
他说我闹。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他闹过。不哭不吵不翻旧账,他觉得是省心,其实是我懒得费那个劲。一个人让你连情绪都不愿意调动,那才是真正的完了。
下午三点,组长宋姐突然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三点半到大会议室,新总裁到任。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小道消息开始乱飞。有人说新总裁姓陆,是总部从上海调来的空降兵,手腕极狠,上任第一天就砍掉了两个部门。还有人说他才三十出头,单身,长得比明星还好看,这次亲自坐镇城东分部,摆明了要大刀阔斧搞改革。
我听着同事们的议论,手上继续调我的PPT排版,把一张产品图的透明度从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三十。新老板是谁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我都是打工的。
三点二十分,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顺便给手机充个电。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拐弯过去的时候没注意,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手里端着的咖啡泼了大半杯出来,全洒在了我的衬衫袖口上。
我下意识先去看对方有没有烫到,抬头的时候撞进一双极深的黑色眼睛里。男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轮廓分明,神情冷淡,看着像是从某个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袖口上的咖啡渍,开口说了句抱歉,声音很沉,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
我说没关系是我没看路,然后绕开他去茶水台拿纸巾。擦袖子的时候他从我身后走过,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我的工牌上落了一瞬。我侧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三点半,大会议室。全公司五十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我找了个角落站着,袖口上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大半,留下浅浅的褐色痕迹。宋姐在前排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摇摇头说站这就行。行政主管清了清嗓子让大家安静,说下面有请新任执行总裁陆时砚陆总讲话。
掌声响起来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脚步不疾不徐,裹着一身冷淡的气场,站定后扫了一眼全场。他的视线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张刚刚在茶水间见过的脸,手里捏着的圆珠笔差点掉在地上。
宋姐从前排回头,用口型跟我说了三个字:帅炸了。
我没回应。陆时砚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茶水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说从今天起城东分部独立运营,组织架构全部重调,所有项目重新评估,能者上庸者下,不讲资历只讲结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发现手机上有八个未接来电,全是陈恪打的。最新的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内容很长,最底下那句是:素素我错了,我去找你。
我按掉屏幕,把手机扔进抽屉。
陆时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高管,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似乎慢了半拍。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把最后一页方案的结尾写完,按下了保存键。
生活不过是一碗白粥,以前寡淡,以后也一样。换了个地方住,换了个老板,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
我叫夏素素,二十四岁,城东最普通的策划,今天是我恢复单身的第一天,也是新总裁上任的第一天。
两个消息对我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新总裁上任的第三天,整个城东分部像被拧紧了发条。
陆时砚的作风和他那张冷淡的脸一样干脆利落,三天之内换了两个部门主管,砍掉了三个长期亏损的项目,行政部发出来的新绩效考核方案让整个公司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连续两个季度评级为C,直接进入优化名单。
茶水间里人心惶惶,午休时间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从“中午吃什么”变成了“你们组有没有被约谈”。只有我每天照常打卡上班,照常改方案,照常加班到九点。不是淡定,是我这个人对控制不了的事情向来不费心思。
周念说我这是鸵鸟心态,我说鸵鸟把头埋进沙子至少还能呼吸,我连沙子都没有。
周三下午,宋姐把我叫进她办公室,关上门后表情微妙地看了我一眼,说素素,陆总点名要你进新项目组。
我愣了一下,说哪个新项目。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听完沉默了三秒。那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业务,城东地标性商业综合体的全案推广,甲方是业内出了名的难搞,但预算高得吓人,谁拿下这个项目谁就能在公司横着走。按理说这种级别的项目轮不到我,组里有比我资历深的,有比我人脉广的,怎么排都排不到我一个入职三年的中级策划头上。
我说宋姐你是不是搞错了。
宋姐摊手,说陆总亲自点的名,我确认了三遍,没错就是你。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好几个同事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我身上飘。那种感觉很微妙,不算恶意,但绝对算不上友善。我在工位上坐下,打开项目资料包,三百多页的行业分析和竞品报告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陈恪的微信。这几天他发的消息从质问变成了道歉,从道歉变成了哀求。最新一条是中午发的,说他去了我公司楼下等我吃午饭,没等到我,自己吃了碗面就回去了。配了一张面馆的照片,还是我和他以前常去的那家。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家面馆的牛肉面辣椒放得特别多,每次吃完我都喝掉一整瓶水,而陈恪从来不知道我不爱吃辣。
三年了,他以为他什么都懂,其实他什么都没注意过。
我回了分手后的第一条消息:不用等了,我们结束了,以后各自安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没看他秒回的满屏消息。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基本走光了,我还在啃那份三百页的项目资料。新项目的甲方负责人姓周,江湖人称周一刀,因为砍起预算来一刀一个准,上一家合作的广告公司被他折腾了半年,最后主动解约赔钱了事。我翻到他的个人履历那一页,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信息——他女儿今年五岁,最喜欢的动画角色是一只叫“卡卡”的绿色恐龙。
我拿出笔记本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你还没走。”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陆时砚站在我工位后面,胳膊上挂着外套,像是正要走。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会议室那次之后我没再跟他说过话,偶尔在走廊遇到也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
此刻他站得不算近,但那股存在感还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陆总。”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画了五角星的笔,“我在看周总的资料,想多了解一些甲方的背景。”
他的目光落在我桌上的资料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周一刀喜欢别人叫他周老师,他太太是幼儿园园长,最讨厌广告公司做花里胡哨的PPT。”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支笔差点又掉在地上。陆时砚对周一刀的了解程度,根本不像是一个刚空降到城东分部的总裁应该知道的事。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周五,项目组第一次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除了我之外全是组长级别以上的,宋姐也在。陆时砚坐在主位,全程不发一言,让项目组成员轮流发言。轮到我时,我把做了两天的方案思路投影到大屏幕上,说到一半的时候,创意总监赵哥打断了我的话:“小夏,你这个IP联名方案太常规了,周一刀不会买的。”
我说:“赵哥,我知道常规没有亮点,但这个联名不是随便挑的——卡卡龙是整个东南片区五岁到八岁小朋友的顶流,周一刀的女儿今年正好五岁。”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赵哥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宋姐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我继续说:“我的想法是,商业体的家庭区以卡卡龙为主题做沉浸式体验空间,方案书做成绘本形式,周太太是幼教专家,她看得懂这个。”
陆时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按她的思路走。”
散会后赵哥走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后生可畏。我嘴上谦虚了两句,心里却在想陆时砚刚才那个眼神——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赞许,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
下班回去的路上,周念发消息问我周末什么安排。我说去书城买卡卡龙的绘本,研究一下五岁小姑娘的审美。她发来一串省略号,说夏素素你是真卷,分手泡都不泡一下直接开始搞事业。
我说男人会跑路,但项目奖金不会。
她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说对了,今天陈恪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问她然后呢。
周念说她没接,但陈恪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我在哪,语气听着像喝了酒。她说你那个前男友好像不太能接受现实,你要不要提前做个防备。
我说他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堵在我家门口?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是玩笑。但事实证明,有些话不能乱说。
周六下午,我从书城回来,抱着一摞绘本走进天誉花园北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很眼熟,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是陈恪。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下巴上冒着胡茬。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睛里亮了一下,大步朝我走过来,说素素,你怎么住这里。
我后退了半步,平静地看着他,说你怎么找到的。
他说他查了我公司的人事地址。我听完觉得有点荒唐,我入职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周念,地址填的是她的房子。HR系统里的信息他居然能查到,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
“素素,我知道错了,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整夜没睡,“我不该去见林清瑶,不该骗你,不该对你冷暴力。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三年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听他说完,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陈恪,我没有生气。”
他愣住了。
“我真的没有生气。”我把那摞绘本换到另一边怀里抱着,因为太沉了,“我不是因为林清瑶才走的。”
“那你是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过一辈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汇报本周工作总结。没有眼泪,没有哽咽,甚至没有语气的起伏。
陈恪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绕过他往小区里面走,刷门禁卡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带着颤,门口保安都看了过来。我没有回头,穿过门禁,走进电梯,按下十六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闭了一下眼。
绘本的塑料包装袋硌得我手臂发麻,我想起下午在书城挑书的时候看到一本绘本的封面,画的是一只小恐龙在追风,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一页写着:小恐龙终于明白,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电梯到达十六楼,门开了。
周念站在门口等我,手里又举着一盒冰淇淋,这次是巧克力味的。
她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陈恪在楼下。
周念的脸一下子就沉了,说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他总会走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是陆时砚。
“夏素素,周一刀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他看到方案的邮件了,想周一当面谈。你周末有空的话,我把他的几个忌讳整理一下发给你。”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说好的谢谢陆总,周末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沉默了一秒,说没有打扰。
电话挂断。周念凑过来,眯着眼打量我,说什么情况,周末主动打电话的上司?
我拍了她一下说别乱想,工作而已。
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十六楼的高度足够把一切缩得很小。花坛边那个白色卫衣的影子还在,小小的一团,固执地站在原地。
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恪的:我等你,等到你下来为止。
一条是陆时砚的文件传输。
我点开陆时砚的文档,第一页写着周一刀的二十条沟通禁忌,从不要穿红色衣服到不可以在他面前提某个竞品公司,事无巨细,整理得干干净净,最后附了一句话——
“他当年在创业初期被合伙人坑过,所以对第一次见面就过分热情的人极度警惕。你保持本色就好。”
保持本色就好。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文档存进手机,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周念在厨房喊我吃饭,说煮了酸汤肥牛,让我赶紧洗手。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暗掉,没有再看楼下。
周一刀果然名不虚传。
见面地点定在他的私人会所,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他坐在茶台后面泡茶,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公司是不是没人了,派个小姑娘来糊弄我。
宋姐在旁边正要开口打圆场,我按住她的手腕,笑了笑说周老师,卡卡龙的绘本我看了十七本,您女儿最喜欢的是不是第五季的《卡卡和月亮船》?
周一刀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风格的商业体家庭区概念图,所有的导视系统都做成了卡卡龙的尾巴形状。我说这不是效果图,是我一个周末画出来的草稿,如果您觉得方向上没问题,回去我让设计组出精稿。
周一刀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翻了三页,从头看到尾,最后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从小姑娘变成了夏策划。他说你知道我女儿最喜欢哪一集吗。
我说我知道,第十七集,卡卡给妈妈过生日那集。因为您太太年初过生日的时候,您女儿亲手画了一张卡卡龙的贺卡,粉色的,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
整个茶室安静了足足五秒。
周一刀的太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本来一直在刷手机,听到这话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温柔,转头对周一刀说老周,这个小姑娘有意思。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项目稳了。
陆时砚没说错,做功课比什么都重要。那些关于周一刀太太是幼儿园园长的信息、他女儿喜欢卡卡龙的细节,如果没有人提前告诉我,我根本不会想到从这个角度切入。这个项目的思路,有一半的功劳应该记在陆时砚头上。
走出会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宋姐在车上兴奋得差点没系安全带,说素素你太神了你居然查到他女儿喜欢哪一集动画片。我笑了笑没解释,心里想的是陆时砚传来的那份文档,里面连周一刀女儿在哪个幼儿园上学、班主任姓什么都写清楚了。
这种程度的背景调查,不是一个广告公司总裁应该做的事。
他开始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不合理。
下午回到公司,项目组的同事围上来问结果,宋姐比了个OK的手势,全场欢呼。赵哥说这一单要是下来,今年全组的年终奖都有着落了。我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回到工位坐下,正准备整理会议纪要,手机亮了。
陈恪的消息。
上次在天誉花园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之后,他的骚扰暂停了几天,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但我显然低估了他的执着。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我公司的大楼入口,配了一段话: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下班,今天一定要见到你。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周念说得对,陈恪不是那种能接受“被分手”的人。在他的认知里,这段感情的主动权从来都在他手里,他追的我,他选择的我,他要离开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退出,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挽留纠缠。他觉得这不正常,觉得我一定是在赌气,觉得只要他低个头认个错,我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回到他身边。
他不明白,以前那些让步从来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懒得计较。
下班时间到了,我特地多待了一个小时,想着他等不到就会走。但晚上七点半我到楼下的时候,他居然真的还在。一个人坐在大堂的访客沙发上,看见我从电梯里走出来,立刻站起来大步朝我走过来。
“素素。”
他今天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看起来比上次堵在小区门口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他大概以为体面的形象能加分,可他不知道,我看他的感觉已经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觉得他笑起来干净好看,现在只觉得陌生。
“陈恪,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了,但我没同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固执,“三年了素素,你不能说走就走,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什么?”我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得像在做述职报告,“解释你和林清瑶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下周末要去出差?解释她生日那天你为什么会在南京?”
他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没有。”我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你刷卡消费的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因为三年前你办那张信用卡的时候填的备用联系人是我。”
他不说话了。
大堂里的保安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我降低了一点音量,但语气没有变:“陈恪,我真的没有怪你。林清瑶是你的初恋,你放不下她,想去见,那就去见。这是你的选择,你有权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同样的,我也有权利选择离开。”
“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在意这些。”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是一个找不到出口的人,“你从来不查我手机,从来不问我去哪,从来不跟我吵架。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说的是实话,三年里我确实什么都没要过。不要求他报备行踪,不要求他在朋友面前秀恩爱,不要求过节送礼物。他加班晚了我不会连环夺命call,他和女同事单独吃饭我也不问一个字。周围的朋友都说夏素素是模范女友,懂事、大度、不粘人。
可那哪是什么懂事,那不过是觉得他不值得我费那个心。
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怎么会什么都不在意。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陈恪的眼睛红了。他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躲开了。
“素素,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可以跟林清瑶彻底断掉,我删她微信,删她电话,再也不见。你回来好不好?”
“不用了。”我看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真的不用。你就是你,你喜欢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你觉得征服才是爱。可我不需要被征服,也不想当谁的终点。陈恪,你应该去找一个会被你的追逐打动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大堂里的灯光明亮而冰冷,照得每个人的表情都无处遁形。陈恪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红,嘴唇发白,像是一朵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灯。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从不拒绝他的夏素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忘了,当初要在一起的是他,不是我。我答应他,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讨厌。三年过去了,我依然没有喜欢上他。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我不信。”他咬着牙说,“你一定是在生气,你气我去见林清瑶——”
“我不气。”
“你气!”
“陈恪。”我打断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那种极轻微的无奈,“不要替我决定我的感受,好吗?三年了,你从来不问我在想什么,现在也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我转身朝大门口走,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飞起来。
然后我愣住了。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窗子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人侧脸轮廓锋利,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眉骨和鼻梁的线条。
陆时砚。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在这里。他偏了一下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方案谈得怎么样?”
“过了。”我说。
“上车,送你一程。”
这不是一个问题,甚至不像是一句邀请,更像是一个陈述句。我犹豫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陈恪站在玻璃门后面,隔着透明的门,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但那个姿势像是一拳砸在了看不见的墙上。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车载香薰的气味,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衣服上残留的皂角味道。陆时砚把手机放到一边,启动车子,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不是我的老板,我也不是他的下属,我们只是两个刚好在同一时间下班的人。
“陆总怎么在这里?”
“见个客户。”
这个时间点见客户,明显是借口。但他说得坦坦荡荡,让人没法追问。车里沉默了一小段路,红绿灯路口他忽然开口:“你前男友?”
我顿了一下,说是。
“挺有毅力。”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算不算嘲讽,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太淡了,淡到可能是错觉。
“陆总对员工的私生活也这么关心?”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但我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笑意。“只对有潜力的员工。”
绿灯亮了,车子平缓地滑入车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后视镜里,公司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淹没在夜色里。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陈恪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不会放弃的。”
我按掉了屏幕。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时砚忽然说:“明天甲方那边会发正式的签约邮件,项目组全员加薪百分之十五,你个人额外加百分之三十。”
我转头看他,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总……”
“这不是偏袒。”他截住了我没说出口的话,“周一刀那个人我了解,能在他手里拿到这么好的反馈,你是第一个。你值这个价。”
车窗外的灯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我忽然发现陆时砚的嘴角确实微微弯着,弧度很小,但这一次是真的,不是错觉。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天誉花园的方向。我没有再说话,陆时砚也没有。空调送着微微的暖风,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没有歌词的纯音乐,钢琴的音符轻而缓,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慢慢地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念的微信:怎么样见到陈恪了没?要不要我下楼接你?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加了一句:有人送我。
周念秒回了一排问号,我笑了笑,没再回复。
周一早上九点,全公司邮件准时送达。
发件人是陆时砚,收件人是全员。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城东商业综合体项目中标及项目组表彰的通知。
我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项目正式签约,合同金额破公司近三年纪录,项目组全员加薪百分之十五,项目主策夏素素个人额外奖励百分之三十,即日生效。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
宋姐第一个冲过来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赵哥在后面带头鼓掌,说素素你今晚必须请客。周围的同事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有真心恭喜的,有半开玩笑说苟富贵勿相忘的,也有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不怎么热络的。
我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说:陆时砚这封邮件,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全公司都会知道夏素素是新总裁看重的人,所有人都会用放大镜看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做好了,我是凭实力上位;做砸了,我就是靠关系爬上去的关系户。
他在逼我成长,用一种近乎不留退路的方式。
下午的人力资源系统更新了,我的职位从“中级策划”变成了“高级策划”,工牌换了新的,工位从大厅的格子间搬到了靠窗的独立工位。搬东西的时候,我抱着纸箱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两个女同事在说话。
“那个夏素素什么来头?入职三年就升高级,火箭速度啊。”
“你没看邮件吗,人家拿下了周一刀的项目,那是本事。”
“本事?我看是运气好吧,刚好陆总亲自主抓这个项目,刚好她就在项目组里。换成谁在那个位置上做不出成绩?”
“你小声点……”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回了新工位。
这种话我预料到了,所以并不意外。在一个五十多人的公司里,任何一个人的突然上升都会引来揣测和议论,这是人性,不是恶意。我要做的不是去解释,而是用下一个项目、下下个项目证明陆时砚的眼光没有错。
下午五点,人事部发了另一封全员通知:本周四下午两点,在城东国际会议中心召开全员大会,新总裁将正式公布城东分部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要求全员正装出席。
宋姐私聊我,说听说这次大会规格很高,总部那边也会有高层过来。她说素素你准备一下,说不定会让你上台发言。
我说应该不会吧,我才刚升。
她说你太小看陆总了。
事实证明宋姐的直觉是对的。
周三晚上八点,我加完班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陆时砚的助理小陈突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心虚。她说素素姐,陆总让你明天准备一个十分钟的分享,就讲周一刀那个项目的前期调研思路,要脱稿。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明天?现在通知我明天要上台?”
小陈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说陆总今天下午才定的,她说传达完就赶紧溜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愣。
十分钟后,我端着咖啡站在陆时砚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两秒,敲了门。
“进。”
他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简单,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一台显示器,一排书架,窗台上放了一盆我没见过的绿植,叶片宽阔油亮。陆时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
“陆总,关于明天的分享,时间上是不是太仓促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且冷静,“如果提前两天通知,我可以准备得更充分。”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哑口无言的话:“我觉得你不需要准备。”
“什么意思?”
“周一刀那天的提案,你全程脱稿讲的,PPT只放了五分钟就切到现场互动,最后成交靠的是你对甲方背景的了解和对项目核心痛点的把握,不是靠精美的幻灯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明天你把这些经验讲出来就行,不用排练,不用背稿。你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这句话和他在周一刀文档末尾写的那句“保持本色就好”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说话永远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近不远,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嘴也不冰牙,喝下去才发现里面放了东西。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陆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夏素素。”
我回头。
“明天穿那件白衬衫。”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我说好的陆总,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穿什么衣服的?作为上司,关注下属的工作表现是正常的,但关注到穿什么衣服的程度,是不是有点过界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开始写分享大纲。
周四下午两点,城东国际会议中心。
整个大厅坐满了人,前排是总部来的高管和重要客户,中后排是城东分部的全体员工。灯光很亮,舞台很大,两块巨幅LED屏幕分别挂在左右两侧,滚动播放着公司历年来的代表案例。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宋姐在旁边,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套装,气场两米八。她侧过头小声跟我说,你看看你右边斜后方。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恪坐在倒数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正朝我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我笑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舞台。
“他怎么进来的?”宋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惕。
“不知道。”我说。
全员大会是对外开放的活动,部分合作方和业内同行也受到了邀请。陈恪的公司和我们在同一个行业圈子里,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混进来。问题是,他来干什么?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后排移开,因为陆时砚已经上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和他平时在公司的休闲风格完全不同。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站在聚光灯下面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会在茶水间撞翻咖啡的冷淡男人,而是一个真正掌控全场的决策者。
他的发言很简短,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没有一句废话。从市场趋势到公司战略,从资源配置到人才梯队,逻辑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台下的人听得全神贯注,连后排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有。
“最后,我想分享一个案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准确地落在第三排我的位置上,“本次城东商业综合体项目的成功中标,验证了我们一直在强调的一个理念——深度服务比花哨创意更重要。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城东分部的高级策划夏素素。”
聚光灯突然打到了我身上。
我眯了一下眼,身边的宋姐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腕,低声说加油。
“下面有请夏素素上台,分享她的项目经验。”
掌声响起来。我站起来,拉了拉白衬衫的袖口,深吸了一口气,朝舞台走去。
经过前排的时候,我注意到陆时砚已经坐到了台下的主位。他微微侧着头看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在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安定了下来。
十分钟的分享我讲得很顺畅。没有PPT,没有提词器,我就站在舞台中央,拿着一个手持话筒,把周一刀项目的调研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发现他女儿喜欢卡卡龙到研究他太太的幼教背景,从十七本绘本里提炼出家庭区的设计灵感,到最后在茶室里用一张手绘图拿下了整个项目。
台下笑了好几次,鼓掌了更多次。
最后我说:“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做成这个项目,我的答案可能不太中听——因为我比别人多花了时间。没有什么一招制胜的秘诀,就是把每一个细节都研究透,然后站在甲方的角度去想问题。你替他想到了他没想到的事,他就愿意把项目交给你。”
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
我在掌声中鞠了一躬,走下舞台。灯光从我身上移开的那一刻,余光瞥见后排角落里的陈恪。他没有鼓掌,只是直直地看着我,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散会后是自助酒会,我没打算多待,跟宋姐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穿过人群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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