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以为人类征服深海的步伐，是先造出能下潜的钢铁巨兽，再慢慢学会在水下生活。但真实的故事线索要反直觉得多：让海底定居从科幻走向工程试验的关键技术，最开始并不是用来下海的，而是用来上天的。更准确地说，它来自一架管风琴。

1916年，纽约宾厄姆顿，12岁的埃德温·林克（Edwin Link, Jr.）在父亲的作坊里画了一艘潜艇。这张细致的草图处处致敬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那个通过尼摩船长的“鹦鹉螺号”重塑了人类对深海想象的传奇故事。从图上的标注来看，这个男孩想设计自己的“鹦鹉螺号”，好让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对抗日益增长的德国U艇威胁。他父亲是林克钢琴与管风琴公司的创始人，多半只把那幅草图当作小男孩的幻想，随手搁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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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埃德温·林克从高中辍学，进了家里的企业。在那里，他整天和风箱、气压系统打交道——这些都是管风琴的“内脏”。他慢慢摸透了，怎么利用压缩空气的胀缩来模拟出各种动作。到了1929年，林克把这份手艺用在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他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飞行模拟器。那是一个粗笨的箱体，架在管风琴的风箱上，能像遭遇气流颠簸的飞机一样俯仰、侧倾。这样一来，飞行员在地面就能体会到空中驾驶的感觉，不必真冒险冲上云霄。

二战结束时，超过一万台他制造的“蓝盒子”模拟器，已经训练了整整五十万名飞行员。1954年，林克把公司卖掉，转身回到了海洋——但这次不是为了支援战争。他余生都在试图证明一件事：人类不单能潜入海洋深处探索，还能在那里长期居住。

林克并不孤独。20世纪60年代，那个璀璨而短暂的十年里，海洋一度看起来有望和太空竞争，成为人类下一个伟大前沿。彼时，宇航员正环绕地球飞翔，而“海底人”也搬进了海底实验室。水下居留所需要的工程技术——比如耐压壳体、生命支持系统、减压科学——正在飞速进步，快到让人觉得水下旅馆、海底交通、以及人类在近岸浅海持续存在，不光是可能的，而且近在眼前。然后，美国选择了太空。

即便后来登月、航天飞机和可回收火箭占据了头条，林克，连同那么一小撮执拗的工程师、探险家和彻头彻尾的梦想家，还是继续埋头向海洋深处钻探。如今，气候系统压力重重，海底稀土矿藏又因驱动电子产品而倍受垂涎，那个长达一个世纪的在海底漫游与定居的旧梦正缓慢向前挪动——只不过推动它的，不再是60年代的理想主义，而是气候与商业的冷静牵引。

把地球仪转过来看，每块大陆周围都环抱着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浅海裙边，深度大约600英尺，占整个海洋面积的百分之七到八，加起来比北美洲还大。海洋生命最密集地拥挤在这片大陆架最浅的水域里——深度不过100英尺或更浅的珊瑚礁、潟湖和海岸小湾。一个人无需特殊装备就能游泳或水肺潜水的地方，也正是“海底漫游和定居”这个梦开始的地方。

早在1932年6月，《大众科学》杂志就描绘了一位法国工程师的大胆设想：一种“电动潜艇汽车”。这个发明恰如其分地捕捉了那个时代的全球精神——把汽车和潜艇揉在一起。按照设计，乘客先通过舱口下到一个密封座舱里，座舱则装在拖拉机式的履带上，然后就能沿着海底缓缓爬行，透过观察窗窥看另一个世界。尽管当时这还停留在纸上，但它背后那股把人类生活空间向海洋延伸的冲动，和林克12岁时铅笔下的潜艇草图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