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夏天,太平洋战场上美国飞行员之间流传一句话:见到零式,先跳伞。两年后的马里亚纳海面上空,情况整个反过来,美军飞行员一天下来打下大批日本飞机,回航路上嚼着口香糖笑说这活儿轻松得像打火鸡。
同一款零式,同一批对手,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1940年秋天,一架涂着红膏药的日本战机第一次亮相中国大陆上空。美国志愿队的老飞行员陈纳德收到手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着脸给华盛顿发电报:这架日本飞机爬得比P-40高,转得比P-40快,飞得比P-40远,火力还比P-40狠。请贵部认真对待。
华盛顿那些将军看完,把电报塞进抽屉,一个亚洲国家能造出这种飞机?开玩笑。
美军飞行员的日记里记下过这样一幕:四架F4F野猫想咬住一架零式的尾巴,零式突然一个后空翻上去,几秒后已经绕到野猫编队最后一架的六点钟位置,尾炮一响,野猫一头栽进海里。剩下三架回头去追,那架零式又是一个高机动动作,直接甩没了影。
零式不是速度多快,它的极速在同期战机里其实很普通。是它太灵了。转弯半径小得离谱,爬升角度陡得离谱,低速滚转快得离谱。空战里最要紧的就是抢占尾后位置,零式在这方面像开了挂。
给零式画图的人叫堀越二郎,一个瘦小、书生气的三菱工程师。日本海军给他的要求几乎变态:航程要能从台北直飞马尼拉打个来回;机动要能压住美国海军任何一款战斗机;火力要装两门20毫米机炮加两挺机枪。这几条同时摆在一张图纸上,全世界的航空工程师看了都摇头,这是要造神。
堀越二郎咬着牙,把每一克重量都抠了出来。抠到什么程度?连机身蒙皮的铆钉,都换成了轻一号的规格。
轻了性能就上来了,可轻的代价,藏在座椅后面。
后来在南太平洋的丛林里,美军技师第一次扒开一架零式的残骸驾驶舱,看了半天,一脸懵,飞行员座椅后面,什么都没有。
其他国家的战斗机,飞行员背后都有一块厚厚的钢板,专门用来挡子弹。这块板子分量不轻,但对活命来说太关键了。空战里被人咬尾巴几乎是家常便饭,一块钢板经常就是一条命。
零式没装。
不光没装装甲板,油箱也是普通的铝合金油箱。一颗子弹打进去,汽油哗哗流,稍微一点火星,整架飞机就变成天上一朵大火球。同期美军战斗机,油箱外面裹着一层特制橡胶,被子弹打穿之后橡胶会自动膨胀,把窟窿堵上。这个技术叫自封油箱。
零式也没有。
堀越二郎不是不懂防护有多要命,他是没得选。军方那些变态要求,只有靠一路减重才能塞进那个小小的机体里。要航程远,就得多装油;要爬升好,就得机身轻;要转弯灵,就得机翼负载低。装甲板一上,油箱一裹橡胶,那点被吹上天的性能优势就一起没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赌博式的决定:防护全砍掉,把命押在飞行员的技术上。
赌博在头两年是赢的,日本海军航空兵那批老飞行员,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起就在东亚战场磨了好些年,平均飞行时长七八百小时以上,个个是空战老油条。零式在他们手里灵得像自己身体的延伸,美军新手根本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到。
问题是,这种赌博不能一直赢。战争一长,老飞行员一个接一个耗光;飞机的软肋,慢慢就藏不住了。
而藏不住这件事,是从一个荒岛上开始的。
1942年6月,阿留申群岛西北端,有个荒岛叫阿库坦。岛上没人住,只有海雾、苔原和吹不停的冷风。
那年6月4日,日本海军飞行员古贺忠义驾驶一架零式21型,随舰队去偷袭荷兰港。返航路上他的飞机中弹漏油,只能就近迫降。他从空中看下去,选中一块看着平坦的草地。落下去才发现,下面是沼泽,起落架一沾地,机头一头扎进泥里翻了个跟头,古贺当场撞死在驾驶舱里。
飞机机身几乎没大坏。
一个多月后,一架美军PBY巡逻机偶然从上空经过,发现了这架四脚朝天的零式。海军立刻派人上岛,把飞机拆了搬上运输船,整机运回加州圣迭戈。工程师连轴转,把它拆到最后一颗铆钉,量、称、试、修,然后组装起来,让最好的试飞员一次次飞上天。
从这架"阿库坦零式"身上,美国人把零式的底摸得清清楚楚,俯冲速度过某个数值就有解体风险;机翼构造决定了它在高速下几乎滚不动;化油器还有个要命的毛病——负过载状态下会短暂断油。
翻译成人话就是:只要美军飞机猛地一个向下推杆,做个负G机动,零式想跟着倒扣追下来,它的发动机会先咳嗽一下,慢半拍。
这些秘密被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一个太平洋战区飞行员的口袋里。
美国海军一个叫约翰·撒奇的飞行员,早已根据前线战报琢磨出一套专治零式的双机战术:两架野猫平行飞行,一旦其中一架被零式咬尾,两架立刻相互交叉转向。零式跟哪一架,都会被另一架的机炮迎面锁定。后来这套战术就叫"撒奇剪"。
情报有了,战术有了,剩下的就差一款能实打实按住零式的新飞机。
那款飞机很快就到了,它把零式的日子彻底改成了地狱模式。
1943年年底,美国海军把一款新战机推上前线,格鲁曼F6F"地狱猫"。这玩意长得像野猫的放大加强版,块头大、皮糙肉厚、驾驶舱背后有整块防弹钢板,油箱裹着自封橡胶,机翼上还多加了两挺重机枪。发动机功率比零式几乎大了一倍,俯冲下来跟砸铁砧一样。
零式碰上地狱猫,绝招几乎全废。
比灵活?地狱猫不跟你玩转圈,它拉起来就俯冲脱离,飞到高空回头再冲下来打你,你追不上。比防护?零式一梭子打在地狱猫上像挠痒痒,地狱猫一梭子打过来,零式立刻着火解体。
真正的清算日,是1944年6月19日。
这一天,日军把最后能凑出来的舰载机全部投入马里亚纳海域,想跟美军来一场大决战。联合舰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的算盘打得漂亮:飞机从航母起飞,攻击美舰之后不用回航母,直接飞到关岛加油再返回。这样能把攻击距离拉长,让美军舰队够不着自己的航母。
计划漂亮,现实骨感。
美军早就在军舰桅杆顶上装了新玩意——空中搜索雷达。日军机群还在几百公里外,美军舰队上空已经有一大批地狱猫爬到高空盘旋等待。日军飞机一批批飞过来,一批批被拦住,一批批栽进海里。
更要命的是,此时的日本飞行员,早已不是1942年那批。老手在瓜岛、拉包尔、所罗门群岛的天空一个个耗光了,替补上来的这批,训练时长只有百来小时,很多人连编队队形都飞不齐整,一被咬尾就慌。他们坐在没有装甲板的零式驾驶舱里,等于坐在一个漂亮但脆得像鸡蛋壳的棺材里。
美军飞行员一边打一边在无线电里笑:"这哪儿是空战,这像老家在打火鸡。"
一天下来,日军当天出击的舰载机大半变成海上一片片浮油,美军损失微乎其微。第二天美军舰载机反过头追日本舰队,又把几艘航母送进海底,还有一艘被潜艇干掉。
一场大战下来,日本海军航空兵这只手,从此再没能抬起来过。
再往回看阿留申岛上那架翻倒的零式,堀越二郎当年抠掉的每一块装甲板、每一层橡胶,都在马里亚纳上空,变成了救不回来的稻草。
想造神仙,却忘了保护开神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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