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的爱,常留在器物里

今夜,想起父亲的手

那不是一双会说话的手。

它更适合握螺丝刀,拧开后盖,捏住一截细线,或者把松动的零件重新按回原处。

收音机不响了,电风扇不转了,某个开关失灵了,他都会拆开看看。

螺丝刀、小钳子、旧螺帽、线头,在他手边慢慢铺开,像一套旧年代留下来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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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爱说爱,他更相信东西能修,声音能响,日子就还能接着往前过。坏掉的器物到了他那里,很少被立刻丢掉。先拆开,看一眼,试一试。能修好最好,修不好也要放一放,仿佛只要多停一会儿,它就还有一点继续留下的可能。

他也会让器物发出另一种声音。

手风琴、二胡、京胡、口琴,都在他手里活过。平时不多话的人,坐在那里拉一段,吹一段,屋里的空气就变了。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父亲不是没有声音,只是声音不太从嘴里出来。它绕到琴弦里,绕到簧片里,绕到一段曲子里,才肯让人听见。

我小时候并不懂这些。

那时只觉得他说得少,便以为他给得也少。孩子总是更容易记住父亲的沉默、规矩和不容商量,却很难看懂他手上的事。一个按钮被他修好了,一段声音被他调准了,一件坏掉的器物又能用了,这些在孩子眼里只是寻常。很多年后才知道,那也是他的表达。

父亲离开以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真的没了入口。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从声音和器物里想起他。听见琴声,或者看见有人拆开一件旧电器,心里都会轻轻动一下。亡者有时不只住在照片里,也住在他曾经做过的动作里。手一伸,工具一响,某个旧影子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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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不再责怪父亲不说爱。

只是有一点遗憾。当年若懂得听动作,也许会少错过一些。他的爱没有被说成漂亮的话,也没有留下太多解释。它更像一件修好的旧器,重新响起来以后,就安静待在那里,不再说明自己为什么响。

灯下,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也开始有了中年人的样子。它会关灯,会收拾,会修一点小毛病,也会在孩子面前变得笨拙。父亲留下的沉默和硬气,我身上多少都有。可到了我这里,也许该慢慢改一点。

爱若已经在心里,偶尔也该从嘴里走出来。

不用很多。

只要让孩子听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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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藏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