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南部边境小城海尔伦(Heerlen)的市政厅广场,平日里只是市民喝咖啡、遛狗、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但在一次大规模的下水道与地基翻修中,挖掘机深入地面几米之后,考古学家希尔德·范内斯特(Hilde Vanneste)的掌心,接住了一样从泥土深处递上来的小东西——那是一片只有她手掌大小的铅片,表面卷曲,颜色暗褐,轻轻一碰,干涸的泥壳就簌簌往下掉。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困惑。“我第一次拿起它,心想,这是什么?”范内斯特后来对荷兰地方媒体L1 News回忆。等到彻底清理出来,在场的人开始意识到,这块埋在市镇最公共的地面之下将近两千年的铅片,远不是随手丢掉的废料。它身上密密麻麻刻着一行行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古希腊文字母,中间还穿插着谁也一眼看不懂的符号与简笔画人物。一场发生在公元一世纪前后的、牵涉到数个人名的超自然委托,就这样从荷兰柔软的黏土中被重新翻开。

如果只是从罗马帝国边境行省出土一块铅片,在考古圈里算不上惊天动地的事。海尔伦这地方,在两千年前有另一个拉丁名字,叫做科里奥瓦鲁姆(Coriovallum)。它是罗马下日尔曼尼亚省里一个颇为繁荣的军事定居点,有规整的道路、公共浴场、集市广场和供奉神祇的祭坛。早前的发掘已经在这里翻出了大量罗马时期的生活残片:住宅的石基、排水沟、陶瓮的腹片、磨损的铜币,甚至还有一支用来清洁耳道的金属小勺。可这片铅不一样,因为它是被有意折叠好,塞进广场正下方一个挖得相当深的土坑里,周围没有别的建筑构件或随葬品,像是刻意埋藏的一个信息包裹。铅的沉重与冰冷,在罗马世界的人看来,天然地携带某种锁闭的力量。于是铅片常被选中承担一种特殊任务:刻上仇恨、嫉怒或恐惧,再封入某个接近地下的缝隙,让地下的神灵读到,帮活人出手摆平一件自己没法摆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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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地中海周边,从希腊城邦到罗马帝国的行省,存在一种被称作“katadesmos”或“defixio”的传统,现代学者统一将其翻译为“诅咒板”。一个人如果觉得司法诉讼胜算不大,怀疑商业伙伴欺瞒,或者被某个熟人在感情上伤害得太深,自己却又无法通过人间的手段讨回公道,他就会去找懂得书写咒语的人——可能是本地祭司、流动的术士或者仅仅识字的人——把怨仇对象的姓名、自己所求的结果刻在一片薄铅上。铅是当时最便宜的软金属之一,可以被指甲或尖锐的木笔轻易留下凹痕。但人们更看重它隐含的象征性:铅沉重难移,因此咒语一旦附上,被害者就像被系上了脚镣,无法挣脱;铅有毒且冰冷,能传递一种延伸的恶意,让对方全身像被冻住一样丧失行动力。刻好的铅片通常要被折叠或者卷曲,而后选择一处“通往地下”的孔洞埋进去,例如坟墓的缝隙、圣所里祭祀坑、蓄水池的井底,还有公共浴场的排水道。这些地方被认为与亡者世界或冥界之神直接连通,咒语可以通过它们快速抵达收件方的案头。

也正是因为这种处置方式,海尔伦在市政厅广场底下发现这样一片铅板的深坑就变得格外值得推敲。范内斯特的团队没有公布土坑确切的开凿年代以及周围同时出土层的全部细节,但他们明确指出,铅板经过折叠后埋入,折叠的痕迹至今仍然留在金属的裂纹之间。那是一次相当刻意的仪式行为,不是偶然失落。广场本身在罗马时期很可能是交通汇聚与公共活动的中心,地面下的坑穴也许连接着已经朽烂的木构井圈,也许是某段地基的工程凹槽,但无论哪一种,坑的垂直朝向都标明了一个方向——向下。埋下去的人,相信这个方向能让神听见。

文字本身一度几乎被时间抹平。荷兰的湿润土壤保护有机质的能力差,但对铅这种金属反而形成了一层致密的氧化膜,它既侵蚀了铭文,又把残余的结构封闭在原位。范内斯特和发掘团队决定,不自己冒险清洗,而是将铅板运往德国海德堡大学,那里有专攻古代纸草与硬质刻写材料的纸莎草学研究所。研究人员罗德尼·阿斯特(Rodney Ast)接手了这件样品,他选择了一种非接触的方式——反射变换成像技术,通常缩写为RTI。它的原理听上去并不复杂:把铅板固定在一个不动的底座上,架设一台固定的高分辨率相机,然后让一个发光的灯头从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不同的水平角和仰角依次照射过去,每一次移动都拍一张。后期软件将这成百张照片按光影走向合成一张动态可调节的影像,通过切换光照方向,任何肉眼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的表面起伏——哪怕只是笔尖划过留下的一道十微米深的浅痕——都会在变换的光影里从背景中跳出来。就在屏幕前,那些古希腊字母开始一行一行地浮现。

最先被辨认出来的,是头两行内容,它们完全不是普通古希腊日常倾诉,而是一串又一串的魔法公式。范内斯特在采访中做了一个对比:“这是一种‘阿布拉卡达布拉’式的东西,只不过是用希腊文拼出来的。”对现代读者来说,“阿布拉卡达布拉”作为一种咒语尾音已经变得很无害,几乎像魔术师的舞台台词,但放在罗马帝国的魔法实践里,这种听起来像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