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书法的人,大多听过邓石如的名字。

但很多读者对他的印象,仅停留在 “清代篆书名家”,“碑学代表人物”,“四体皆精”。

这些标签都符合史实,却未必能完整呈现他在书法史上的价值。本文我们来聊聊邓石如。他出身山野,少时砍柴卖饼维持生计,没有功名,没有家世依靠,凭借一支笔、一把刻刀,在乾嘉书坛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艺术路径,世号完白山人。

他一生最重要的贡献,并不是留下几件传世作品,而是打通了当时书家普遍视作相互隔绝的艺术边界。

篆书与隶书,在彼时被看作两套独立的书写体系,邓石如尝试以隶写篆、以篆写隶;写字与刻印,被划分为两门不同手艺,他提出书从印入、印从书出;庙堂馆阁书法的雅正,与民间书写的质朴意趣,世人多认为难以兼容。

邓石如以布衣身份从容面对公卿,将山野间的朴厚气息融入书法。读完会发现,两百多年前这位山人,已经在探索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融合路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砍柴卖饼的寒门子弟,凭笔墨结识文坛名家

邓石如(1743—1805),原名琰,字石如,后为避嘉庆帝名讳,以字行,更字顽伯,安徽怀宁人。

家中数代略通书刻,家境清贫。九岁入学,仅读一年私塾便辍学,白日上山砍柴,傍晚沿街售卖烧饼补贴家用。

以当年的生存环境看,这样的底层出身,能够维持温饱已属不易,想要成为影响一代书坛的艺术家,阻力极大。

邓石如自幼耳濡目染,见父亲写字刻印,便在一旁观察,捡树枝于地上摹画。没有专业的老师系统教学,也没有完备的碑帖,依靠自学慢慢积累。

十七岁时,乡人邀他书写篆书《雪浪斋铭并序》,作品写出之后,乡邻颇为惊叹:这位山里少年的笔墨功底,已经超过当地不少教书先生。凭借这份初步的名声,邓石如背起布囊,携带刻刀、印石与毛笔,辗转寿州、安庆一带游历,以写字、刻印换取衣食,游走江淮各地。

早年邓石如笔力雄强,但取法尚有局限,古法根基不足。直到他遇见影响自己艺术道路的梁巘。

梁巘是清代知名书家,与梁同书并称 “南北二梁”,时任寿州循理书院主讲。见到邓石如的作品,他评价:“笔势浑鸷,余所不及,然未尽得古法。”意思是,你的笔力雄健,我自愧不如,但对古人法度的研习尚有欠缺,取法偏野。

很多人听到这样的评价,容易心生自卑或是不服。邓石如的选择很务实,坦然承认短板,向梁巘请教研习古法的途径。梁巘爱惜人才,亲笔写信,推荐邓石如前往江宁,拜访大收藏家梅镠。这次金陵之行,奠定了邓石如之后的学书根基,也间接影响了清代书法的发展走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梅家八年深耕:遍览金石善本,系统研习秦汉篆隶

宣城梅氏是江南久负盛名的学术收藏世家,梅文鼎便是梅家先祖,家中庋藏大量秦汉金石拓本善本。

《石鼓文》《峄山碑》《泰山刻石》这类名碑,普通学人能见到宋拓本已是难得,梅家却藏有成批珍贵藏品。

读罢梁巘的推荐信,又看过邓石如的笔墨,梅镠邀请邓石如长居梅府,食宿、纸墨全部由梅家承担,不必为生计奔波,专心临帖治学。

邓石如安心留居梅家,制定了持续八年的学习计划,这段经历被包世臣记录于《艺舟双楫》。

前五年主攻篆书:《石鼓文》、李斯《峄山碑》《泰山刻石》、李阳冰《城隍庙碑》、《天发神谶碑》等传世篆书名碑,每一种反复临摹百遍。为补足文字功底,他手抄《说文解字》二十本。

篆书基础打下之后,再转入隶书研习,历时三年:《史晨碑》《华山碑》《张迁碑》《白石神君碑》等经典汉碑,每碑临摹五十遍。

整整八年,天未亮即起身研墨,直至深夜墨尽方才休息,寒暑不曾中断。大量临习的目的,不是简单复刻字形,而是系统理解秦汉篆隶的笔法体系。

多数人临帖,追求与原帖外形高度近似,容易沦为范本复制。邓石如在临古的同时持续思考:李斯篆书线条偏圆转,汉隶波磔偏方硬,两套笔法是否可以相互融合?在持续的探索中,他做出了在当时颇具新意的尝试,将隶书笔法融入篆书创作。

三、以隶作篆,为篆书注入书写生机

在邓石如之前,篆书主流是玉箸篆。

自秦李斯延续至唐李阳冰,线条粗细均匀,转折规整对称,形态精致。这类字体工整美观,但书写性情的表达空间有限,偏向装饰性的字体。清代前期研习篆书的王澍、孙星衍等人,依旧延续李阳冰玉箸篆的路子。

为保证线条匀净,甚至修剪、烧平笔毛,写出来的线条光洁,却缺少厚重的质感与笔墨神采。邓石如另辟路径,使用长锋羊毫饱蘸浓墨,书写篆书不再一味追求均匀圆转,适度引入隶书的提按顿挫。

起笔可见顿笔,行笔带有起伏,收笔重视回锋,线条粗细自然变化,方圆兼备,轻重错落。新作问世之后,书坛产生不同看法。守旧书家认为这样的写法不合古法;熟悉金石古法的学人,则看到其中的创造性。

赵之谦在题跋中点评:“山人篆书笔笔从隶出,其自谓不及少温当在此,然此正越过少温。”

少温即李阳冰。这句话的大意是,邓石如自认篆书不及李阳冰,原因便在于融入隶意,不够纯粹;但恰恰是这份 “不纯粹”,让他的篆书取得了超越李阳冰的艺术成就。

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评价:“完白得力处在以隶笔为篆。吾尝谓篆法之有邓石如,犹儒家之有孟子,禅家之有大鉴禅师。”

这是康有为个人的评判,可见他将邓石如置于篆法传承里极高的位置。后人之所以给予他这样高的评价,原因在于:邓石如之前,篆书更多偏向描摹刻画;自邓石如起,篆书真正作为书写艺术,拥有节奏、气息,承载书写者的情绪,让沉寂已久的篆书获得新的生命力。

打通篆书之后,他反向运用篆书中锋笔法写隶书。清代前期隶书名家郑簠,书写灵动飘逸,但作品容易流于浮滑。邓石如的隶书线条圆厚沉实,笔力沉厚入纸,依托篆书中锋功底,绵里藏针。

包世臣《国朝书品》,将邓石如篆隶列入神品,评语:“遒丽淳质,变化不可方物,结体极严整,而浑融无迹。”意思是笔墨劲健耐看,形态变化丰富;字形结构严谨,却浑然天成,看不到刻意模仿的痕迹。

其他书家写篆、写隶,书体边界划分清晰;邓石如尝试打破二者壁垒,篆中存隶,隶内含篆,两种书体彼此滋养,各自拓展出新的面貌。

不少人将邓石如视作清代碑学第一人,这个说法可以再斟酌。郑簠、金农早于邓石如涉足碑学创作,邓石如更核心的价值,是打通了碑学内部不同书体之间的边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印从书出,拓展篆刻的创作思路

篆隶互通,属于书法内部的革新;而 “书从印入,印从书出”,为篆刻的发展打开了新方向。邓石如之前,篆刻主流思路是 “印中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