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深冬,冀中平原的夜凛冽如刃。一支新近组建的八路军工兵连拖着沉重炸药箱往前线爬行,密集机枪火扫来,连里两个弟兄倒在半途,仅仅想靠近敌碉堡就已付出血的代价。“要是能把炸药直接丢进去就好了!”有人压低嗓音骂了一句。蹲在弹坑边的连长聂佩璋默默点头,这句牢骚成了他日后琢磨武器的火种。

聂佩璋出身东北军铁甲部队,打过义勇军,也摸过装甲车,拆过铁道桥,对爆破尤其在行。调到晋察冀分区后,他发现工兵连老是在最危险的时刻顶上去,伤亡高得吓人。怎样能让炸药飞过去、而不是人爬过去?他在废旧迫击炮筒、汽油桶与炸药包之间做起文章。几回试射,炸药不是落点过近,就是在炮口炸膛,连胡子都差点烧着。可他不服输,一次次加长火药包、调整发射角度,最后把汽油桶截去半腰,焊在一截炮管上,终于让六七公斤的炸药画出漂亮弧线,落到一百多米外的壕沟里——飞雷炮雏形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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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官兵第一次见“铁桶里点根导火索就能把石头、手榴弹一股脑抛出去”,都惊得直咂舌。因为炸点密、爆烟大,敌兵时常被炸得血肉模糊,俘虏回忆“连死人都翻白眼”,便脱口而出一句“这东西真没良心”,“没良心炮”的绰号就这么传开了。

抗战尾声,华北敌占区的日伪据点,常用混凝土碉堡锁要道。小小飞雷炮凭粗糙外表,对坚固暗堡却极有办法:在炮筒内塞石块、加装定时引信,炮弹落地后碎石四处横飞,如同“天女散花”,射程虽短,却足以撕开碉口。日军验过尸,发现伤口参差不齐,以为碰上了新式艰深武器;其实不过废铁与石头急速旋转的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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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48年秋,淮海战役打得正紧。外围伏牛山阵地,黄维兵团被我军围困。11月中旬夜里,解放军第十兵团组织180具飞雷炮齐齐开火,一万余公斤炸药在九十分钟里倾泻而下,黄维的交通壕被填平,迫击炮阵地灰飞烟灭。战后清点时,俘虏惊呼“这种没良心的炮比大炮还难防”,此话不夸张:它瞄准高低随手可调,炸点凌乱,对刚从学堂里出来的新兵更是克星。

其实飞雷炮的真正优势不在“杀伤力大”四个字,而在“可就地取材”。炮管可以用废迫击炮、废井口管,炮弹就地捆炸药加石块,运输难题迎刃而解。解放战争期间,我军常在夜暗里挖出一排土坑,把炮筒斜插,天亮前突然而至的“哑雷”炸裂,打得守军一片混乱,这才有后续冲锋的机会。

时间推到1951年5月7日,朝鲜半岛已进入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三八线再成拉锯,63军183师556团奉命阻击美9师、英联邦28旅与韩国军的联合突围。抢占597.9高地是关键,而此刻556团只剩七百余人,重炮却因道路被炸无法上山。山道窄、坡度陡,喀秋莎和山炮一时运不上去,弹药骡群也落在后头,情况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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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团长向工兵排长使了个眼色。“能不能把‘那玩意’整一批出来?”排长咧嘴一笑,半夜带人下山收了十几个废汽油桶,又就地挖粘土坑,十几支飞雷“土炮”在狭窄山脊排开。每个炮口里塞满榴弹和炸药,外圈再垫碎石增加破片。5月8日凌晨,两颗灯弹划开天幕,英军探照灯随后扫射。就在这束白光横移的一刻,山梁猛地喷出一串火龙。

“轰!”英第28旅排头连瞬间被烟火吞没。木桩工事被抛到半空,几门2.5英寸反坦克炮被掀翻。英军上尉帕金森后来回忆:“像天塌下来似的,爆炸不分远近,震得耳膜都裂了。”事实上,飞雷炮射程不过二百余米,可其近炸冲击波集中,山谷回声又叠加,英军误判为中国人民志愿军部署了大口径榴弹炮,只得收缩队形,停止推进。

556团趁隙后撤至主峰预设阵地,封堵住要隘,仅用轻武器便拖住了持续两昼夜的冲击。等援军和重炮赶到,防线已稳。那几具粗陋的飞雷炮完成使命后,被悄悄埋在山坡,任凭雨雪掩埋金属光泽。战后英军工兵搜遍阵地,没找到任何“巨炮”残骸,只挖出变形汽油桶和杂乱石屑,更加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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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飞雷最后一次出手,却是最具戏剧性的一幕。自此以后,前线补给逐渐顺畅,苏制122炮、152炮大批开赴阵地,飞雷炮的身影慢慢被榴弹雨取代。它的命运,和童年时期用完即弃的木棉枪差不多,见证的是那段缺枪少炮却拼死不退的岁月。

回头算一笔账:从1944年到1953年,飞雷炮整整活跃了九年。它的技术指标若拿尺子量,确实赶不上正规火炮,可在物资匮乏、运输艰难的战场上,它却比任何理论数据都管用——在几次关键阻击里压住了对面士气,救下了不少弟兄性命。有人说它粗糙,有人嫌它不准,可凡是经历过那一团火海的人,都记住了“没良心炮”这四个字。如今博物馆里静静摆着当年的铁桶与残片,锈迹斑驳,却能让人依稀听见那年山谷里炸裂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