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是否真的认为,自己一定了解了生活的全貌?
很多朋友看到这个问题,一定会想,当然不了解。如果了解的话,可能就不会来天才捕手看故事了——我记录那么多的亲身经历,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帮大家看清这个世界多一点,然后更好地去生活。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看清生活的全貌,因为每一天,我都对人生有了更多的看法。我分手当晚发的朋友圈第二天醒来看会后悔,我曾经最信任的朋友,后来发现他伤害我最深。
我请大家来讨论这件事,就是因为我想要在天才捕手做了一个新尝试。
这个新尝试叫【天才重版出来计划】。
有许多的故事,我和作者当年去做的时候,只了解到了局部的信息。随着时间过去,我们得到了新线索,采访到了新的主人公,我们也常常因此纠结,要不要讲给你们听?
如果不讲,抓耳挠腮。
如果讲了,又怕你们骂我炒冷饭,为拖更找借口,在留言区里给我把门都踹了。
我最后的决定,是讲,但要高品质地讲:
第一,故事在第一次刊发的时候,就引起了大家极大的关注或赞赏。
第二,故事在刊发后,我和作者在素材方面取得了巨大的突破。
第三,故事制作过程要像第一次刊发时那样真诚。
今天为你们重版的故事,是3年前,刑警陈文章的一篇故事。那一年,他从河里捞起了一颗人头骨,明明是惊悚的开头,却让很多读者看哭,就连我也为这颗头骨的主人掉了眼泪。
这3年里,陈文章警官仍然关注这场犯罪所发生的地域、以及被影响的数段人生。他在今年初告诉我,这故事完全可以重写一遍,推翻老线索,补充很多让他惊讶的细节。
于是这篇故事,从当时的1万字,变成了如今的3万字,成了一本小书。
献给新读者,更献给那些3年前就关注我们,一直支持的老朋友。谢谢。
2023年3月,我蹲在河边,静静地打量着地上的人头骨。
它从上游漂来,挂在钓鱼佬的钩子上,浮出了水面。
虽然法医已经做过清理,可附着在上面的藻类生物,依旧能让我看出它是长期浸泡在河里的结果。
河水冲掉了它的面貌,冲散了他的四肢、脊柱、盆骨、股骨,就差锉骨扬灰,偏偏就剩下这一块头骨,以及头骨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凹陷伤,留着这么个无法忽视的罪证,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漂到了我眼前。
简直就像六月飞雪,找我申冤来的。
头骨按理说要用殡仪馆的车拉走。
那时正值疫情,殡仪馆生意爆满,拉尸体的车从早到晚不停,等着安葬逝者的人要靠走后门才能排到火化炉。一个河漂子的头骨实在不值得殡仪馆的车来一趟,我们只好把它装进物证箱,让法医暂时保管。
河道绵延百里,没人说得清骸骨从上游哪一处漂来,尸源排查完全没有方向。
这种情况要么把头骨寄存,要么挖坑埋了,把DNA录入无名尸人员库中,等候与某个兄弟单位录入的DNA进行比对,不管是家系还是失踪人员库,比中之后就会有人前来认尸,这是处理无名尸的标准流程。
我不死心,为了确定死者的身份,带着人继续沿着河滩搜索可能残留的残骨。
前几年半山腰有一具遗骸,被野狗啃得差不多了,无法勘察的我们,依靠法医得出推断,死者大概率为自缢身亡。往后好几年,死者的父母妻儿年年都来大队上访要凶手。我们无法笃定这是凶案,也不敢轻易定性为自杀,所以只能拖着,拖到死者的家属都放弃、都认命。
当年草草结案,如今我负责刑警队了,不想重蹈覆辙。
就算领导下令,我也执意按命案标准彻查。
凭借头骨几个关键部位和上颌骨残存的几颗牙齿,我做出了初步判断,死者为男性,年纪约莫二十多,死亡时长超过三年,但骸骨在河道内浸泡漂流的时间仅一年以上,若是更久,早会被水里的生物啃噬殆尽。
根据法医的判断,我有了两种猜测:要么是凶手二次抛尸入河,要么是当初的埋尸地点,被连年雨水冲刷塌方,骸骨才被河水卷走。
这条河道平日平均水深三四米,汛期涨水能达五六米,枯水期河面直接缩减一半。不熟悉水情的人随意抛尸,不出一个冬天就会暴露在外。能隐秘藏匿这么多年,凶手一定就在河道周边,距离不会太远。
按理来说,被害人和嫌疑人都该在附近村镇,可我们逐一走访沿河数个辖区派出所,排查结果一片空白,要么无失踪登记,要么都是传销失联、外出务工失联、在外搞电诈失联一类的虚假失踪。
疫情三年,流动人口锐减,这片偏僻乡野本就少有外来生人,外来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像这样的案子能确定尸源,案子就破了一半。可现在这个案子处处都是死结,上面领导催得又紧,我想得头痛欲裂,身为刑警重案队长,第一次体会到束手无策、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就在僵局无解之时,手机突然响起,是刑科所的回电。
白骨的DNA检测比其他检材要麻烦得多,而我们只有这个头骨,检材用一点少一点,得在检材消耗完之前得到答案。所以法医连夜就带着检材去了北京,花费近两万元才获得了这具头骨的DNA图谱。
可这枚头骨没能在失踪人员库里比对上信息。
这意味着,从来没有人报过失踪,我们连死者是谁都无从知晓。
但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们的人居然在前几年采集的家系数据库中比对成功,且结果极为集中,死者的家系就在案发地附近的河里村,我们甚至还锁定了这具骸骨的年龄区间,二十至三十岁男性。
河里村。
那个地方我太熟了,三年前我在这个村里扫了一伙子横行乡里的恶霸,村里人联名送来的锦旗,上面烫金大字写着“扫黑除恶,人民卫士——河里村全体村民致敬”。
再次踏进河里村,虽然三年不曾再来过这里,可这里依旧和我记忆中一样,青砖红瓦错落有致,被河畔的绿意环绕,静谧得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村子与外界相通的,只有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个小汽车勉强能会车。当年办完扫黑案离开时,我还跟村里的支部书记老高打趣:“要是真赶上打仗,你们把这条路一炸,守着沙地上的花生,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还记得那会儿案子结了,老高攥着我的手,反复说我是村里的恩人,说往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还说花生很好,下来新果子无论如何给我留点。之后三年,就赶上了疫情,我自然也没吃上河里村的花生,可河里村依然安安稳稳,别说没出过一起恶性案件,在我印象里连一个密接都没出现过。
万万没想到,我这次来河里村,不是来和老高叙旧,也不是来买河里村的花生,而是来给一户人家报一个迟了三年的丧讯。
多年不见,老高依旧热情,见到我就攥着我的手唠家常,问我最近忙不忙、吃没吃饭,把我当成了上门走亲戚的熟人。我心里沉甸甸的,只能委婉地打断他:“高书记,想问一下,村里有没有年轻小子,过年没回家、下落不明的?”
失踪和命案终究是两回事,我没把话说死,是怕惊了村民,也不想给这平静的村子再添恐慌。
老高挠着头想了半天,掰着手指头数出三个小青年,语气无奈,说村里年轻人也不多,他都认识,要说常年不回来的就这仨,学会了网上赌钱,身边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又去借网贷,现在躲在外头不敢回来,家里人也联系不上,催贷的骚扰电话一天给他打好几次。
欠债被追债打死,似乎也说得通。可我们悄悄给这三户人家采集了血样,送去比对后,三个小时后法医全给我否了。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小伙子,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三年,而他的父母,甚至派出所,都对此一无所知。
我越想心里越窝火,加上这几天因为顶着压力立案的事让我被领导训了好几次,反正已经闹大了,我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索性我带人把全村的户籍信息都调出来,排除年龄不符的,只要联系不上、见不到人的,剩下的,全部入户采血比对。
这次的采集规模,比上次扫黑办案时大了太多。
村民们看着我们带着设备挨家挨户走访,又问着年龄、户籍的问题,大概也能从我们的只言片语里,猜出几分端倪,知道村里出了命案,脸上渐渐多了些不安的神色。
这时我也没想着刻意隐瞒,甚至跟身边的法医打趣:“真希望嫌疑人已经跑路了,这样咱们也能省点事,不用面对这一堆烂摊子。”
结果法医拿着比对报告,一脸凝重地告诉我“比对上了。”
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DNA比对上的人,叫高国庆。采集血样的时候,我还和他聊了几句,他说他的大儿子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笔记本上工整地记着他当时提供的信息:“高远,大学生,因传销离家出走。”
他被骗了。他的儿子根本没有离家出走,更没有陷入传销,而是被人残忍地杀死在了家门口,尸骨在河道里漂流了这么久,才终于被我们发现。
我跟着高书记来到高国庆家,看着对面坐着的老两口,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不礼貌的话:“你儿子失踪了,你们就没找找他的同学、朋友吗?”
高国庆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咱不认识他同学,也不知道去哪找啊。家里还有老二,还没结婚,这事儿要是声张出去,影响不好,也怕耽误老二前途。”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高远母亲,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呜咽起来。
我比高远大一轮,可农村女人操劳一生,显老得很,高远的母亲看起来,竟和我母亲年纪相仿。
我忽然就软了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高家也有自己的难处,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开口,语气没有那么强硬,我劝着高远母亲,别太难过,放宽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给她一个说法。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心虚,现在这个案子八字才有一撇,可毕竟时间太长了,破案难度是地狱级。
高国庆像是被妻子的哭声惹得心烦,又像是觉得丢人,猛地抬起头,对着妻子低吼:“哭什么哭?都这么多年了,就当远早死了!”
我知道,他这话是气话,可这话听在耳朵里,心里更不是滋味。这样压抑的气氛,已经不适合我再待下去。我起身,跟高国庆告辞。
就在我握住门把手,准备出门的时候,高远母亲的抽泣声夹杂着一句微弱却坚定的恳求,从身后传来:“警官,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远儿?”
我心里一酸。其实高远的遗骸,经过河水浸泡和冲刷,早已没有了辨认的条件,按照流程,我们应该处理完案子,再将骸骨正式交给高家。可对上高远母亲那双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我实在不忍心拒绝。
我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告诉她,后天一早,法医会在物证室那边,到时候她可以去看一眼。
临出门前,我又特意嘱咐高国庆做好心理准备,明天多看着点,怕他妻子是承受不住。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惨案了,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坦然面对自己变成白骨的孩子。更何况我早就听说,高远是村里这么多年来,读书最出息的孩子,是这对没读过书的老两口,拼尽全力供出来的大学生。
这样一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怎么可能真的当成没养过。
高国庆老两口送我到门口,看着他们苍老的身影,我心里五味杂陈。这次我虽然拿到了地狱级的副本,但好在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新手。
确认高远骸骨身份的那天,我听队里人说高母在殡仪馆的法医物证室外当场晕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刺骨悲痛,让高母几度哭到窒息。
而我,彼时已经身在三百多公里外的省城。
从警多年的经验,加上老师傅的传授,我始终相信刑侦逻辑基本盘,抛开随机杀人案,其他类别命案逃不开三类动机,情杀、仇杀、财杀。顺着这个脉络往下推,高远短暂的人生轨迹里,纠葛最深、最有可能暗藏杀机的人,很可能不是河里村那些常年不见面的亲戚。
对常年在外求学、与村子人情世故近乎脱节的高远而言,老家众人形同陌路,真正能走进他生活、左右他抉择,甚至对他痛下杀手的,大概率是他在省城朝夕相处、最熟悉信任的身边人。
顺着这条线索排查,我锁定了本次调查的头号嫌疑人,高远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通话对象,他的大学同窗,张力。
根据高远父亲高国庆的陈述,2019年夏天,高远顺利结束四年大学学业,起初确实回了河里村待业。可没过多久,他频繁和外地同学联络,突然告知家里要合伙做生意,张口就要一笔启动资金。
村里闭塞,家人思想保守,听闻毕业不去安稳上班,反倒要外出合伙经商,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传销骗局。全家人死死按住不让他出门。可高远性格倔强,还是瞒着家人偷偷出走,彻底失联。
高国庆记不清儿子具体失联的日期,只笃定是2019年7月末。因为从那个月开始,他再也打不通高远的电话,微信、短信也彻底石沉大海。家属的口述,与我们调取的高远手机后台数据完全吻合。
高远手机最后的有效通话,定格在2019年7月28日傍晚。而张力就是高远消失前最后一个联系人。
干我们刑警这行的,最不缺的就是直觉,也最管不住脑子里脑补凶案现场的念头。
高远的通话记录拉出来,除了张力,还有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机主是个叫周小雨的女孩。如果我没猜错,小周就是高远的女朋友,两人最长的一通通话聊了一个多小时,要不是情侣,我这十几年刑警算是白干了。
可蹊跷的是,临近高远失踪的那段时间,小周和高远突然断了联系,反而和张力的通话频次陡增。
我脑子里勾勒出了一出因情生恨、合谋行凶的戏码。有前辈说过刑侦破案就是概率学,你只要方向对了案子大概率就能破,特别是这个案子确实有蹊跷的地方——当初最先跑到河里村,告诉高家父母“高远大概率进了传销组织”的人,也是张力。
可排查到这里,一个巨大的疑问摆在我面前。
我调取了全省实名交通出行系统,张力的出行记录干净得反常:2019年7月前后,也就是高远失踪、遇害的关键窗口期,系统内查不到任何他前往我们当地的火车、高铁、实名车票记录。他近几年倒是有几次往返省城与本地的出行记录,可早已错过了案发核心时段。
单看外在痕迹,张力完全没有作案条件。
不止如此,他的生活状态也毫无潜逃、避罪的嫌疑。手机号常年不换,始终留在省城生活工作,如今在市区一家人流量极大的汽车4S店做销售,日日直面大众,行事光明正大,丝毫没有畏罪潜逃的迹象。
如果是张力作案,他应该是个相当冷静的人。
我需要找张力,但在此之前有正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要找到对张力和高远都熟悉的人,通过这个第三人,来印证我们警方的猜测,因此,我找到高远的导员。
高远的辅导员姓李,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
此前我们通过校方联络他时,特意隐瞒了来意,只找了借口,就是想观察他得知实情后的第一反应。我掏出证件亮明身份:“李老师,我们是刑警队的,今天来想了解一下学生高远在校期间的情况。”
李老师先是错愕,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就问我高远是不是出事了。
我有些意外他会这般猜测。难道高远在校时本就问题不断?我顺着他的话试探为什么这么想,高远只是个学生,还能出什么状况?
李老师叹了口气说,高远这一届,是他上岗后带的第一批学生,因此班里每一个人,他都印象深刻。说这话时他有些窘迫,坦言受疫情影响,之后接手的第二届学生,除了寥寥几人,他几乎都对不上面孔。
他告诉我,高远是班里少数几个迟迟不交就业登记表的学生。当时学校催得紧,他也天天追着高远要,到后来干脆联系不上人了。他去问平时和高远走得近的同学,都说这孩子去做传销了。
所以这次我们警察找上门,他第一反应,是高远出事了,犯法了。
我追问这个流言的来源。
李老师说是班长最开始说,然后这消息就在学生间流传出来了。
在我的要求下,李老师当即拨通了电话。一番询问下来,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流言兜兜转转,始终没有确切源头。有人说是张力讲的,也有人指向高远的女友周小雨。
我看向李老师,问他觉得高远像是会误入传销的人吗?
李老师面露难色,说如果是高远的话,确实有可能搞传销。
说完他连忙补充,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心气太高,总想着一步登天。
他回想起关于高远的细节,这个学生刚入学时不爱参加社团活动,直到期中考试成绩拔尖,他才慢慢记住了高远,最开始觉得这个孩子很安分内敛,但又听其他同学私下里说,高远是个很活络的人。
说到“活络”二字时,李老师的语气明显带着异样。
有人说,高远总是在刻意巴结家境优越的同学,一门心思拉着别人出钱合伙做生意。但这学校只是省内一所普通二本,学生家境再优越也有限。可高远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别人转,反倒常常被人取笑。
李老师作为辅导员,也曾找高远谈过好几次,奈何高远学业成绩一直不错,他也没法过多指责,时间久了,便不再多加过问。
我盯着他,忽然直言:“高远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李老师猛地怔住,目光死死盯着我,试图分辨话语的真假。见我神色肃穆,他慌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问高远怎么死掉的?
我说案件还在调查中,具体原因暂时不明。但现在警方需要知道,高远在校期间有没有与人结怨?
李老师笃定地回答,说这个学生在校几年,从没和同学爆发过冲突,不至于结下深仇大恨。
“那张力呢?他和高远关系如何?”
“张力?绝对不可能。”李老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说不是怀疑张力杀人,而是想知道他和高远关系怎么样。
李老师这才娓娓道来,说张力家里条件很差,刚入学就拖欠学费,后来还特意找他申请勤工俭学,争取到了学校礼堂的保洁工作,一周两次,每月三百元。除此之外,张力还在校外餐馆做兼职,整日早出晚归,舍友对此颇有怨言,他在班里几乎没什么朋友。但唯独和高远走得近。
我问李老师,高远有没有女朋友。
李老师说,大一过了以后,高远和班里的周小雨谈上了。当时他还纳闷,周小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追求的人很多,怎么会看上农村出来的高远。后来想一想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从李老师那离开之后,我心中又升起了疑团,一个众人眼中趋炎附势、一心想攀附有钱人的人,为何会和家境贫寒、四处打工维生的张力,成为好友?还能收获一段与他并不匹配的爱情?
在此之前,我已经暗中观察了周小雨数日,也彻底查清了她的底细。
这是一个经历简单的姑娘,父母都是省城普通工人,她和高远一样,毕业于普通本科院校的法学院,在校期间便顺利通过了法考。可偌大的省城,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就连顶尖法学院出身的学子,都要挤破头争夺工作机会,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毕业后,她先在一家律所做了半年实习律师。微薄的薪水连房租都难以负担,加上手里没有案源,又恰逢疫情,举步维艰。那段时期形势特殊,就连我们办案,提审嫌疑人都处处受限,她无奈之下选择跳槽,进入一家规模中等的公司担任法务。说是法务,平日里却还要包揽各类文员杂活,靠着这份工作,才勉强在这座城市立足。
这我在出租屋门口拦下了她:“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一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周小雨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警官证上,逐字核对上面的照片、姓名与单位。看得出她受过专业的法学教育,不同于寻常人草草一瞥,她看得格外认真。
看清证件信息后,她便急切地追问:“是不是高远出事了?”
我心底不由得一惊。此前我特意叮嘱过李老师,严守高远离世的消息,绝不向外透露,周小雨怎么会一上来就猜到我们是为高远而来?
我神色敛去几分,正色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出事了?”
周小雨拿出手机,翻出了她和高远的聊天记录。两人的聊天记录从2018年起便完整保留,一条都没有删除。能明显看出,早在2019年寒假之前,二人就已经产生了矛盾。
周小雨屡次劝说高远,不要回乡实习,留在省城备考法考和公务员,可高远态度坚决,执意要回老家发展。争执之下,周小雨甚至撂下狠话,称他若是执意返乡,两人就分手。
2019年7月之后,周小雨接连给高远发去消息,却再也没有收到过回复。聊天界面里,最新一条留言就在一个月前,字里行间满是焦急,她一遍遍追问高远究竟去了哪里。从这些对话不难梳理出时间线。
2019年六月中旬,高远回校领完毕业证,就匆匆返回老家,那也是周小雨最后一次见到他。
在此之前,除去论文答辩,高远几乎很少回校。就连答辩当天,他也是来去匆匆,两人连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为此还在微信上大吵了一架。高远留在宿舍的个人物品,全是好友张力帮忙整理的,最后一并送到了周小雨这里。
“他突然失联,实在太反常了。警官,高远真不是旁人传言的那种人,你们千万别轻信那些闲话。”周小雨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你觉得情况不对劲,当初为什么不报警?”我问道。
周小雨叹了口气,说自己去过学校辖区的派出所,民警先问她和高远的关系,她说是男女朋友,民警又问高远的父母为何不报案,她说高远家人都在老家。
等她说清高远是在老家失联后,民警反倒批评她,说她学法律反倒不懂流程,让她去失联地报警。
她知道警方可以查询出行轨迹,便再三恳求帮忙查一查,可民警始终不肯,说不能随意调取公民个人信息。后来一位老民警劝她,查与不查都没有意义,没有活动记录,不代表人已经遇害,有记录,也不代表人安然无恙。
老民警还安慰她,倘若真出了事,高远的父母一定会主动报警。
我静静地看着她,倘若这番言行全是刻意表演,那她的演技实在太过精湛。
我接着询问:“高远还有什么物品留在你这里吗?”
周小雨告诉我,毕业离校前,高远曾嘱托张力,能用的东西尽量送人,无用杂物直接丢掉,唯独书本和笔记本一定要妥善收好。她原本打算借着这一箱书,想办法把高远从偏远的山村劝到省城。她心里笃定,凭着多年的感情,只要高远过来,自己总有办法说服他留下。可高远总以事务繁忙为由一再推脱,让她把东西直接寄回老家。一来二去,两人彻底闹掰,这箱物件也就一直留在了她身边。
这几年周小雨在省城数次搬家,却始终没有丢掉高远的任何一样东西。我很难想象,一个在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姑娘,拖着满满一箱厚重的书籍,一次次辗转居所的模样。我打开收纳箱,随手拿起摆在最上方的《人类群星闪耀时》。
我在高远这个年纪时,也曾听过这本书的名字,直至今日,却始终没有翻开过。
离开前,我没有说出高远已经离世的真相,只告诉她目前高远有了一些线索,具体情况尚不明朗,调查还在继续。同时叮嘱她,不要向旁人提及我们前来追查高远下落一事。
结束这边的问询,我们的下一站目标便是张力。高远生前打出的最后一通电话,接听人正是他。
我驱车来到这家4S店,正是午后客流繁忙的时候。我走到展厅一辆SUV前,刻意抬手招呼他。
张力很快快步走来,脸上挂着销售行业标准化的热情微笑,话术娴熟老练,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车辆的动力参数、油箱容积、能耗配置、质保政策。一连串专业说辞脱口而出,流畅得毫无停顿。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耳边的话术一字未入心底。
根据高远大学辅导员的描述,张力在校期间性格极度内向,孤僻寡言,不善交际,整个大学四年,只和高远一人走得亲近,是班里最格格不入的学生,并且从未听闻和周小雨有什么交集。
眼前这个八面玲珑、圆滑世故的汽车销售,和辅导员嘴里那个自卑怯懦、沉默寡言的内向学生,完全是判若两人,根本无法重合。
我没再继续伪装咨询,直接打断了他的介绍,开门见山,语气沉稳:“高远,你认识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然失神,刚刚还灵动活络的目光瞬间呆滞,瞳孔收缩,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足足愣了两秒,他才带着一丝慌乱,轻声问我是不是警察。
我自认刚才的伪装毫无破绽,随即反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张力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除了警察,这么多年,再也没人会专门来找高远了。
在我亮明身份后,张力请了半天假,执意邀请我去他的住处详谈。我顺水推舟应允下来,我心里清楚,张力心中有顾虑,他不想让同事们知道自己被警察找。
张力租住的房子是城中村一间狭小的民房,地处省城边缘,月租仅仅三百块,狭小逼仄,堪堪容身。
毕业短短三年,他的日子过得格外拮据坎坷。
我核查过他的履历,毕业后半年就赶上了疫情,就业环境恶劣,他并非重点院校出身,求职并不顺利,甚至有段时间要靠送外卖和跑腿维持生计,直到疫情后期,才好不容易入职4S店,算是有了一份稳定工作。
推开门,屋内杂乱不堪,地上散落着换洗衣物,桌上堆着没清洗的锅碗瓢盆。见我进门,张力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狼藉,局促又窘迫。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没给他过多缓冲的时间,直接抛出核心疑问:“张力,当初你为什么跟所有人说,高远去做传销了?你是不是知道些内情?”
张力身形一僵,瞬间变得极度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躲闪不定,语气慌乱又微弱:“那是我从高远家人的猜测里听来的……我其实根本不信他会做传销,也从来不想在外人面前这么诋毁自己的朋友。”
我追问:“那你为什么特意跑去河里村找他家人?什么时候去的?”
张力连忙拿出手机,翻找出过往的购票记录,低头快速翻看:“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2019年八九月份去过一次,坐的大巴。后来疫情期间又去过两次,都是坐的火车。”
我心头一动,瞬间想通了关键漏洞。
2019年8月16日,也就是高远失踪后的两周,受限于汽车票购买并未联网的原因,我此前只能核查到实名火车票、高铁票记录,所以并未发现张力的行踪。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他,为什么三番五次去找他家人,到底为了什么?
张力连忙解释,是因为学校的事,他们毕业要交就业登记表,高远一直没提交,后来彻底联系不上了。辅导员知道两人关系最好,说这个表关系到档案,高远还要考公,档案很重要,所以一直让他联系高远。
结果他发现,对方手机和微信全都联系不上,心里慌,怕高远出什么事,才特意跑去村里看看情况。”
我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追问:“高远能出什么危险?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张力的情绪,他猛地抬高音量,语气带着压抑与愤怒:“他最后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他说他要回村里考村官、干基层!还说他们河里村有黑社会,有人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我的脑海里似乎串联了起来,高远的死,很可能和3年前那场扫黑除恶有关。
2019年扫黑除恶,我们接到线索说河里村有黑社会,名义上在河边开洗沙场,实际上盗挖那边的河沙。
我对河里村的情况做过功课,这里有大片河道弯曲形成的滩涂,本来村民们在这种花生,沙地里种出来的花生比土地里种出来的果子更大。如果在这里偷盗河沙,也就是在变相地毁掉村民的“良田”。
那一次,我先找到了镇里的郭书记,他提到了一个人,吴生洪。
这人很出名,是我们这个地方知名企业家,主要产业都是和工程沾边的业务,砂石土方、拆迁环建他都能插上一杠子。另外,他也不是河里村的人,甚至都不是这个镇上的,是镇里招商引资过来的。
郭书记说吴生洪是“体面人”。
但他拿出来吴生洪和镇里签订的合同,却让人觉得这个吴真的很不体面——
2017年河里村遭了水灾,村办榨油厂和花生合作社被淹,欠了银行一百多万,吴生洪一把给付清,接手了榨油厂。他显然不是做慈善的,他是看中河里村的沙地了。那一年,河沙价格最高时论斤称重,七分钱一斤,别说河道,就算是河里村往下挖两米都是沙子,这些价值远在花生之上,河里村是守着金山要饭。
榨油厂就在河边,被吴生洪改造成了洗沙场。
吴生洪这个坏怂,白天拿个协议问靠河的村民卖不卖地,村民要是答应,吴生洪晚上就把沙挖走,要是不同意,吴生洪就直接拿高压水枪把河滩冲垮,沙到了河里就是他的了。
村民们种的花生都被毁了不说,河里村本身就建在滩涂上,上游开闸泄洪,河里村必然遭殃,再说河里村已经被淹过一次了,吴生洪开着采砂船这么个干法,要是后面发大水,整个村子都得被冲到河里去。
村里小青年最先不服气,仗着年轻气盛去吴生洪的洗沙场理论,可换回一顿拳脚,告到派出所去,成了互殴,要拘都拘,要放都放。吴生洪那边的人都是劣迹斑斑的混混,进两天拘留所当是度假了,可这几个小青年就亏大了,所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村民又让支书老高去过吴生洪,可去了几次,老高连面都见不上。老高又去镇里找郭书记反映情况,郭书记说依法办理,可镇土地所来了几次,每次都扑空。
有村民打举报电话,市执法局来抓过吴生洪几次,可奈何这个村太偏了,晚上开车来有一点灯光老远也能看得见,就算摸黑过来,吴生洪的手下也是弃船逃跑,执法局只能扣一条空船回去。
一条采砂船十几万元,吴生洪一条船一个星期就能挣回来。三瓜两枣的罚款对吴生洪而言根本就是挠痒痒。
一直到扫黑除恶,这个案子才引起重视。我们刑警队从镇长那了解完情况,到了村里,村民都抢着提供线索。我们没想到,吴生洪这帮人胆子那么大,居然敢派人跟在警车后边,一直帮他记黑账,我们前脚进老百姓的门,吴生洪的人后脚就进去做工作,撵都撵不走。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村民哪怕回头会挨吴生洪的打,也要给警方线索,把这怂送进去。
这群村民中,就有寒假之后一直未返校的高远,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未注意到他,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吴生洪身上,我一定要把吴生洪送进去。
当时的情况严峻到一般人难以想象。
那些年建筑行业的爆发式发展,尽管法律条款严苛,但总有不少吴生洪这样的房地产老板愿意铤而走险。
2009年我刚参加工作时,晚上夜查的重点,就是那些车上坐满年轻小伙的黑普桑和大金杯,车的后备厢里,往往装满了棒球棍、洋镐把、大砍刀,这些人,全是为了争抢工地、准备约架的混混。
这些参与工地争抢的混混,有着明确的等级划分和报酬标准:只是站场露面、壮声势的,一次50块;敢拿家伙事、参与对峙的,一次100块;真敢动手斗殴的,一次200块。有的混混一天能站好几个场,甚至为了充人数会拉着职高的学生参加。
最激烈的时候,两边约群架的人数能达到一两百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不再争抢工地,而是争夺建筑行业衍生出来的各类相关产业,从土方运输、材料供应到工地安保,几乎都被这些混混牢牢把握。他们顺利赚到了第一桶金。而这些人并没有把钱挥霍一空,反而继续将资金投入建筑相关领域,不断扩张势力,形成垄断格局,让正规经营者难以介入。
那些从混混堆里混出头的人,往往最终成了商混站、沙石矿、渣土车队、房地产的老板。这些老板身份错综复杂,始终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交织成一张灰色利益网。
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公安局要新建派出所,往往需要四处筹措物资。而这些身份特殊的老板,便会抓住机会,想尽办法主动提供便利,甚至不惜免费提供砂石水泥。
而吴生洪就是那个混出头的人,在没有准确线索的情况下,我还真不能拿他怎么办。
万幸,河里村的村民全都在拼命举报他,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根本没停过。如果我没记错,高远就是村里拨打举报电话最多的人,我重新梳理他生前的通话记录:137通举报。
他的举报最早从匿名开始,到后面匿名要求回复,最后是不匿名公开回复,也就意味着实名举报。
系统里还记录着他的举报事项:吴生洪在河里村盗采河沙、殴打村民,要求查处。
这就是高远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当时我们设了好几个线索收集电话,高远打过多次,有很多人接过高远的举报电话,甚至有一个就是现在头骨案的专案组成员。我找来他问,可我俩坐在一块半天,也想不起来那通电话的具体内容。
更想不起来,那时候高远是不是在公安局或者村里给我们提供过线索,有没和我擦肩而过。
就在举报之后不久,吴生洪最终落网前一个月,高远永远地消失了。
我怀疑高远正是被吴生洪以及一众手下所杀。
但在我拜访了高远的好友张力,听他说了许多以后,我感觉这个事又变得复杂起来了。
张力说,他大学最好的朋友虽然是高远,但在未来规划上,俩人一直谈不拢。
高远总说,他老家是个世外桃源,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独特的风景和地理位置是老天爷给他们村赏饭吃。他想回去给村里开发田园生态园,让各地的人都来他故乡玩。
张力根本就不相信。农村能有那么好的环境?张力也是农村出来的,对自己老家的印象就是狭窄的道路、肮脏的沟渠。
他一门心思想逃离农村,留在省城,哪怕送外卖都没有回去过。
可我知道高远说的都是真的,那个村子是明清年间为了躲避战乱的村民在此寻得了一处安身之所,是真正的桃花源。
高远做的事,在他看来很不现实——生态园没有个几千万下不来,高远竟然真的在到处找钱。
张力记得,高远最开始是找了他们班上一个很有钱的同学,想让同学帮忙拉拉家里的投资。
要我说,高远确实是个孩子,就他们这所二本,能认识什么巨富,一口气掏出来几千万?他那同学也只不过比较擅长吹牛逼而已,后来眼看要露馅,慢慢就不回他消息了。
我有些错愕,一个学生居然会想到拉上千万的赞助?这和我走访到的高远完全是两个人。
在他们嘴里,高远是个极其不合群的人,性子闷,还格外小气,全班除了张力,他几乎没什么能说上话的朋友,而张力能跟他玩到一块儿,也不过是因为两人境况差不多,都是班里最拮据的学生。
大家凑钱聚餐,永远是别人请他吃饭,他几乎从没回请过一次。不少同学私下里都替周小雨惋惜,说她自身条件不差,怎么就偏偏跟了高远这么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
更让他们瞧不上的是,高远不光小气,还总爱吹牛。他三天两头跟人说自己老家山好水好,是块没被发掘的宝地,适合开田园生态园,甚至还在班里四处打听,想拉投资、找合作。可全班谁不知道,他是农村出来的穷学生,连生活费都要靠课余时间出去做兼职赚,所谓的生态园,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穷小子不切实际的白日梦,高远因此也有外号叫“高总”。
这么说起来高远的大学生活似乎并不愉快,所以在毕业前高远就决定回到村里,既然生态园的路子走不通,那么就考编上岸,为村里拉投资。似乎上天也垂怜这个年轻人,那年的考试里居然有高远老家村子工作区的岗位。
可高远面对的最大的难题不是考试,而是担心还没考上,吴生洪先把他家给挖空了。张力也是农村出来的,见过那样横行乡里的恶霸,所以劝他别管闲事,回省城,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要么就业,要么考公。
况且那时候省城还有周小雨在等着他。
这个劝,高远只听了一半——他真的考公了,但不是留在城市的那种,而是村官。他执意要回到老家。
他还告诉张力,自己要举报吴生洪,后来又说,他去吴生洪的沙场偷拍过,可手机被搞坏了,没证据了。
张力很担心高远的处境,可高远却告诉他,吴生洪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甚至还出钱修好了他的手机,张力又觉得吴生洪可能没有高远说得那么坏,哪有恶霸不打人还给修手机的?
终究是张力太过单纯。真正凶狠的恶徒从不会虚张声势。翻阅吴生洪涉黑案卷便能发现,此人向来不亲自动手施暴,反而十分会笼络人心,逢年过节都会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户送去现金、猪肉和粮油。
张力说,依照高远的性格,高远肯定会再去取证。如果高远收集到这样的证据的话,会在我们去河里村调查的时候交给我们,可在我印象里,从来没有收到过吴生洪盗采河砂的视频证据。
单纯取证举报,或许还不至于让吴生洪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但他手下一众喽啰行事莽撞、下手不知轻重,难保不是在冲突之中,意外酿成命案。
三年前是我亲手抓的吴生洪,他的卷宗足足有二十几本,卷宗上的每一份材料都我亲自审核。
我对吴生洪再熟悉不过,可即便这样我还是重新阅了一遍吴生洪的卷宗,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新手,吴生洪因为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正在监狱服刑,现在的他就是一坨滚刀肉。
我没料到,三年后再见到吴生洪,会是在监狱的提讯室里。
管教刚把人带进来,他就先给了我个下马威——隔着铁栏斜眼扫了我一下,重重把屁股砸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皮垂着盯着桌面,半句话都不肯说,满脸写着“不想见你”。
监狱的提讯室比看守所松快些,没那么多冷冰冰的规矩。我摸出烟盒甩了一根过去,烟卷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他手边:“怎么着老吴,这才几年,不认人了?”
他拿起烟叼在嘴里,我隔着桌子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大口,吐出来的烟圈里裹着阴阳怪气:“有期徒刑我都判满了,陈队长,你还想怎么着?”
这话听着扎人。当年抓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那时候他一口一个“理解公安工作”,说知道我们是对事不对人,还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说早就听过我的名字,等出去了一定要请我喝酒。
我当时没当真,现在看来他也没当真,这三年在牢里,他心里怕是早把我扒了几层皮。
我打了个哈哈打圆场,说没别的事,就是想他了,顺道来看看。
吴生洪是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哪能信这套鬼话,知道我上门肯定没好事,只想赶紧把我打发走,语气越发敷衍:“当初把我关进来之后,我多少次要求见你们,你们谁来过?现在见了还有什么用?陈队长,没别的事就别耽误我中午开饭,牢里饭点过了可没人给留。”
他这话倒也不是全是装的,确实有怨气。当年吴生洪批捕之后刚进补充侦查,正好撞上疫情暴发,那大半年我们整个办案节奏全停了,看守所只出不进,别说提审,连门都进不去。后来好不容易开了视频提审,那画质音质跟2G网似的,对着屏幕吼半天,嗓子冒烟了也听不清对方说什么,根本问不出东西。
也是因为疫情,他的案子硬生生拖了快一年才开庭,公检法把所有能延的期限全用满了。一审判决下来那天,无期徒刑四个字一宣读,吴生洪当场就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以为就是个打架斗殴的事,最后能定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他到投牢那天还在喊冤,说自己是被河里村的老百姓和公安联手坑了,说我们是拿他凑扫黑除恶的指标。
我看他手里的烟屁股快烧到手指了,又递了一根过去,给他续上火顺气:“老吴,你也别怪我,谁让你是贼我是兵呢?真要是换个位置,说不定你比我干得还明白。”
这话他没反驳,闷头吸了两口烟,声音低了些:“当年没好好上学,没的选,只能出来混。后来想着跟着政府干工程总不能出事吧?哪想到最后还是栽在这上面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河里村那个项目本来就是镇里郭书记一手招进来的,明眼人都知道是赔钱买卖,光靠郭书记的面子,吴生洪才不会当这个冤大头。他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河里村那片河沙,早就在他算盘里扒拉多少遍了。
可河里村的老百姓骨头太硬,硬生生把他告进了看守所,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挖,把他前些年征地拆迁、抢工程时做的那些恶事全翻了出来,最后还牵出好几个给他当保护伞的官员,一锅端了。
当年吴生洪嘴就硬,那几个保护伞他一个都没咬出来。要是高远的案子真是他的人干的,他更不可能招。我今天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审开,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微表情骗不了人,至少能给我个判断方向。
“2019年7月28号,你在哪?在干什么?”我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像随口聊天。
吴生洪夹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明显怔了半秒,眼神晃了一下,显然是在脑子里飞速翻找这个日期。但转瞬他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那时候正躲你们呢,你们全城在查我,我还能干什么?东躲西藏呗。”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别跟我打哈哈。”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寸都不挪开,想把他眼底那点伪装扒开。
“那我真想不起来了。”他也不躲,斜着眼睛跟我对视,语气里全是挑衅,“我都进来三年多了,你问我三年前的事,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我抬腕看了眼表,已经快一点了,再耗下去也没意义。我挥了挥手让管教把他带回去。
吴生洪起身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他走之后,我跟一起提审的同事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摇了摇头。
他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到就像他真的完全不知道,河里村在那天死了一个叫高远的人。可我们谁也不敢就这么把他的嫌疑排除,从作案动机到作案条件,吴生洪,依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吴生洪是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我从来没指望一次提审就能撬开他的嘴。
从监狱出来,我直接在附近找了家小宾馆住下。接下来整整五天,我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监狱狱政科办提审手续,十点整吴生洪会被管教带到提讯室,耗到下午一两点,我才放人回去。
头两天他还摆着那副阴阳怪气的架子,到第三天就扛不住了,天天错过饭点,牢里可不会为他留饭。第五天他一坐下就拍桌子:“陈队长,你到底还有什么没查清的?明说!我反正已经是无期徒刑了,只要不是人命案子,什么我都能扛!”
我瞅着火候差不多了,故意没接他的话,从卷宗里抽出高远的证件照,“啪”地甩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吴生洪低头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就开口:“河里村那个大学生嘛,谁不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如果真是他派人杀了高远,第一反应绝对是装糊涂,要么说不认识,要么得假装想半天。他认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装的。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脸,问怎么认识的。
吴生洪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又拿上了腔调,说自己讲什么也没用,反正我也不信。
这是把自己当成证人,以为我要求他,在拿劲呢。我转头瞥了眼旁边站着的管教,那是我警校的师弟,跟我递了个眼色就转身出了提讯室,顺手带上了门。我从包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华子,推到他面前。
吴生洪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把烟捏起来塞进号服的内兜里,嘴里还嘟囔说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让他少废话,赶紧回答问题,到底怎么认识的高远。
他说自己刚到河里村开沙场就听说了,村里多少年没出过这么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都说这娃有出息。没想到头一回见到对方,是在自己的厂子里:“是我手下的小子把他当小偷抓了。说他偷偷溜进厂子里拍照片,就把人扣在办公室了,门口还拴了条大狼狗吓唬他。”
他一听说是那个大学生,专门从镇上赶回厂里,问高远跑进来干什么。
高远梗着脖子,指着院子里的沙堆就骂,说那都是偷挖的河沙,湿乎乎的还在滴水,谁是贼谁心里清楚。
吴生洪说着自己都笑了:“犟眼子!一个读书的学生,不好好在省城待着,跑这穷乡僻壤来管闲事。”
吴生洪那时候不想节外生枝,也没为难高远,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了。高远走的时候还放了狠话,让他赶紧滚出河里村,别再祸害老百姓,不然绝对不会放过他。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吴生洪在河里村的凶是出了名的,谁举报他他就报复谁。有次村里一个妇女骑车路过沙场,多看了两眼,他开车带人追了二里地,把人家连人带车掀进了河沟里。这么个心狠手辣的主,能放过指着鼻子骂他的高远?
“你没打他?”我皱着眉问。
吴生洪嗤了一声,满脸不屑:“我欺负一个半大孩子干什么?传出去我丢不丢人?”
“你没打,你保证你手下的人也没动过他?”我追问。
吴生洪语气很笃定,说自己手底下的人,出去买包烟都得跟他汇报,打了人能不告诉他?而且他还专门给手下打了招呼,谁也不许动这个大学生。“再说了,我都无期了,你们就算给我加刑我也就这样了,我至于瞒你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他说的是实话。当年给他定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其中一条核心证据就是他对团伙的绝对控制力,手下所有人的行动都必须向他汇报,没有他的点头,谁也不敢私自做事。而且他刚才那句话太坦荡了,坦荡到不像装的。他要是真知道高远死了,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我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高远死了。”
吴生洪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愣了足足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调了:“死了?怎么死的?他不是出去做生意了吗?”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你说什么?谁告诉你他出去做生意了?”
“村里都这么说啊!”吴生洪比我还激动,身子往前探着,“天地良心啊陈队长!谁丧尽天良杀个学生娃?你不会怀疑是我干的吧?”
我看着他脸上真切的震惊和急着撇清的慌乱,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不怀疑你了。你怕他。”
吴生洪嘴硬,还想辩解,说自己不是怕,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但我心里门儿清。我见过太多他这样的混混了,没读过书,反而敬畏高远这样的人,怕他们未来无限的可能——比如高远考公上岸,成为影响他们生意的人。
吴生洪,可能不是凶手。
吴生洪还在支支吾吾地嘴硬,说他不是怕高远,就是不想跟个半大孩子一般见识。我没工夫跟他掰扯这个,敲了敲桌子:“别扯没用的,说点当年没跟我交代的,河里村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抬眼瞥了我一下,试探着问:“我要说河里村的人自己也偷沙,你信吗?”
“信。”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人不是你杀的我都信了,还有什么不信的。你说。”
得到我这句准话,吴生洪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倒苦水倒得哗哗的。
他说自己当年是郭书记亲自招商引资请去河里村的,郭书记的人情面子值不了一百万,他真正动心的,是郭书记许诺给他的全镇工程承包权。当初郭书记带着他去河里村考察了三四次,每次都是村支书高升全程陪着,鞍前马后地招呼。
这些话他当年被抓的时候就说过,可我们那时候都当他是在推卸责任,没过多久郭书记就落马了,我们也没深究过,他到底是先看中了河里的沙才去投资,还是投资之后才盯上的沙。那时候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偷挖了河沙,确实因为抢沙打了村里几十号人。
吴生洪说,刚去村里的时候,他跟村民关系好得很。他那时候已经不缺钱了,就想攒点好名声,真打算把村里的花生合作社办起来。因为镇里有项目,吴生洪索性就把办公室设在河里村的大队办公室,甚至还给大队部安装了几台空调。
那段时间他天天下午去村口小卖铺,跟老头们打牌抽烟,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随礼,比村支书还热情。
可时间长了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几乎家家户户门口的地面,每天早上都是湿的。一开始他以为是泼水洗菜,后来越看越眼熟,那是湿河沙从堆里渗出来的水痕。
这帮村民,每天半夜偷偷下河挖沙,用篮子挎、用小车推,堆在自己家门口晾干。中午收沙的贩子就开着车在村里转,挨家挨户收,一天一趟,风雨无阻。
“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晚上能挎十篮子沙!干沙七分钱一斤,一晚上就是几十上百块!”吴生洪越说越激动,“我那抽砂船是厉害,可我一船抽上来,挡了全村人的财路啊!”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里村人盖房子就地取材用点沙,政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全村人偷沙买,还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了。我忍不住怼他:“你一船沙顶人家挎一年的,你还好意思说?”
“陈队我不是这个意思!”吴生洪苦着脸,“我是说,我是真被他们坑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三年前抓他的时候,他就翻来覆去地喊这句话:“河里村的人太坏了!我是被他们坑死的啊!”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孬种无耻,在人家村里挖沙打人,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当时就挖苦他:“人家拿八抬大轿请你去揍人的?”他被我挤兑得面红耳赤,最后也不辩解了,闷头在笔录上按了手印,领牢饭去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他还在说这句话。这次我没法不信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疫情第二年,防控没刚开始那么严了,我办案路过河里村,想顺道进去看看。结果村口停着一辆大金杯,四五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打牌,看见我的警车过来,呼啦一下就围上来把路拦了。里面有人认出我是当年办吴生洪案子的警察,可还是硬拿疫情防控当借口,说什么也不让我进村。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村里防控严。现在回头看,他们哪里是防疫情,是防我看见村里家家户户堆着的河沙。原来河里村的人举报吴生洪,从来不是因为他破坏环境、欺负村民。是因为吴生洪来了,垄断了挖沙的生意,断了全村人的财路。
那高远呢?高远也是这样吗?
我盯着吴生洪,声音有点发紧:“高远也偷沙?”
“高远不偷。”吴生洪摇了摇头,然后嗤笑了一声,“可他爹妈没少偷!你没看见他家老二都开上宝马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平:“我混了半辈子,进去之前也就开个宝马,人家老二年纪轻轻,就开上了。”
寒意顺着后脊梁爬了上来。那个打了137通举报电话,拼了命要告倒偷沙的高远,他知道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亲弟弟也在干着一模一样的事吗?他举报的,到底只是吴生洪一个人,还是整个河里村?
我想起第一次去找高国庆谈材料那天,他家门口确实停着一辆宝马三系,车标都被扣掉了。我当时还问过一句,高国庆说,是老二高兴贷款买的,准备结婚用的车。
我掏出手机在公安查询系统里输入了高兴的信息,车辆的登记日期,2019年8月20日。
高远失踪不到一个月后,高远的弟弟突然有了三十多万,买的这辆车。
我再也坐不住了。
从监狱出来,我连饭都没吃,直接开车直奔我们市里的宝马4S店。
销售系统里很快调出了高兴的购车合同。付款方式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全款。
当年接待他的销售还在店里,一提起这单生意印象特别深:“我记得太清楚了,那小伙子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进来的,打开全是现金,一沓一沓的,连验钞机点了半天。二十出头的小孩,买三十多万的车,全拿现金,那叫一个阔。”
我干了十几年刑警,见过太多人性的恶,可握着那张购车合同的时候,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凉。
我想起第一次去高家的场景。高远的房间里摆着祭品,地上还有刚烧完的黄纸灰,我当时还以为是他们刚听到风声,临时买来摆样子的。
我摸出手机给线人打电话,让他帮我打听河里村的底。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河里村卖黑沙在道上都出名了,也就公家蒙在鼓里。那是个“堡垒村”,进村就一条路,其他路口全让村民用土堆堵死了。村口村尾永远停着大金杯,村里的小年轻就在车边上打牌,不是本村的车,根本不让进。
那条路我走了不下几十次。我每次去,都只看见笔直干净的水泥路,路边种着绿树红花,地上连个碎纸片都没有,比城里的小区还整洁。村民们在院子里打牌聊天,老头老太太蹲在墙根晒太阳。
最开始他们看见我还有点怕,因为吴生洪的人就守在村口,可紧接着就会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的手哭诉吴生洪的暴行,求我给他们做主。
当年我有多动容,现在就有多恶心。他们握住我手腕的那双手,甚至可能还沾着高远的血。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光靠这些推测定不了罪,我必须把当年漏掉的线索,一根一根捡起来。
高远的微信账单我看过无数次,之前只注意到他的消费大多是勤工俭学赚的,父母偶尔转个三百五百,账单停在2019年7月初,零钱里还有几百块没动。这次我把账单导出来,一笔一笔逐行核对。
2019年5月12日,一笔1350元的转账,收款方是镇上一个姓王的老太太。
我找到老太太家的时候,得到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消息:这是房租钱。从2019年5月开始,高远就从家里搬出来,在镇上租房子住了。而他的父母,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过。
我们在镇西头的老居民楼里找到了高远的出租屋。房东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儿女都在外地,自家盖的二层小楼空着,就改成了没备案的小出租屋,一间房一个月150块,水电另算。1350块,正好是九个月的房租,交到2019年年底。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高远一次性交了九个月的房租,所以他失踪的头半年,房东根本没察觉异常。紧接着疫情就来了,整座城市都停了,别说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整条街的租客都走得干干净净。房东说,反正房子也租不出去,就没收拾,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留着。
也正因如此,我见到了高远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房间很小,十来平米,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被褥,几件简单的洗漱用品,剩下的大半空间,全堆着本专业的书,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真题,每一本都画满了记号,写得密密麻麻。
书桌上放着一个磨得起毛边的棕色笔记本,工工整整记满了申论热点和答题框架,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一样,板正,认死理。
我拍掉封面上的灰,随手翻了翻,一张照片从纸页里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两个半大的男孩,在河边的沙地上嬉闹,眉眼一模一样,是少年时的高远和高兴。阳光泼在他们脸上,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露出一口白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堵得发慌,喘不上气。按下快门的,应该是他们的父亲高国庆吧。
桌角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我拆开看,是一件藏青色的男士POLO衫,尺码是XL,款式很稳重,根本不是高远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穿的。是买给他父亲的礼物。
我忽然想起走访时村里人说的话:当年高家两口子砸锅卖铁供高远读大学,那些年高国庆逢人就挺起胸脯,说“我大儿子是大学生,是咱河里村最有出息的娃”。
在他的书堆里,我还发现了一些考公的教材,不由得回忆起张力说的,高远考公的事儿。
后来我们又去人社局查的档案。确认了他考公的事实,而且几乎到了最后体检审查的环节。但工作人员也说了,这个孩子没来交材料,视为自动放弃。
让我意外的是,他即将被录用的不是传统性质上的村官,还是带有选调性质的那种。这个岗位2009年的时候我也考过,比考取普通公务员还要难,最后落榜了,而同期考上的那几位,基本都是县处级的干部。
河里村是个自然村,没有村官岗位,上面的行政村才有。如果高远真的成为行政村的村官,下辖几个自然村,他不仅有权阻止挖沙乱象,甚至还有正当的招商引资的权力,带着一笔几十万的资金建厂修路。
他距离建设河里村的目标只差最后一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段日子里好像并不开心。
我看到他的床底下,堆着三个空啤酒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空啤酒瓶。
之前所有的走访里,没有一个人说过高远爱喝酒。房东后来跟我念叨,说偶尔会撞见这个租房的小伙子,深夜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闷酒,一开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性子太闷了,不爱说话,房东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跟年轻人聊不到一块儿去。
高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在高远的账单和通话记录里,翻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刘强。
高远微信里没钱的时候,刘强前后给他转过三次钱,加起来六百块。除了父母和弟弟高兴,刘强是唯一一个还和高远保持联系的河里村人。调了档案才发现,俩人从小学到高中,整整十二年都是同班同学。
这哪里是普通朋友,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刘强现在在市区一家房产中介做销售。这几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他的日子显然不好过,租住在城中村的民房里,房间又小又暗,桌子上堆着外卖盒,墙皮都掉了一半。他看见我们找上门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高远的死讯在河里村早就传开了,他肯定早就从村里人嘴里知道了。不知道是生活磨的,还是村里给的压力,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唯唯诺诺的劲儿,说话都不敢抬头,明显藏着心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问高远算不算是他朋友。
他声音很小,眼睛盯着地板,说算,小学到高中都一个班。
我给他戴“帽子”,说这哪算是朋友,分明就是发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他也没否认。
“可惜啊,你的发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连个说法都没有。”我把话说得很重。
刘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我问他高远在家的时候,跟他说过什么没有,却看见他把头埋得很低,说太久了,自己记不清了。
我换了个话题,指着他桌子上堆的书,要他说说高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比我强。”刘强的声音带着点涩,“我没考上大学,他考上了。”
“上不上大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怎么样。”我翻了翻他桌子上的书,是自考本科的教材,还有英语单词本,“我看你微信给他转过六百块,你干中介挣点钱也不容易,能给他转钱,这发小够意思了。”
我拿起一本英语真题,“怎么,想考个文凭?”
他提起这个,脸上露出点难堪,说自己没学历,找工作到处碰壁,现在就差英语二了,卡了好几年,很难。
我问他考了几年了,他说从2019年开始考的,考到了现在。
我心里猛地一动,盯着他问:“是高远让你考的,对不对?”
刘强沉默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
“你这个发小,是真对你好。”我看着他,“他自己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还想着拉你一把,让你考个文凭,别跟村里其他人一样,偷一辈子沙。可惜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连个给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村里人说他读书读傻了,说他势利眼,连他同学都这么说,你也这么觉得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刘强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一下子就掉眼泪,几乎是对我哭着大吼:“高远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来没瞧不起过我!他是被村里人逼走的!”
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刘强说,高考那年他只够了大专线,家里不让读,说大专没用,浪费钱,他就辍学了。那时候他自卑又不甘,慢慢就跟高远疏远了,总觉得自己一个没考上大学的,跟人家大学生站在一起矮半截。
河里村跟他们一般大的年轻人,没几个念完高中的,大多初二初三就辍学了,半夜跟着父母下河偷沙,白天卖完沙就泡在台球厅、网吧混日子。刘强融不进去,在村里像个异类,心里却一直羡慕高远。有一次他去省城办事,走到了高远的大学校门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进进出出的学生,终究没敢拨通高远的电话。
这份隔阂,直到高远毕业回村才慢慢解开。
那时候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高远读书读傻了,大学毕业还不是没工作,连个正经饭碗都没有。
刘强那时候不知道高远考公的事,居然还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跟高远的差距没那么大了,两人这才又慢慢走得近了。
可没过多久,高远就开始“管闲事”了。他不止告吴生洪偷沙,连村里人偷沙他也管。有一次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半夜偷沙,被高远撞见了,他站在河边拦着不让拉,被那几个人围起来打。
那天刘强也在旁边偷沙,看见高远被打,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他拉了出来。
从那以后,俩人就像从前上学的一样,重新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刘强偶尔会去高远的出租屋,买两瓶啤酒,就着花生聊天。高远总劝他,趁着年轻考个自考本科,拿个文凭,将来也能考公考编,别跟村里人一样,偷沙偷不了一辈子,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泥里。
刘强就是听了他的话,才开始准备自考。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高远成了河里村的公敌。他走在街上,什么都没干,就有人往他脚边吐口水,他去小卖铺买东西,老板也故意不卖给他,他家里的玻璃,半夜总被人砸。他没跟家里吵,也没跟任何人闹,就自己收拾了东西,从家里搬了出去。
虽然我早就推测出河里村全村偷沙的事,可当这句话从刘强嘴里,作为一个河里村村民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再是我的推测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着嗓子里的颤音,问他:“村支书呢?高升他不知道吗?”
刘强突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绝望的冷笑,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荒谬。
刘强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我从记事起,河里村就是老高家说了算。这种事,他能不知道?”
河里村,坐落在本地母亲河的一道回弯处。
大河奔流数十万年,在这里冲出来一片平缓的滩涂,自古先民筑城依山傍水,却极少有人愿意在大河回弯处安家,水患太凶,养人也吃人。相传是明清年间,几户人家为了躲战乱,逃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代代繁衍生息,才有了今天这百十户人家的村子。
可村子太小了,小到地图上只配占一个针尖大的黑点,连行政村的标准都够不上,只是个自然村。
也正因为太小,乡镇党委换届的时候,从来没人把这个村子的支书位置放在心上——屁大的地方,一没好处二没油水,谁会抢着来当这个破官?
于是这个位置,就成了老高家的世袭头衔。
高升,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上一任书记是他小叔,再往上一任,是他父亲。河里村就两大姓,高家和刘家。高家人丁兴旺,盘根错节,村支部里从支书到委员,清一色全姓高。
两大姓的仇,结了好几代。早年为了抢河畔那几亩能种粮的好地,闹过好几次大规模械斗,锄头铁锹都见了血,恩怨缠了一辈又一辈。直到1998年那场大洪水,河水漫过堤岸,整个村子泡在水里,差点全淹了。政府花了大价钱修了好几道拦河坝,水患除了,地也没什么好抢的了,这才消停了几十年。
后来全国经济腾飞的那二十年,河里村成了被时代彻底遗忘的角落。房地产开发、招商引资、村村通修路架桥都绕着走。所有红利都跟这个村子没关系,老百姓守着优质河沙,眼睁睁看着周边的村子一个个富起来,盖楼房买小车,他们困在这河湾里,一步都动不了。
高升比他爹他叔都有眼界,也有魄力。
前些年借着乡里的扶贫政策,他牵头办过村办企业,搞过花生合作社,带着村民在沙地里种花生,开了油坊榨花生油,自产自销,那几年村里确实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可小作坊终究斗不过大市场,没技术没销路没规模,慢慢就撑不下去了。2017年又赶上上游泄洪,厂房和合作社全泡了水,还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
刘强告诉我,从那时候起,村里人就盯上了脚底下的河沙。
而吴生洪的到来,不仅没能从泥沙上占到便宜,反而成了饲养他们本地人的养料。
根据刘强的口述,再结合吴生洪的口供,我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场扫黑除恶,发现表面上看是我大获全胜,将吴送进监狱。可以是换个角度,还真不好说到底是谁是真正的黑,真正的恶。
吴生洪说,他起初为村子还了那笔花生油的欠债,高升就马上找上门,又让他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修路得几十万,平白无故谁愿意出这个钱?吴生洪没答应。没过几天,他的工程车就进不了村了。
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往路中间一躺,说大车把他们家房子震裂了,不给钱就别想过去。吴生洪再狠,也不敢动这些老人,碰一下就是人命,他只能拎着十万块现金去找高升协调。
高升没收钱。他语重心长地劝吴生洪:“就当给村里人行善了,修条路,以后你在村里办事也方便。”吴生洪只能捏着鼻子,出钱修路。
可修路哪有那么顺当?
沿路的人家,当修路队经过家门口的时候,就会跳出来要钱,说占了他家的地,震了他家的墙。吴生洪一开始还找高升协调,高升两手一摊:“村里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自己看着办吧。”
吴生洪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正好找到了发泄口。他带了几个小弟,去那几家闹得最凶的家里,一顿收拾。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要钱了。而这些打人的黑账,后来一笔一笔被村民上报给我们,成了吴生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核心罪证。
我让吴生洪说出那几家闹得最凶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姓刘。那是村里除高姓以外的另一个大姓。
高升是管不了,还是故意不管?是不是在借吴生洪的手,收拾村里那些不听话的另一支大姓?
我一时不知所措,要知道,办吴生洪案子的那大半年,村支书高升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们队里十几号人蹲在村里办案,没地方吃饭,天天在村部搭伙。高升天天亲自下厨给我们熬大锅菜,贴的油饼又香又脆,壳子焦得掉渣。村民最初害怕吴生洪报复,不敢出来作证,也是高升挨家挨户去做工作,拍着胸脯给人家打包票,说有警察撑腰,不用怕。
后来调查大学生高远的命案,也是高升这个村书记,负责帮忙联系村民来配合警方给线索的,都是他。
我对他的帮助一直很感激,可当时却没想过,为什么只要是他带来的人,给到的线索都是无效。
我调出高升2019年7月28日晚上的话单,那一夜很反常,高升的电话没有断过,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他联系的4个人,都是村内闲散的社会人员。
我放出线人,又去查询几人银行的资金流水,两方带回来的线索都是——这4人均为盗采河砂人员。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我后脊梁一直蹿到天灵盖。
我决定对所有涉及此案的人进行突击审讯。
先是将高远的父母和弟弟哄来队里,同时,那4名涉案的社会闲散人员也被抓捕,押送他们回来的过程里,我故意让两拨人相见。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被审讯了没有,又对警察交代了什么。
这是第一步的心理战,而第二步,就是将所有人分开进行审讯。
第一个进来的是高国庆。还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农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消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所有无辜的受害者家属一样,对着我重复了无数遍的那句话:“警官,什么时候能抓到杀俺儿的凶手啊?”
我开门见山,问高国庆什么时候知道儿子去搞传销的?
他说都是高远同学说的。
“哪个同学?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我盯着他,一句一句紧追不放。
他一开始还能打马虎眼,东拉西扯,被我问得急了,干脆拍着桌子发起了脾气:“你这警官怎么回事!不去抓凶手,天天揪着我问这些没用的!你是不是拿我当嫌疑人了?我儿子死了!我是受害者!”
我定定地看了他半分钟,没说话,站起身走出了询问室。
值班室里,高兴和他母亲正等着。
高兴头都没抬,窝在椅子里抱着手机打游戏,手指敲得屏幕啪啪响。他母亲坐在旁边,垂着头,一声接一声叹气,就像痛失爱子的母亲。
我走过去,一把抽走了高兴的手机。
他一下子跳起来,满脸怒气,问我干什么。
“你哥的冤屈还没洗清,你还有心思打游戏?”
“我打游戏怎么了?我有这个自由!”他梗着脖子喊。
我没跟他废话,揪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拽进了审讯室,指着那把冰冷的铁椅子:“坐。”
高兴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喊那是给嫌疑人坐的!他不是嫌疑人!他不坐!
我笑了,说他讲对了,这就是给嫌疑人坐的。今天他要是说不清楚买宝马的钱哪来的,这位置他非坐不可。
他还在嘴硬,说钱是自己挣的,公安局管不着。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最好唬。
我靠在桌子上,慢悠悠地说:“刑法里有个罪,叫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听过吗?说不清钱哪来的,就是犯罪,先关进去蹲着,等查出来是偷的、抢的、还是杀人换的,该怎么判怎么判。”
高兴的脸一下子白了,腿都开始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是爸妈给他的。
我再次走出审讯室,叫来了最后一个人。
高远的母亲。从始至终,她的表现都无懈可击——永远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像所有被悲伤击垮的母亲。丈夫和小儿子接连被审,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清的话,多半是在给儿子叫魂。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足足盯了五分钟,她才终于停下了嘟囔,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像刚反应过来一样:“警官……找到杀俺儿的凶手了吗?”
“找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说下去。
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干号,拍着大腿哭,问是谁害了她的儿子。
我没接她的话,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跟我说说高远小时候吧。”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声音软了下来,说高远从小就懂事。学习从来不用她操心,回回考第一。
小时候放学就去河边钓虾,回来她给高远炸着吃,高远就爱吃这个,但舍不得吃,还往他弟弟碗里夹。
初中她一个星期给高远五十块钱。高远都花不完,攒着,再给钱他就说还有,叫她留着给弟弟盖房子。
上大学人家放假都回家玩,高远留在省城打工,送外卖、发传单。她叫高远回来,说家里能出学费。高远又说,钱留着给弟弟娶媳妇,学费他自己能挣。这个母亲说着说着,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打断了她:“高远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不心疼吗?”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捅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俺心疼啊!俺怎么不心疼啊!可俺没办法啊!”
我放缓了声音,把那件从高远出租屋拿回来的、没拆封的POLO衫放在她面前:“这是高远出事之前,给他爸买的礼物,快递都没拆。你告诉我,高兴买车的钱,到底哪来的?”
她看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终于彻底崩溃了,趴在桌子上哭得喘不上气哭了足足十分钟。
与此同时,我得到消息,另一边的审讯室里有人扛不住了。
那4位社会闲散人员当中,有人承认,当晚他们和高远发生冲突,并且辩解在追打过程中高远不慎落水,因高远在河边长大他们并未在意,后来他们才知道高远溺死。
这是个很精巧的说法,如果按他们的供述,高原的死亡成了意外事件,就算我们咬牙顶着压力办,也只能是过失致人死亡,这是个很轻的罪名,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就是过失致人死亡的一种,刑期才三年以下。
而高母对着我拿出的POLO衫,哭完了以后,承认当晚村支书送来50万元封口费。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是高书记给的。那天晚上,高书记来他们家了,说高远跟人吵架,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还说这事要是闹出去,全村人都得完,这个家里的小儿子高兴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给了俺们50万,叫俺们对外说,远儿去搞传销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这个供述,倒是能和前面的几个社会闲散人员的说法串联起来,她们一家和村支书顶多是包庇犯罪,而那几个闲散人员也是过失致人死亡。
我不信。
我分别找了4个闲散人员,说了同样的话。告诉他们这案子就是故意杀人,因为和你追逐打闹,人家落水了,你一不施救二不报案求助,相当于眼睁睁看着别人淹死,这就是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不信你翻翻刑法书,故意杀人可是要吃枪子啊!”
当然没有什么书给他们翻。他们也只能跟着我,去看网上的一些我挑选好的判决案例,让他们相信这个事就是故意杀人。等他们有了相信的迹象,我再放饵——
要是查清楚了,说不定只是故意伤害致死,那么找到动手的人就行,其他人小事。还是跟现在一样不说话,那就是故意杀人,沾边就死。
4个闲散人员开始互相供述,狗咬狗了。
果然,4个人里有一个主要负责动手的,会指责别人也动了手。而另外三个人,口供会和那一个人不一致。四份口供一比较,就看出谁撒谎了——当然是那个下手最狠的。
最后我来到那个人面前,告诉他:“你的那些兄弟都供了哈,你供不供无所谓的。”
最后连他也认了,结合这几个人和高远家人的口供,我得以了解到那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努力考上村官,即将重建村子的高远,最后是被他的父母和村民联手杀死的。
这几个人说,把高远埋在了他从小长大的河堤下面,那片他小时候摸鱼钓虾、长大了拼命守护的河滩。
刚发现死者是高远的时候,我在村里走访过他的过去。
大部分村民对他印象很淡,只知道这孩子读书好,初中就出去住校了,是村里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娃。高远母亲说,小时候,高兴最崇拜的就是哥哥。哥哥带着他在河里摸鱼,放学回家教他写字,高兴小时候总拍着胸脯说,“我以后要跟我哥一样,考一中,考大学!”
可读书的苦,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高兴的成绩越来越差,高远回家给弟弟补课,可最后高兴还是只去了一所中专。走到哪儿,都有人拿他们兄弟俩比,说你看你哥多有出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高兴越来越烦这个哥哥,曾经最亲密的兄弟,越走越远。到最后,他心安理得地花着用哥哥的命换来的钱,开上了梦寐以求的宝马车,连一句愧疚都没有。
也许就是因为早早出去读书,高远从来没见过这个村子最丑陋的一面。
他以为这里还是他小时候那个安安静静的河湾,以为乡亲们还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审讯高国庆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能忍下心,不给自己的儿子报仇。
他咬着牙,红着眼睛说:“你不知道他回来之后,我有多难。”从小最听话的孩子,读书读傻了。不肯去考公务员,不肯留在省城,非要回村里,说要搞什么生态园,要几千万投资,异想天开。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那天高远看见家门口堆着刚挖回来的沙,指着他的鼻子问:“爸,你怎么也干这个?这是犯罪!”他让高远别管闲事,这小子梗着脖子跟他吵。
高国庆急了,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扯到巷口,指着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的河沙,吼他:“你看!全村都在挖!有本事你把全村人都抓进去!”
那天父子俩不欢而散。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陆续有村民来找高国庆。客气点的就说他儿子读书好,赶紧回省城找工作吧,考出去多好,别在村子里待了。不客气地直接骂他儿子胳膊肘往外拐,要害了全村人。
高国庆一开始还挨家挨户赔罪,想着等儿子气消了,回省城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高远开始准备村官考试了。他是真的打算留在村里,真的打算把这件事管到底。
或许他和村民都不知道,高远如果成为村官,能为这个村,甚至周围几个村都带来不少发展——至少他们需要靠讹诈吴生洪才能得到的公路,高远不需要大家违法乱纪,也能为村里落实好。
父子俩吵得一次比一次凶,最后高远收拾了东西,搬去镇上租了个小房子,再也没回过家。
高远母亲说,她偷偷去找过儿子几次,给他送衣服送吃的,想劝他回家。高远不肯松口。她好几次看见儿子脸上带着伤,问他怎么弄的,他死活不说。
我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样子。名牌大学毕业,懂法,成绩好,一辈子顺风顺水,相信邪不压正,相信道理能说通所有人。他觉得吴生洪不可怕,觉得乡亲们只是一时糊涂,只要好好说,总能劝回来的。
可他不知道,在这个封闭了几十年的河湾里,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而且,他考公的消息,报名审核都在镇上,完全有可能被人通风报信给了村支书高升。
不到一个月,他就出事了。除了刘强,没有一个村民愿意告诉我,那段时间高远到底在做什么。我只能从他的消费记录和通话记录里拼凑:他有时候在村里,有时候在镇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河边。
我不知道他一个人,拦过多少次偷沙的三马子,挨过多少次打,被吐过多少次口水。没有人帮他。他想保护的人,全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最后那天,他碰上了4个村里的闲散人员,开着三马子,拉了满满一车河沙,七八百斤,能卖好几百块。高远跑过去拦在车前面,让他们把沙倒回去。双方起了争执。
4个人的口供不一样。有的说,是高远先动手推人,他们还手的时候,随手拿起了挖沙的铁锹。有的说,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打他也不是第一次了,高书记说了,得给他点教训,让他懂点事。
尸检报告里,那个头骨上的窟窿,终于有了答案。是铁锹,很重、很快的一下,砸在了他的头上。
我以前办过一个类似的案子,锄头敲在头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受害者抽搐了半天,才咽了气。
高远的结局也是这样。
三年里,村民们一点点挖着河堤的沙,河堤慢慢垮了。河水漫上来,终于把他的白骨,冲到了阳光下。
杀人后,4个闲散人员六神无主,第一时间就找了高升。
河里村偷沙是有规矩的,可以用铲子挖可以用框子装,就是不能用机械,用机械的话,这片沙滩很快就会被卫星拍摄发现。之所以这几个小青年能用的三马子,都是高升许可的。
高升是支部书记,他从来不亲自偷沙卖钱,这几个用三马子运沙的闲散人员一直都是跟村支书分成的,出了事,自然也只能找他做主。
高升让他们四个人一人出了十万,自己又添了十万。河里村卖沙全是现金交易,家家户户床底下都藏着现金,凑五十万,不是难事。
当天夜里,高升带着钱,敲开了高家的门。他跟高国庆夫妇说,高远跟村里几个年轻人起了争执,追打的时候不小心掉河里了,没救上来。
高国庆第一反应是要报警,要给儿子办丧事。
高升按住了他,问他:“你想好了?报警了,警察查起来,高远为什么大半夜去河边?为什么跟村里人打架?到时候全村偷沙的事都得露馅,百十口人全得进去。你家老二还没找对象,以后你们家在村里还怎么待?”
最先松口的是高兴。他坐在旁边,玩着手机,头都没抬,说了句:“爸,算了吧。”
没有人问高远的尸体埋在哪。
没有人说要把儿子捞上来安葬。就当他是掉河里冲走了,“没捞上来”。
后来我提审高兴的时候,骂过他:“你哥的买命钱,你花着不心虚吗?”
他梗着脖子说:“我哥是自己掉河里淹死的。”
“是不是淹死的,你心里清楚。”
他不说话了,憋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他就是读书读傻了。从小成绩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回村里混?还不如我一个中专生过得好。”
抓高升那天,是我亲自去的。他就坐在自家院子里,抽着烟等我,没跑,也没反抗。
审讯室里,他把所有事都认了,说得理直气壮:“河里村的人,祖祖辈辈守着这条河,就靠这点沙过日子。吴生洪是外人,抢我们的饭碗,我们告他。高远是我们老高家的种,胳膊肘往外拐,非要给人普法,断全村人活路。他的死是意外,我拿五十万给他家,是仁至义尽。我不后悔,我是为了全村百十口人的活路。”
我看着他,没说话。到死,他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也没问他,高远的死,是否和他即将成为村官有关。有些真相,我永远不会知道。
案子结了两周后,我们押着四个年轻人去指认埋尸地。水鬼在河里捞了两天,除了最初的头骨,再也没捞上来其他的骨殖。
河堤边站满了围观的村民,没有人哭,没有人愧疚,他们指着我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冷漠和怨恨,再也没有三年前送锦旗时的感激和亲热。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为民除害的警察,是断了他们财路的仇人。
村民偷沙都是零散的,单笔数额小,证据也不全,最后没有一个村民因此被定罪。我们只能联系了航警,每天派无人机在河道上空巡逻,只要有人靠近河边,就用高音喇叭喊话警告。
偷沙的事终于停了。
张力、周小雨,还有高远生前几个要好的大学同学,专程从省城过来,想给他办一场追悼会。他们原本以为高远的骨殖会安放在殡仪馆,可现实是,除了送检损耗的部分,剩下的遗骸就装在一个物证袋里,安安静静地放在我们单位的物证室。
高远的大部分家人因为包庇罪都进了看守所,没人来领走他的骨殖。我破例申请了手续,让小周他们在物证室外面的走廊里,给高远办了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
那天周小雨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爱了好几年的少年,最后只剩下了一根手指就能拖起来的重量。周小雨走的时候跟我说,她要辞掉公司的工作,去做一名真正的律师。
身处这个简陋葬礼的我,看着眼前这几个少年,心想他们曾经都是高远身边亲近的人,或多或少,人生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只是我没想过影响会那么大——
去年,我办理一个案件时,遇到了周小雨。她成了我抓的嫌疑人的代理律师。她穿着打扮成熟了很多。她告诉我,她祭奠完高远回去之后就辞职了,来到我们这个城市加入了一家律所。问到个人近况,她说还没找到心仪的另一半,未曾有过婚恋。
张力祭奠完高远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还是周小雨告诉我,张力踩着30岁年龄线,考到了外省某城市的警察岗位。我和他通了一次话,能听出他对当年案件的遗憾。
他说感谢我。当年我为了查案,去他出租屋的时候,看他真的生活很沉沦。我劝他,一个法学生干销售太浪费,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警察是公务员中最好考的岗位。最终他听了劝,边工作边考试,踩线上岸。
关于刘强,他让我印象很深。他在高远失踪后开始自考。
因为刘姓家族在河里村本就不受待见,刘强曾经试图寻找过高远,甚至在出租屋里找过,但被村里人威胁后,家里人也劝说刘强放弃,刘强没有勇气做第二个高远,无奈选择离开了河里村。
他记得高远对自己的劝告,拿到了学历证书。在去年的三支一扶考试中上岸,现在负责乡镇普法宣传工作。
这些少年都迈向了美好的未来,唯独高远和河里村陷入沉寂。
我还记得,指认现场那天,我买了一束白菊花,放在高远死的那片河滩上。这个孩子,死的时候才24岁,死在2019年的夏天。如果他再多撑半个月,就能看到吴生洪被抓,我们端了这个最大的偷沙团伙。
如果他能撑到冬天,就能看到疫情封路,沙贩子进不来,河里村的偷沙产业,自己就萧条了。如果他能活到今天,就能看到他当年规划的那个生态园,真的有人做了。
他真的很聪明,有远见。他想走的路想做的事都是对的,只是他太急,又太善良。这样的年轻人,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相信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
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政府牵头投了好几个亿,在隔壁镇打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滨河生态园,搞农场,搞旅游,甚至还有游船和漂流,成了我们这儿的文旅名片,带动了周边好几个村子致富。原本规划里是有河里村的。
只是此案告破后,规划里不再包括河里村。
河里村的年轻人,因为没有偷沙的收入,选择了外出打工,河里村逐渐成了空心村。
很多年过去,我总是会突然想起刚刚来到河里村,吴生洪被批捕的那天。河里村的村民敲锣打鼓,抬着一面烫金的大红锦旗送到我们刑警队,上面八个大字:扫黑除恶,人民卫士。
那天的宣传照片,至今还挂在我们局官网的先进事迹栏里。
照片上,我站在锦旗的左边,穿着警服,笑得一脸灿烂,觉得自己办了个漂亮的大案,给老百姓出了气。高升站在锦旗的右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笑得一脸淳朴,像个老实本分的村支书。
我们俩并肩站着,对镜头笑,锦旗在我们中间,红得刺眼。
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路西法效应”,是说杀死一个人,很多时候不需要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只需要一群再正常不过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出自认为合理的选择。
河里村就是这样。
给钱的高升,收钱的父母,花钱的弟弟,闭嘴的村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个理由单独拿出来听,都像那么回事。
写出《路西法效应》的作者津巴多在书的最后提了一个问题:在一个所有人都服从的系统里,少数不服从的人会怎样?
答案是,他们会被系统识别为bug,然后被修复。
高远就是这么被害的。
他活着的时候,全村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
但死了后才慢慢被时间还原。
后来发生的事一件件证明了,高远当年的坚持,是对的。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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