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唐代地图,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李白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从蜀中的峨眉到吴越的天台,从荆楚的云梦到齐鲁的泰山,从幽燕的边塞到皖南的秋浦,他的足迹覆盖了今天十几个省份。
这个一辈子没正经上过几天班的人,凭什么能这么潇洒地走了一辈子?
启动资金:一个富商家庭的底子
在《上安州裴长史书》里,他颇为自矜地写道:“曩昔东游维扬,未逾一载,散金三十余万,落魄公子,皆得济之。”
若以当时州官年入不足五万钱之标准换算,李白客居扬州时,一年所耗钱财竟等同于六个州官的年薪之和,更令人钦佩的是,他慷慨解囊,将其中相当一部分随手赠予落魄书生。
但到了晚年,他在诗中又频频诉苦,诸如“解我紫绮裘,且换金陵酒”“归来无产业,生事如转蓬”之类的句子层出不穷。
这种前后反差极大的自我表述,让后世的考据者既不能全信他的豪言,也不能无视他的窘境——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戴建业就曾直言,李白为人比较“浮夸”,很多时候喜欢吹牛,所以很难判定他作品所描述的是真是假。
然而,浮夸归浮夸,“一年散金三十万”终究需要有人先给得出这三十万。
关于这笔启动资金的来源,学界目前最主流的看法指向了李白的父亲李客。
根据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等史料记载,李客常年活动于西域碎叶城一带,也就是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附近——这座城在唐代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商旅往来、货物集散极为频繁。李客在那里经营了相当长的时间,积累下了颇为殷实的家底。
神龙初年,也就是公元七〇五年,李客带着五岁的李白从西域长途迁徙到四川江油的青莲乡——这一趟几千里的搬家路程,没有相当的经济实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到了四川之后,李家的商业活动并未停止;有研究指出,李客可能涉足了当时利润极高的盐铁贸易;现代文学家郭沫若在其著作《李白与杜甫》中进一步推测,李白在《万愤词》中写到的“兄九江兮弟三峡”,暗示他的兄弟分别在九江和三峡从事航运生意,把长江下游的铜铁运到上游去卖,再把长江上游的盐巴运到下游去卖。
也就是说,李白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有钱的父亲,而是一个在丝绸之路和长江水道两个方向上都有布局的家族商业网络。
婚姻:两次入赘宰相家
但这个家族商业网络能够为李白提供的经济支持,显然是有时限的。
出川之后,李白不可能一辈子伸手向家里要钱,更何况他的钱财消耗速度实在惊人——三十万钱在扬州一年就散尽了。那么,在家族资助逐渐耗尽之后,是什么在继续支撑他的漫游生活?学术界给出的第二个重要答案,指向了他的两次婚姻。
李白的婚姻史颇为特殊,他一生中有过两次正式的入赘经历。
开元十五年,即公元727年,年仅二十七岁的李白,经挚友孟浩然引荐,于湖北安陆入赘前宰相许圉师家族;许圉师在唐高宗显庆年间官至同中书门下三品,属于宰相级别的人物——这样的家族即使到了许圉师的孙女这一代,其社会网络和经济积累依然不可小觑。
李白与许氏共同生活了大约十三年,育有一子一女。在此期间,李白多次外出游历,夫妻二人长期分居——如果许家没有在财力上给予相当的支持,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男人能够维持这种长时间的异地漫游。
第二段正式的婚姻同样以入赘的形式完成,时间在李白五十岁左右,对象是武则天时期宰相宗楚客的孙女宗氏。
宗家亦有着煊赫背景,李白因永王李璘案被流夜郎之际,宗氏凭借娘家的人脉资源,积极为其上下打点、四处疏通,尽显深情厚谊。
以古典文学家余冠英为代表的一批学者因此认为,李白之所以能够维持长期的游历生活,很大程度上是“靠妻”而来——两次入赘宰相之家,等于两次获得了上流社会家族网络的经济庇护。
诗文变现:唐代的“知识付费”
婚姻提供了稳定的后方支援,但李白毕竟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居家男人,他的游历路线动辄跨越数千里,光靠妻子娘家的接济远远不够,这就引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具有“唐代特色”的收入来源:诗文润笔。
唐代虽无如今意义上的稿酬制度,然而文人凭借撰写诗文、碑铭、颂赞、墓志来获取报酬,此等情形在当时颇为常见,已然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新唐书·皇甫湜传》中记载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案例:裴度修寺庙,请皇甫湜写碑文,皇甫湜开价三千字、每字三匹上好细绢——这说明文人的文字在当时是可以明码标价的,而且价格不菲。
晚于李白些许的白居易,曾为好友元稹撰写墓志文。事后,元稹家人酬以价值六七十万的金银财宝,如此厚赠,在当时也算颇为可观了。
李白的名气在盛唐时期已经达到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程度,他的诗文被大量应用于应酬和交际场合,在现存的李白诗文里,有相当数量是应他人邀约而作,这些多为碑铭、颂赞、壁记等实用文体,给予了李白在不俗的润笔费用。
他的同代人魏颢于《李翰林集序》中称,李白离世后,诗文散佚严重,“当时著述,十丧其九”,如今现存诗文不足千首,有学者推断,其平生所作或不少于万首,即便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收了润笔费的作品,考虑到李白的名气和唐代文人的行情,这笔收入也相当可观。
更重要的是,润笔不一定都是现金,实物馈赠同样普遍——名马、绸缎、金银器皿,都可以成为诗文的报酬,李白在《将进酒》中写到的“五花马,千金裘”,未必全是自己的东西,很可能有一部分就来自各路仰慕者的赠予。
交游网络:走到哪儿都有“粉丝”买单
除了润笔收入之外,李白庞大的人际网络本身就是一个持续运转的经济支持系统,他交游之广,在唐代诗人中几乎无人能及——朋友圈里有皇帝、有宰相、有道士、有隐士、有商人,也有普通的农妇。
四十二岁那年进入长安,是经由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推荐,在长安的两年多时间里,尽管翰林待诏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文学侍从职位,但他借此结识的大量权贵,在此后的人生中不断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帮助。
驸马张洎定期赠送金银,玉真公主直接提供终南山别墅供他居住。离开长安时的那笔“赐金”,虽然具体数额史无明文,但从“赐金放还”这个措辞的分量来判断,绝不会是个小数目。
更要紧的是,李白这套“以才换资源、以资源养才情”的模式,在他离京之后依然运转如常,他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和仰慕者主动接待——住的是当地最好的馆舍,喝的是最贵的酒,走的时候还有人送上盘缠。
他在《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中写过“颜公二十万,尽付酒家钱”,颜公一次性给了他二十万钱,他转手就全存到了酒家账上,这种动辄以“万”为单位的馈赠,在当时的上层社交圈子里并不罕见——对于一个能把你的名字写进诗里、让你名垂千古的人,花这点钱实在是太划算了。
总结
回过头来看,李白一辈子没怎么工作过却能游山玩水,靠的从来不是单一的收入来源。
父亲李客积累的商业家底给了他第一桶金;两次入赘宰相之家给了他持续的婚姻补贴;诗文名望换来了源源不断的润笔和馈赠;庞大的人际网络确保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管吃管住;唐玄宗的赐金更是锦上添花。
但话说回来,李白这套模式之所以能运转几十年,最根本的前提还是他那不可替代的诗才。
唐代会写诗的人很多,但能让皇帝“赐金放还”、让汪伦“赠名马八匹”、让玉真公主送别墅的人,只有一个李白,他的诗才本身就是一种硬通货,在那个时代可以随时变现。
这套“才华换资源、资源养才华”的正循环,支撑着这个大唐第一无业游民,走完了别人几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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