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部副部长孙海燕在“大湾区—东盟产业合作对接会”上，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她说中华民族的血液中没有侵略他人、称王称霸的基因，对于中国这样将和谐共处根植于基因的国家，发生“基因突变”成为欺凌弱小的军国主义或霸权主义国家是极其困难的。
在此基础上，她还不点名批评有些国家“举国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故而长期维持和平对他们来说真的很难。
这话说得够直白——孙海燕曾任中国驻新加坡大使，深谙东南亚国家的语言习惯和思维方式。
她不用外交辞令绕弯子，而是用“基因突变”这个生物学概念来打比方，意思很清楚：中国不会变，你们不必担心。这番话看似平和，实则在回应东南亚国家心里真实的、挥之不去的选边站队和公共产品焦虑。
先看选边站队焦虑。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所今年4月发布的《东南亚态势报告2026》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数字：在被问及若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时会选择谁时，52%的东南亚受访者选择了中国，48%选择了美国。这是中国在连续多年落后之后重新夺回领先位置。
但这个领先极其微弱，只能说是险胜。新加坡智库的判断是，52%对48%反映的是战略格局的深度分裂，而非向某一方的决定性转向。换句话说，东盟国家对“经中安美”路线的可行性愈发存疑。
东南亚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国毋庸置疑。中国与东盟已连续六年互为最大贸易伙伴，2025年中国与东盟进出口总值突破万亿美元，增长7.4%。但在安全方面，菲律宾、泰国甚至马来西亚等国仍然把美国视为传统保障。
再看公共产品焦虑。美以伊冲突开打数月以来，由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导致的国际油价高位震荡，高度依赖外部油气供应的东南亚国家被直接打在了痛处。东盟紧急峰会更是将能源安全列为最重要优先事项。
作为战争始作俑者和亚太霸权的美国对东盟国家的能源危机和通胀等民生困境熟视无睹，反倒是中国第一时间释放了燃油出口额度和紧急援助拉了东南亚一把。
在这种双重焦虑之下，孙海燕的讲话就有了明确的指向性。她选择在一个经济合作平台上谈不做霸权，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中国给东盟的方案不是安全对抗，而是发展合作。
你不是担心能源吗？我们谈能源合作。你不是担心选边吗？我们承诺不做霸权。你不是担心经济波动吗？我们谈产业协同。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逻辑是通的。
看看能源合作的实际进展。中国在光伏、风电、储能、特高压输电等领域拥有技术和产能优势，正好契合东盟加快能源转型的现实需求。
《2026—2030年东盟能源合作行动计划》提出，东盟在2030年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要提升到45%，未来五年增量空间为105吉瓦。这个市场空间有多大，不需要算细账也能感受到。
具体项目已经落地。中广核老挝北部清洁能源基地一期100万千瓦光伏项目今年4月正式投运，预计年均发电量约16.5亿千瓦时，等效减排二氧化碳约130万吨。
依托这个项目的中老500千伏跨境联网工程，完成了全国首次500千伏超高压电力双向进出口通关，累计跨境输送清洁电量2.5亿千瓦时。
中国南方电网在老挝推进的无人机加在线监测模式，让输电线路运维效率提升了50%以上。澳大利亚洛伊研究所的数据显示，中国已成为东南亚可再生能源国际融资的最大单一来源国。
这些不是纸上谈兵，是已经通电、已经发电、已经在运转的东西。东盟国家看得见，也用得上。
产业经济合作同样在加速。2025年10月，中国与东盟签署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目前双方正在加快推进国内核准程序。
3.0版首次将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等新兴领域纳入制度框架，首次将跨境电商、电子认证、数据跨境流动、数字服务贸易纳入多边合作议题。这意味着双方合作从关税减免全面迈向规则、规制、标准的深度对接。
据预测，2026年中国东盟贸易额有望突破8万亿元，双向投资增速保持在8%到10%。
RCEP框架下的区域累积规则允许产品原产地价值成分在15个成员国范围内累积计算。
规则层面的突破，比单纯降关税更能释放制度红利。
但话说回来，经济上互利共赢不必然等于安全放心、政治安心。
南海问题始终是绕不开的坎。中国和东盟国家已设定2026年内达成南海行为准则的目标。各方正在就准则案文保持密切磋商。
5月在马来西亚举行的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第26次高官会，各方肯定了磋商取得的积极进展。
但菲律宾作为今年的东盟轮值国，一直在强推具有强硬法律约束力的条款，并借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周年契机翻炒这张废纸。
此外，习惯活在美国霸权阴影下的东盟国家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区域影响力仍有担忧。孙海燕讲基因、讲文化、讲历史，本质上就是在做政治信任的工作，用话语来弥合经济互信与政治疑虑之间的缝隙。
深圳前海所在的大湾区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也是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缩影。
孙海燕在这里对东盟交底，选的地方本身就有意味。大湾区是中国最具活力的经济、技术区域，更与东盟国家地理相近、产业互补。这个平台本身就是对讲话内容的最佳注脚。
而“基因突变”这个说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把中国的战略选择说成了一种本质主义的东西。
中国的历史文化决定了它走不了也不打算走“国强必霸”的老路。至于东盟国家信不信，不会光看中国说了什么，更会看能源合作能不能持续推进、产业对接能不能落到实处、南海各方行为准则能不能谈出结果，这些实打实的议题才是检验诚意的试金石。
中国东盟关系正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
35年的对话关系、5年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正在落地的自贸区3.0版，这些积累为双方提供了足够的合作底座。
也正是因为这个底座足够厚实，双方才更有条件、也更有必要在政治和安全层面建立更深层次的互信。
今年11月，还是在深圳，APEC峰会也将迎来一批特邀东盟国家嘉宾，中国东盟在亚太繁荣发展稳定议题上的合作成色势必将更足。
文｜徐韡 外交学院博士 美日外交安全政策、海外利益安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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