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我是个对天气预报漠不关心的人。总觉得那数字不过是天空的呓语,与我这个凡夫俗子扯不上干系。热了便摇扇,凉了就添衣,日子自有它朴素的节奏。
可今年入夏以来,我却鬼使神差地养成了晨起必看天气的瘾——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像在触摸一道无法逾越的悬崖。三十六度,三十八度,四十度……数字节节攀升,心头便跟着一阵阵发紧。
盼风,盼雨,盼一片云影能慷慨地投下一隅荫凉,然而这都市的天空,总是澄澈得那般无情。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滴雨。有时候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风又有雨,可到了第二天,风吹跑了云,也吹没了雨。
说起酷暑,原也是年年都来的。但今年不同,我住在开发区儿子家里。二月末搬过去时,满心都是含饴弄孙的欢喜,觉得连空气里都飘着蜜糖似的甜。可到了五月末,那甜便渐渐发腻了。
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不由分说地灌进楼宇间的每一道缝隙。午间的空调成了救命的浮木,嗡嗡地响着,吐出的凉气却总在触碰皮肤的瞬间就被周遭的热浪吞没。
汗水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委屈,黏答答地贴在身上,人便像一块正在被慢火煨着的腊肉,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熬煎的无奈。夜夜在汗水和热气中辗转反侧。
我想起这城市里还有一处叫恒大雅苑的地方,我在那里有一处能望见河水的房子。周末回去浇水通风,推开窗,伊犁河的风便裹着湿润的凉意涌进来,像是久别的老友,带着满腹的话要说。
小区里的树是真的好,高大蓊郁,把那些原本杵得生硬的楼宇都衬得柔软了。树荫叠着树荫,走在下面,日头被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肩上也不烫人,反倒像某种温柔的抚慰。那时我便想,等孙子放了暑假,一定要回来。
终于等到七月,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恒大雅苑。收拾了一整天,把蒙尘的角角落落都擦亮了,心也跟着亮堂起来。今天中午,我拧开煤气灶,给自己做了一盘拉条子。
面是手工和的,筋道,拌上西红柿辣椒肉,吃得额角微微沁出些细汗,却并不觉得烦躁——屋里的空气是安静的,没有空调的嗡鸣来打扰这份安宁,窗子开着条缝,偶有风溜进来,带着河水与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后颈,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
此刻我躺在床上,枕着臂弯,目光越过半开的窗,就望见了那条昼夜不息的伊犁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沉沉地奔涌着,把白天积攒的热气都一并带向远方。
更远处,伊犁河一桥上的车灯流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前灯,来来往往的,像日子本身那样从容又匆忙。忽然觉得眼前的窗框成了一幅活的画框,框进去的不只是风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从前总觉得“心远地自偏”是一句疏阔的安慰,此刻却咂摸出几分真味来。开发区的高楼里,即便紧闭门窗开足冷气,心也是浮躁的,因为知道外面有一整个蒸笼似的天地在虎视眈眈。
而在这里,在河水的呼吸声里,在树影婆娑的摇晃中,热似乎也变得厚道了——它不再是一味地逼人太甚,而是懂得在黄昏时分悄悄退场,把舞台留给晚风与流水,留给远远近近的灯火,留给一只不知停歇的蛐蛐在草丛里试它的新弦。
人这一生,总在寻找一个能让身体与灵魂同时舒展开来的地方。有时候是费尽心力去够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有时候却只是回到一条河的身旁。
河什么也不说,只是流着,从亘古流向未知,却让每个坐在它身边的人,都觉得自己漂泊的心终于靠了岸。此刻的我就这样静静躺着,不急着做什么,也不忧心明天的高温,只觉得满河的星光都像是为我一个人点亮的,满桥的车声都成了催眠的小调。
原来真正的凉快,从来不是空调给的。它是风穿过树叶时的那声叹息,是水拍打岸堤时的那句絮语,是你终于找到一个角落,可以把自己从烫人的日子里安然赎回来。
而我何其有幸,在这座喧嚣的城里,还藏着这样一处可以望见河流的屋檐。夜,渐渐深了,河风又凉了一些,我伸手虚虚地往窗外一探,仿佛触到了夏天最善解人意的那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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