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三年的夏天,深圳的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从早到晚贴在屁股后头赶人。湖南耒阳来的刘家两兄弟,就在这座城里被人赶着跑了大半年。

哥哥刘大锤,弟弟刘二锤,名字是爹给起的,说是落地有声,以后能砸出个名堂。可名堂没砸出来,先让深圳的雨水把俩人砸进了深圳那片密不透风的城中村里。村子叫什么名儿早忘了,只记得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肚子,头顶晾着的花裤衩滴答着水,滴在路过人的脖子里,凉飕飕的,像谁偷偷啐了一口。

兄弟俩合租的那间,是栋握手楼三层朝北的一间单间。说单间,真就一间——十二三个平方,放下一张一米二的老竹床,床脚用半块红砖垫着,再塞进一个掉漆的五斗柜,柜面上搁个铝饭盒当脸盆使,地上就只剩条能侧身走的缝了。窗户对着的是另一栋楼的墙,隔得近,白天也得开灯,灯是十五瓦的黄灯泡,夜里一亮,满屋子都泛着一层油哈喇的黄光,照得人脸像刚出锅的死面饼。

大锤在工地扎钢筋,二锤在电子厂焊电路板。俩人一个月加起来能挣六百出头,刨去房租八十、伙食一百五,剩下的寄三百回耒阳给娘治病,兜里就剩俩钢镚叮当响。晚上收了工回来,俩人挤在那张竹床上,竹篾"咯吱咯吱"地叫,像一头老得掉牙的母猪在哼唧。大锤一翻身,二锤就得跟着颠一下;二锤要起夜,得先把大锤的一条腿搬下来。汗从俩人的脊梁沟里淌下去,把竹席洇出两个人形的印子,第二天太阳一晒,又白花花地泛出盐霜。

这夜是端午过后第三天,天闷得像扣了口铁锅。大锤下班回来得早些,手里还拎了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还有半只烧鸭,油从袋角渗出来,亮晶晶的。他进门就把东西往柜上一撂,冲蜷在床上焊下午剩下那块电路板的二锤咧嘴笑:"二锤,今儿哥请你。"

二锤抬起脸,脸上还沾着松香烟子熏的黑灰,眼睛眯成两条缝:"请个屁,发工资了?"

"比发工资还欢喜。"大锤把塑料凉鞋踢到床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缝里还嵌着下午工地上的红泥,"阿芳来了。"

二锤手里的电烙铁"咝"一声,锡丝在顶上滚了滚,滴下一颗亮银色的珠子,凝在桌面上。"哪个阿芳?"

"还能哪个,厂里那个,上周带你看过的,穿红裙子的——"大锤说着,耳根子先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爬,爬得脑门都发亮,像被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上往下这么一捋。

二锤"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是那个瘦伶仃的姑娘,头发烫成小卷,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也在附近的玩具厂做工。大锤跟人唠嗑的时候提过两回,说阿芳手巧,能在一个塑料娃娃脸上画三只不同的眼睛都不重样。二锤当时嘴里嚼着方便面,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头说不清是个啥滋味——既不是羡慕,也不是别的,就是空落落的,像竹床底下那只缺了角的搪瓷缸。

"她……今儿过来?"二锤把电烙铁拔了,插在架子上,那铁尖还冒着一缕细烟。

"嗯,说好了,下班过来吃两口,然后——"大锤顿了顿,眼珠子往天花板上那圈水渍瞟了瞟,水渍黄澄澄的,像张被泡涨了的地图,"然后就不走了,明儿礼拜,她不用上早班。"

屋里的空气突然就稠了。黄灯泡"嗡"地响了一下,像有只大苍蝇困在了玻璃罩里。二锤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松香,黏糊糊的。他慢慢把那块电路板塞进五斗柜的抽屉,又把柜面上自己那把牙刷、那块用了一半的舒肤佳、那个印着"步步高"的塑料杯,一样一样往边上挪了挪。

"那我——"二锤刚开口,楼下就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大锤——",拖着点湖南腔,又不全是,尾音翘起来,像只小雀儿扑棱棱落在了窗台上。

大锤整个人都弹了一下,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蹿,"哎!来了来了!"那声音欢得,二锤听着都替他臊得慌。

阿芳是真穿了那条红裙子来的,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白的腿,脚上是双塑料拖鞋,趾甲盖涂了点透明的亮油。她手里拎个小布包,看见门口的二锤,笑了一下,梨涡陷下去:"二锤也在呀。"

二锤"嗯"了一声,往后退了退,让出条缝。他闻见阿芳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汗味,是那种两块钱一瓶的"桂花香水"混着六神花露水的味儿,甜里带点凉,钻鼻子。

三个人在柜沿上凑合着吃了那顿饭。烧鸭的油汪在一次性塑料盒里,花生米有点潮了,咬着软趴趴的。大锤开了啤酒,先给阿芳倒了大半杯,自己抿一口,二锤那杯只倒了小半,"你还得留神明儿别迟到,"大锤说,眼睛却没看二锤,看着阿芳。阿芳低着头啃鸭翅,嘴唇上沾了点油光,亮亮的。

二锤嚼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嚼得腮帮子酸。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得连空气都不够分——大锤的汗味、阿芳的香水味、烧鸭的油烟味、竹席底下经年累月沤出来的潮味,全搅在一块儿,黏在他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吃完收拾了,大锤把柜面上的东西又往二锤那边拨了拨,那意思明明白白。阿芳去走廊尽头的公厕洗漱,红裙子在昏黄的廊灯底下晃了一下,就没了。

二锤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没动。

"二锤,"大锤咳了一声,挠挠后脑勺,那撮总是竖着的头发今晚特别蔫,"要不……你今儿去走廊将就一宿?明儿早我跟阿芳去吃肠粉,给你也带一份。"

灯泡"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吵架,湖南话拌着粤语,听不真切,只听见"丢""顶"地冒出来。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天窗,一道白光切进来,又切出去,把大锤的脸切得一明一暗。

二锤没抬头,把背心套上,又拎起那床印花薄毯——是娘去年给他们缝的,被面上印着俗气的牡丹,洗得边都起球了。"行。"他说。

就这么出去了。

走廊是那种露天的,三楼,铁栏杆锈得掉渣,手一摸一手红。对面那间住的是个河南来的泥瓦工,呼噜打得山响,隔着墙都能震得人耳膜痒。二锤把毯子铺在廊角那块稍微宽点的水泥地上,靠着墙坐下。地上还留着白天的余热,烘得人后背发潮。他没躺,就从五斗柜刚才腾出来的那个角落,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冰水拎了出来——是大锤从工地带回来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

他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顺着嗓子眼一路蹿到胃里,才觉出点活气。

月亮是有的,从握手楼的缝里漏下来,窄窄一条,白得发青。蚊子开始围着他转,"嗡——"地一声扎过来,他抬手拍一下,掌心红一小块。身上没带蚊香,大锤那盘早上就点完了。他从兜里摸出半盒红双喜,是自己攒着偶尔抽一根的,抖出一根点上,烟味儿淡,风一吹就散了。

隔壁那对小夫妻好像也在闹,女的压着嗓子哭,男的"嘘嘘"地哄,中间夹着几句听不清的湖南话。再远点,楼下大排档的划拳声、"来一扎冰啤——"的吆喝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深圳的夜就是这样,像个永远不肯阖眼的醉汉,这儿安静了,那儿又闹起来,没个消停。

二锤靠着锈栏杆,低头看楼下那片黑黢黢的巷子。巷子深处有只野狗在翻垃圾桶,"哐当"一声,又"哐当"一声。他想,娘这时候应该在耒阳的老屋里睡着了,竹床支在禾坪上,扇着蒲扇,风里都是栀子花的味。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俩,手上的关节粗得像老树根。去年寄回去的钱,娘捎信来说买了头小猪崽,开春就能下崽,下了崽卖钱,就能把欠村卫生所的医药费还上大半。

他吸了口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身后那扇门里头,隐约传出来一点动静——不是吵,是那种压着嗓子的、窸窸窣窣的声儿,竹床"咯吱"地响了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更慢,更长,中间还夹着阿芳那串小铃铛似的笑,笑一半又咽回去,像被人拿手心捂住了。

二锤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烫得"滋"一声。他躺下去,把那床牡丹被面裹紧了点。印花毯薄,廊风一吹,腰那儿就透。他侧过身,面朝墙,墙皮潮,蹭得脸颊凉。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间屋里黄灯泡的光,还是阿芳嘴唇上那点油光,还是大锤那句"明儿给你带肠粉"。

肠粉他不爱吃,太滑,噎人。他爱吃娘做的糍粑,用新打的糯米,裹黄豆粉,咬一口,黏得能把牙粘掉。

楼下那野狗不翻了,卧在哪儿"呜呜"了两声,也睡了。

深圳的夜还长,九三年的夜尤其长,长得像大锤工地上那卷永远拉不到头的钢筋,冷,硬,一弯,就勒进肉里去。二锤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闻见上面有娘缝进去的阳光味,还有他自己这一身焊锡的松香味、工地的泥味、今天那半只烧鸭的油哈味。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儿肠粉要加蛋的,不加蛋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