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刷小红书的时候刷到一条让我感觉又好奇又好气的笔记，笔记作者用一张书页截图加标注文字暗表示“汉服”的“服”是带有降服、使人屈服的意思，而古称应该用“衣裳”，从而暗示这一变化可能另有隐情▼
（小红书笔记截图）
果然，评论区便开始纷纷表示自己方言中就是使用“衣裳”，并由此得出“衣服”这个词是经过了现代改造的结果，有的还冒出了文化篡改的阴谋论▼
（小红书笔记评论区截图）
我当时看到这条笔记的心情，就跟评论区的这条评论是一样的：“一天不上xhs就跟不上历史发展的速度了”。这条评论或者16个赞，但回复它的“反驳”内容有23个赞▼
（小红书笔记评论区截图）
唉，这事可真就太太太招笑了，都有黑色幽默那味了……
>告诉老默，我想吃鱼了<
>要吃就吃“九漏鱼”<
不过这事既跟服装有关系又跟古代有关系，怎么不算踩进本号的主题范围了呢？而且“服”究竟是怎么发展出“衣服”这个意思的，的确也是个很有趣的话题……
这次可以针对上面的引子，直接整理一个太长不看版——
“服”是多义字，但解释有衣服相关的解释却不是现代发展出来的，而是妥妥的古义。▼
（《故训汇纂》“服”字条）
有多古呢？古到大家都认为解释为衣服不是“服”的本义，却对真正的本字和引申来源说法并不统一，因为这个古义“冒”出来的时间实在太早了。
那条小红书笔记作者所用的图片，出自李乐毅的《汉字演变五百例》，这书90年代就出版了，所以网上流出的的图很多，我也一直以为这属于识字卡片类型的书，本来也没法很全面，万万没想到真有人视作圭臬。
（图/《汉字演变五百例》）
细心的人会发现，和这本书的其他很多字不一样，“服”字页图画边上的那个甲骨文和它左列给出的字形变化里的甲骨文并不是同一个字。
“服”字在该书中第88页，我们对比一下前后的87页和89页的内容▼
（图/《汉字演变五百例》）
也就是说，《汉字演变五百例》只画了“服”字的其中一个构件，也就是右边的“”，而没有表示出左边的“月”。
尽管很多字典都说“”是“服”的本字，“服”是“”是后起形声字，但严格来说“”和“服”依然算是两个字，两个字都有甲骨文字形▼
（“服”字源字形，图/汉典）
（“”字源字形，图/汉典）
我还觉得《汉字演变五百例》画得有一点夸张，从甲骨文看只是一个跪姿的人上面有一只手，捆绑、愁容和比例夸大的手，都属于作者的发挥。
（找了网上另外的“”画法，观感就有所区别了）
（甲骨文中的“”）
对照后来的“”字，“又”才是表示手的，而甲骨文中手大多数情况都在人的后上方，也有在后方，而到了金文中，“又”被挪到了下方，才变成后来的“”字。所以也有学者认为，“”字不一定就是压迫、制服这样激烈的意思，而是带有安抚。
（金文中的“”，图/汉语多功能字库）
《说文》中“”和“服”两个字都有，两字的释区别也很明确▼
《說文》：「，治也。从又从卪。卪，事之節也。」
《說文》：「服，用也。一曰車右騑，所以舟旋。从舟聲。，古文服从人。」
《汉字演变五百例》没画出来的“服”字的部首“月”，并非我们后来熟悉的肉月旁，尽管因为“服”有与身体屈服的解释而常常被人如此误认，但实际上“服”应该是“舟”部的（类似“月”为偏旁但实际上是“舟”部的，还有“朕”“朝”“前”等），“理论”上楷化后改写作“”（这个字现在还是“服”的异体字）。
（“服”的异体字：“”）
（“舟”和“肉”字源字形，图/汉典）
按照《说文》“从舟声”的解释，用我们小学语文就学到的形声字知识角度来说，“”是它的声旁，“舟”才是表示意义的形旁，那《汉字演变五百例》这本书要画也应该画“服”字怎么和船扯上关系的，但麻烦就麻烦在这很解释，目前“服”字所存有的释义没有一个能和船直接扯上关系的。
“舟”部别说跟衣服这个解释挂不上边了，跟许慎的“用”这个解释也不挨着，所以后世绞尽脑汁来把这个关卡打通。比如《说文解字注》觉得“舟”就是“周”，“马之周旋如舟之旋，故其字从舟”。因为《说文》还提到“服”还有个古文“”，从舟从人，段注还给“”上了一碗鸡汤“凡事如舟之於人冣切用也，凡事皆當如人之操舟也”。
（甲骨文“”字，图/汉典）
（“从舟从人”的“”，我猜大概就是这种舢板小船吧）
这里怎么又有马的事呢？
因为古人驾车的马都有名称，王勃《滕王阁序》中就有一句“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最外面的马就叫做“骖騑”，而中间的马则叫做“服马”。位置上跟《说文》中的“车右騑”有矛盾之处，但落在同一个领域里。
（“服马”示意图，底图来自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
《说文广义》虽然比《说文解字注》要早一些，但在“服”字的解释上，尤其是解作“衣服”这个问题上推理得更细更远些，就是借“服马”来推断的▼
服，从般省，非从舟也。车之般旋，其用在服马，“地用莫如马”，故训用也。借为“衣服”字者，衣服拊身，犹服服拊车也，故著衣曰服。转借为服从之服，亦言其相拊也，与“依”同意。其车箱称服，则以车箱与服马相当而立言，亦但如字音，不必音“负”。
——《说文广义》
王夫之的意思大约就是，车之所以可以控制方向，靠的是“服马”，“衣服拊身，犹服服拊车也”，所以穿衣服这个动词也叫“服”（古人本来也会将驱使牛马叫“服”，如成语“服牛乘马”），从动词引申出名词衣服的“服”。
也有观点认为，从“服”字上找衣服这个解释一开始就找错了，本字根本就不是“服”（那就跟“”字更没关系了），而是“箙”，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两个字通假合并以后的结果。
“服”“箙”通假在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里有比较详细的论证▼
《说文解字》：“箙，弩矢箙也。从竹服声。”《周礼·司弓矢》郑注：“箙，盛矢器也。”《诗·小雅》：“象弭鱼服”，笺：“服，矢箙也。”是古盛矢之器，其字作箙、作服。卜辞诸字盛矢在器中形，或一矢或二矢。古金文略同，作......诸形。箙其字本象箙形，中或盛一矢、二矢、三矢后乃由从一矢之...变而为...，于初形已渐失，而与字形颇相近。古者与服相通假。《易》“服盛牛马”，《说文解字》注引作“牛乘马”。《左传》“王使伯服如郑请滑”，《史记·郑世家》作“伯”。《后汉书·皇甫嵩传》注：“，古服字”。此、服相通假之证。
——《殷墟书契考释》
（图/《殷墟书契考释》）
“箙”就是箭袋。早期的“箙”字还不是现在这个写法，在甲骨文和金文里十分象形，就是画了一个容器里插着几支箭，几乎就算是实物示意图了。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木箙）
（甲骨文“箙”字）
（金文“箙”字，图/《中国古代盛矢之器的名物考证》）
“箙”字后来就改用如今这个形声字，这个转变大约在小篆时期就发生了。而象形的“箙”字演变成了“”字，但这个字如今几乎算是个死字了。不过“备”字的繁体字“備”右边是这个字。
（“”字源字形，图/汉典）
（“备”字源字形，图/汉典）
如果解作“衣”的“服”是通假自“箙”的话，倒是比较容易解释了，毕竟“箙”就是盛矢之器，衣服就是盛“人”了。也可以绕一下，先解作“器服”，再狭化为“衣服”。从这个观点看，“衣服”应该叫做“衣箙”或“衣”。
为什么方言用“衣裳”而不用“衣服”呢？大概就是因为“服”字多义，在生活里使用不够方便（发音上似乎也是“衣裳”比“衣服”更轻松清楚）。但方言里也不是只有“衣裳”，也是因地而异，比如南方地区多用“衫裤”，偏向使用具体的衣物名称组合作为统称。
汉服爱好者喜欢“衣裳”可能还在于“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等内容，满足了通过服装制定礼制、划分等级的政治抱负。
黄帝不解，黄帝疑惑
“服”字也可以和政治理念扯上关系。在对于天下观的构建中，古人使用过“服制”，这个服制不是我们现在说的服装的服，而是畿服的服，是政治空间上的概念，类似政区划分。简单说来就是以天子居所为中心划分同心方，距离越进就越“华夏”、距离越远就越“夷狄”，所以“服制”不仅是天下观的空间尺度，也是文明观的文教尺度。
那这个同心方分几层呢？夏有五服之说，周有九服之说。
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總，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
——《尚书·禹贡》
（“弼成五服图”，图/《书经图说》）
（“尧制五服图”“弼成五服图”，图/《七经图》）
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卫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
——《周礼·夏官·职方氏》
（《周礼》天下九服图，图/《异质的会计史中西方会计史的差异性及会计史观研究》）
（服制示意图）
这里的“服”是什么意思，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就是“臣服”的意思，有的说是取“衣服”一层层或华夷有别的意思，也有认为“服”字曾有类似表示等级的量词释义。但也能看出，“服”在先秦时期的释义就很多很杂了，且不是什么暴力性或贬低性字。
那些赞扬“衣裳”而否定“衣服”的人，多是怀抱厚古薄今的心态，但又很尴尬地分不清古今。
（小红书笔记评论区截图）
在他们的理解里，自己熟悉的就是“今”，自己陌生的便是“古”（方言对于很多人来说便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用时只用音，却没有溯源过字词），堪称逆向的亚当斯科技三定律：
任何在我出生时已经有的科技都是稀松平常的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
任何在我15-35岁之间诞生的科技都是将会改变世界的革命性产物。
任何在我35岁之后诞生的科技都是违反自然规律要遭天谴的。
于是，我将掏出“古风茧房三定律”：
出生时已有并在成长中消费过的事物，被视作“现代”的一部分。
上网看到的“复古”内容，被认为是血脉的呼唤，是文化复兴的伟大事业。
长辈们所承袭的和认同的，被警醒为文化断层，甚至有异族的阴谋。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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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狐狸 传统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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