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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兰州日报)
夏初时节,榆中天香山,紫斑牡丹开了。
85岁的陈德忠站在牡丹园的高处,默默看着花海中的游客。有的在花前拍照,有的俯身看着花瓣基部的紫斑,久久不挪步。这抹紫斑,是西北大地给牡丹的印记。
“爸,下来吃饭了。”女儿陈富殷远远喊了一声。
他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房子建在山坡上,上面、下面、对面的山坡上,都是他们两代人种下的牡丹。他负责指导,儿子陈富飞负责培育,陈富殷负责经营。
两代人,六十年。从和平村到天香山,从一园到一山,从一株到一个品系,紫斑牡丹从这里开枝散叶。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1961年那个19岁年轻人的决定:从市里的工厂辞职,回榆中县和平村种牡丹。
父亲的逆行
陈德忠的决定在当时近乎荒唐。
那时正是困难时期,农村人想尽办法往城里走。他是村里两个拿到工厂名额的年轻人之一,被招进了国营长风机器厂。可干了两年,他把工作辞了,回了榆中县和平村的黄土坡上。
他算得上是村里的“文化人”。酷爱读书,工程机械类、农林花卉类,读了就能钻进去。19岁辞职回村,他觉得农村才是他的天地。
回村没几年,他被选为大队党支部书记。带领大家壮大集体经济、提高农田产量的同时,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种牡丹。
陈德忠与牡丹的缘分,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种牡丹,到我父亲,再到我。”陈德忠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到他父亲那一辈,种的仍是庭院里几株观赏花,花开时节左邻右舍来瞅一眼,花谢了就过去了。可陈德忠望着院子里的牡丹,心里翻腾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念头——可不可以让家乡的山坡上长满牡丹?
他看中的是紫斑牡丹。这种牡丹根系发达、花瓣硕大、色彩艳丽,而且不挑地,荒山荒坡能活,严寒干旱能扛。花瓣基部那一抹紫斑,像西北人天生的印记。
和平牡丹园便在一片荒坡上建了起来。他一边种树,一边啃书。植物分类学、遗传育种学,一本本专业书籍被翻遍了。没有实验室,他便用田埂当试验台;没有经费,他就拿工分换种苗。
种质资源是育种的根。为收集野生紫斑牡丹,陈德忠揣着地图、背着干粮,跑遍了马衔山、秦岭、白龙江、子午岭、神农架,又跑到西藏、云南、新疆。听说哪里有野生牡丹,他就往哪里钻。有些地方不通车,他就走,走一天、走两天,走到鞋底磨穿。
最难忘的是在西藏米林县找到了一本书中记载的野生大花黄牡丹。他因此兴奋得两天两夜没合眼。
种苗运回来后,更难的是培育新品种。育种是一场与时间的角力——一个品种从授粉到稳定,至少八年。
没有精密仪器,只有一支毛笔。每年花期,他用毛笔蘸上花粉,在花蕊间轻轻一点。后来园子大了,他把花粉和杂面混合,在花丛间扬撒授粉,戏称“乱点鸳鸯谱”。
就这样,一支笔、一把花粉,他从32万株实生苗中选育出1000多个新品种,其中530个获得国内外专利。他还成功培育出国内第一株带紫斑的芍药、国内第一株带紫斑的黄牡丹,震惊国内外牡丹界。
和平牡丹园跻身中国三大牡丹基因库,被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中国花协确定为“牡丹资源圃”和“全国花卉生产示范基地”。紫斑牡丹从这里向西北各地扩散开来。
陈德忠被授予全国绿化劳动模范、全国植树造林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乡间称他“西北牡丹之王”“紫斑牡丹之父”。
但他对这些名头看得很淡。在牡丹园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把和平牡丹园无偿捐给了国家,回了家。
儿子的远行
陈富飞,陈德忠的儿子,紫斑牡丹培育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第四代传承人。
父亲交给他一个更具挑战性的任务:带着紫斑牡丹去北京。
“牡丹能不能走出西北,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活下来,总要有人去试一试。”陈德忠说。
1997年,陈富飞在北京丰台、昌平建立了引种试验点,种植了一万多株不同树龄的紫斑牡丹实生苗。
干旱、雨涝、冻害、沙尘暴,五年间,他想得到的极端天气全遇上了。一株一株地看,一批一批地扛。最终,紫斑牡丹挺住了。长势稳定,根系发达,抗逆性远超预期。
“紫斑牡丹能活,推广的路子就能走通。”陈富飞知道,这不只是一次引种试验,这是紫斑牡丹走出西北的第一张通行证。
在北京的12年,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没有教材,没有经验可循,栽培技术几乎全靠自己摸索。他把果树栽培的方法嫁接到牡丹上,边干边总结,从嫁接到修剪,从水肥到病虫害,一点点磨出了一套自己的章法。
繁育是最好的保护。父亲留下的品种再多,如果只有几株孤苗,一场天灾就可能让几十年的心血归零。陈富飞把精力投入到无性嫁接技术的改良上:用蛭石替代传统河沙、延长嫁接窗口期、建立采穗圃,一步步规范生产流程。现在,一个品种年稳定繁育量可达三百株以上,一到两年就能形成种群规模。
“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陈富飞说,“父亲当年选出一个品种,最初只能嫁接几棵苗。现在,我们一年能让几百棵苗活下来、长起来。”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踏实——他终于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守住了。
如今,他培育的紫斑牡丹已推广到西北五省区和东三省的绿化工程及公园苗圃,还出口到德国、英国、美国。那株耐寒耐旱的西北花,已经花开四海。
今年,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的滇牡丹杂交育种基地将落户他们的榆中三角城种植基地。院地合作的新平台,正在为紫斑牡丹的种质创新打开新的可能。
女儿的前行
三女儿陈富殷,陈德忠给她的任务是经营好园子。
今年5月16日,天香山的紫斑牡丹盛开之际,陈富殷穿着胶鞋在花田里穿梭,剪下一个个饱满的花蕾,预冷、包装、发货——第二天,这些花就出现在北上广的花店里。
这是天香山牡丹园第一年做紫斑牡丹鲜切花,原本只是试水,没想到供不应求。
传统牡丹经营,卖树苗、卖大株、办花会,链条不长。陈富殷想拉长它。
“这几年鲜切花很火,牡丹为什么不行?”紫斑牡丹茎秆长、花型大、颜色丰富,花期比中原牡丹晚20天左右,刚好错峰上市。更重要的是,父亲留下的1000多个品种资源,为鲜切花市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品来源——别人卖的是花,她卖的是“品种库”。
鲜切花之外,陈富殷还在盘算另一本账:牡丹花饼、牡丹花茶、牡丹特色餐饮;花海观光、汉服游园、插花体验——“牡丹+”在她的规划里,是一条能让这座山四季都有人来的路。
针对花期集中、赏花周期短的问题,她计划在园子里搭配种植鸢尾、萱草、八宝景天、大丽花等花卉,让花事从一季拉长到三季。她还规划紫斑牡丹文化科普展厅,系统展示品种资源、培育历史与花木文化,把牡丹的“颜值”变成“产值”。
“牡丹早已不只是产业,”陈富殷说,“我们兄弟姐妹从小就是在牡丹花丛里长大的,也是靠父母种牡丹养大的。对牡丹的情感,刻在骨子里。”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父亲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紫斑牡丹种好。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接住、传下去,让紫斑牡丹开到更远的地方。”
和平牡丹园已经捐给了国家。天香山牡丹园是陈富殷在经营,三角城基地是陈富飞在守着。
陈德忠偶尔还会上山,走在花丛里,不紧不慢。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看这一株,摸摸那一株。有游客认出他,想合影,他摆摆手。
有人问他:“陈老师,这辈子值不值?”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花还开着,就行。”
◆记者手记
世人皆知牡丹娇贵。唯独西北紫斑牡丹,荒山坡上能扎根,风霜雨雪能扛住,不占良田,不争水肥,落籽就生,生根就开。
两代人守一株花,守的也不只是花。
父亲用五十年,把散落在山野间的紫斑牡丹收回来、育出来,变成1000多个品种。儿子用三十年,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守住了、繁起来了,让一株苗变成一片林。女儿正在把这片林变成一条路,让花走出去,让客走进来,让荒山变成能养人的花园。
他们各自的活法不一样,但骨子里有一件事是一样的:认准了,就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地做下去。
像紫斑牡丹一样。
扎根的时候不声不响,开的时候,山花烂漫。
观澜新闻 记者 肖洁 马自忠 马艳玲 文/图/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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