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传为明代画家仇英所作的《揭钵图》中的一只虾火了。画里的它上身披甲,下身露出一截浅色短裙以及“打底裤”。
《揭钵图:鬼子母的皈依》(局部)
有人惊叹,原来几百年前的古画就这么“潮”;有人开始研究这只虾的叠穿技巧;还有人觉得,它像极了自己工作时的精神状态。
这样的观看当然带有戏谑意味,却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古人的图像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一板一眼。
如果想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柯律格的《明代的图像与视觉性》值得一看。
1
视觉世界比“画了什么”更重要
网友看见《揭钵图》中的虾,会联想到短裙、打底裤和叠穿;明代的观看者面对同一形象,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知识背景。
他们可能更熟悉画面的宗教故事,知道不同人物的身份和行动,也可能关注画作由谁绘制、为谁而作、如何得到,以及应该在什么场合观看。
《揭钵图:鬼子母的皈依》(局部),它讲述了佛陀将鬼子母爱子藏入钵中,使她体会父母失子之痛,最终转为护法神。各色妖怪都是来帮鬼子母“揭钵”的。
《明代的图像与视觉性》关心的,不只是某一幅画表现了什么,也不仅是画家采用了怎样的笔墨技法。
柯律格把“视觉”理解为一种社会事实。我们看见什么、忽略什么,什么让我们觉得高雅,什么又使我们感到新奇、色情、荒诞或时髦,都受到时代和文化的影响。
因此,“打底裤虾”未必揭示了明代服饰有多么超前,却真切地展现了图像意义如何在一次次观看中重新生成。
2
仇英不是一位被“悬置”起来的画家
仇英不只是艺术史中的一位艺术家,他身处明代特定社会关系和市场环境中。
例如,《桃村草堂图》的题跋表明,这件作品与订制及祝寿活动有关。仇英曾为赞助人的家族寿辰绘制作品,绘画在这里并非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一件被委托生产、用于特定场合、承载人情关系的礼物。
桃源、宫殿、西王母或福禄寿等形象之所以反复出现,都与它们在社会生活中承担的吉祥意义密切相关。
仇英《桃村草堂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仇英的《竹院品古图》则被柯律格用来讨论明代的观看方式。画中人物围坐在一起,桌上陈列着可供品鉴的图画和古器。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观看不是一个人与一幅画之间的私密相遇,而是一种集体活动。
观看者在共同鉴赏的过程中交换意见,也展示自己的学识、趣味和身份。谁能认出画家,谁能判断真伪,谁熟悉典故与收藏掌故,都可能影响一个人在群体中的位置。看画因此不只是视觉享受,也是文化资本的交流和确认。
仇英《竹院品古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再比如仇英的《汉宫春晓图》,汉代宫女是仇英常用的题材,然而在其死后五十余年,他所作“春画”才被人认可。其实,所谓的“春画”在今天看来精致典雅。然而,正如柯律格指出,这类宫廷仕女画对于明代男性观看者而言,可能具有一种今天已经很难体会的情色意味。
仇英《汉宫春晓图》
如果只谈笔墨、风格和名作,便容易忽略画作曾经怎样进入现实生活。然而画家仇英,既是拥有声名和个人风格的画家,也是接受委托、进入市场和礼物交换体系的职业画家。
3
明代还有多少“奇异”的图像
如果把目光从少数传世名画移开,就会发现,“虾兵”并不是明代视觉世界中的孤例。翻开《明代的图像与视觉性》,其中不少图像都会让今天的读者感到新鲜,甚至有些“猎奇”。
15世纪的《水陆诸神图》描绘了佛教水陆法事中形形色色的神灵,它们曾在超度亡灵的仪式中发挥作用。到了晚明,百科全书式的《三才图会》更是无所不画:帝王、面相、农田、地理,乃至风水中的“穴地”,都能被转化为图像。它们不仅供人欣赏,还承担着解释世界的功能。
面相图,出自《三才图会》,1607年版
《新编对相四言》,1436年刊刻。
明代人的娱乐生活同样离不开图像。陈洪绶设计的《水浒叶子》,把《水浒传》中的人物印在赌博游戏使用的纸牌上;《西厢记》《琵琶记》《金瓶梅》等通俗读物,则通过大量插图把戏曲和小说中的场景变得可见;甚至还有《花营锦阵》这样的春宫图册,它们一度广泛流传,却因为后来遭到禁毁,今天只剩下极少数遗存。
此外,漆盒上可以出现婚礼故事,瓷瓶上可以上演《西厢记》,纸牌上可以站着绿林好汉……明代图像远比我们熟悉的文人山水更加庞杂、热闹,也更加贴近日常生活。
木刻版画,出自陈洪绶所设计的《水浒叶子》。这是一套用于流行的赌博游戏的纸牌,牌上绘制了绿林好汉小说中的人物。
我们过去之所以不知道,并不是这些图像从未存在,而是后来被写进“艺术史”的,往往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4
“误读”也是图像存在下去的方式
“打底裤”是当代人的命名,并不能证明明代真的存在相同的穿搭观念。但如果把它视为一次现代观看事件,它又非常值得观察。
“打底裤虾”让原本可能被匆匆略过的局部获得了关注。人们开始放大画面、辨认细节、寻找作品全貌,甚至进一步了解仇英和明代绘画。
柯律格在接受《新京报》专访时曾谈到,不理解当然是问题,不理解图像所处的历史语境、社会功能和观看方式,我们就很难真正进入它,但误解有时候也会很有创造性。最危险的误读是认为可以理解一切,给出一个确定的定义,把所有东西都包含在内。
柯律格曾接受《新京报》专访
古画可以被惊叹,也可以被调侃;可以先成为表情包,再成为一个艺术史问题。读《明代的图像与视觉性》,从绘画到器物,从印刷到日用图像,跟随柯律格,在明代纷繁图像中,重建观看方式,看见一个更具体也更复杂的视觉世界。
一部视角颠覆(打破文人画中心论)、重构逻辑(挑战西方中心主义)、方法更新(关注观看方式与社会语境)的著作。
你最近关注到这只“虾”了吗?
你还看过哪些很“潮”的古代图像呢?
关于柯律格的视觉史的观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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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绘画到器物,
从印刷到日用图像,
在明代纷繁图像中,
看见更具体也更复杂的视觉世界
-End-
观点资料来源:
《明代的图像与视觉性(修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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